四、不存在一種實體化的、純粹主觀的“美”
中國傳統美學在“美”的問題上的又一個重要的觀點是:不存在一種實體化的、純粹主觀的“美”。
“美”的主觀性的問題,涉及對“自我”的看法問題。上一節說,在中國傳統美學看來,“美”是對物的實體性的超越。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中國傳統美學看來,“美”又是對實體性的自我的超越。
在西方哲學史上,康德已指出自我并不是實體,他指出,笛卡爾把進行認識的主體——自我——當作和被認識的對象一樣是實體性的東西,那是錯誤的。只有把自我看作非實體性的東西,自我才是自由的。但康德并未完全克服自我的二元性和超驗性,他主張自我是超驗的,也是不可知的“物自身”,它與作為客體的不可知的“物自身”交互作用而產生經驗、知識。這里的關鍵是慧能(南宗禪)對實體性的心的本體的消解。
本來在神秀(北宗禪)那里,還存在著一個實體性的心的本體。神秀的偈子:“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很明顯有一個心的實體。而慧能的偈子:“菩提本無樹,明鏡亦無臺,佛性常清凈,何處有塵埃?”這種“自我”是與他人、他物對立的,是實體化、對象化的。
慧能要超越這種主客二分的關系中的“自我”,而達到“真我”的境界。慧能強調“心物不二”。慧能所說的“心”指的是人們當下念念不斷的現實的心。這種當下現實之心不是實體,不是對象,因此是“無心”、“無念”。這種無心之心、無念之念本身是無從把握的,只有通過在此心此念上顯現的宇宙萬物而呈現。正因為如此,慧能又消除了北宗禪對現象世界的單純的否定。唐代青原惟信禪師有一段話:“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后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這種事物的本來面目就是在非實體的“心”(“空”、“無”)上面剎那間顯現的樣子。這是剎那的真實。這是“心物不二”。所以馬祖道一說:“凡所見色,皆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
張世英評論禪宗的這種超越“自我”的思想說:“只有這種非實體性、非二元性、非超驗的‘真我’,才不至于像主客二分中的日常‘自我’那樣執著于我,執著于此而非彼,才不至于把我與他人、他物對立起來,把此一事物與彼一事物對立起來,從而見到‘萬物皆如其本然’。”
“萬物皆如其本然”,萬物的本來面目就在這個非實體性的“心”上顯現、敞亮。反過來說,“心”的存在,就在于它顯現了萬物的本來面目。這就是馬祖道一說的:“凡所見色,皆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
唐代畫家張璪有八個字:“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這八個字成為中國繪畫美學的綱領性的命題。“造化”即生生不息的萬物一體的世界,亦即中國美學說的“自然”。“心源”是說“心”為照亮萬法之源。這個“心”,就是禪宗的非實體性的、生動活潑的“心”。這個“心”,不是“自我”,而是“真我”,是“空”、“無”。萬法(世界萬物)就在這個“心”上映照、顯現、敞亮。所以清代戴醇士說:“畫以造化為師,何謂造化,吾心即造化耳。”“一切美的光是來自心靈的源泉:沒有心靈的映射,是無所謂美的。”
又說:“中國宋元山水畫是最寫實的作品,而同時是最空靈的精神表現,心靈與自然完全合一。”
又說:宋元山水畫“是世界最心靈化的藝術,而同時是自然的本身”。
我們在上一節引柳宗元的話:“美不自美,因人而彰。”柳宗元的話消解了實體化的、外在于人的“美”。現在我們看到馬祖道一的話:“心不自心,因色故有。”馬祖道一的話消解了實體化的、純粹主觀的“美”。梅花的顯現,是因為本心,本心的顯現,是因為梅花。這是禪宗的智慧,也是禪宗對中國美學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