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陸鐵音呆呆立在原地,心中甚是困惑。師父剛才還跟自己聊得好好的,為什么突然變了臉色,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思來想去,怎么也尋不出個答案,只得這件事告訴了師弟,豈料何應歡也一樣茫然不解。所幸他二人素來知道自家師父性情古怪,喝了酒之后更是瘋瘋癲癲,所以并沒有太過擔心。
吳笑杰一去不回,陸鐵音又不愿日日對著師弟的面孔,于是只好學師父的樣子,將自己從早到晚的關在了屋子里。不過他倒并不喝酒,僅是備好了刻刀跟玉石,悶聲不響的雕刻出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兔子來。
雖然隔了十多年之久,陸鐵音卻始終記得初見何應歡時的情景。
那一日,雪下得極大。
師父牽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的手,一步一步從山下走上來。那娃娃穿一件深色的棉襖,懷里抱著只瑟瑟發抖的小白兔,笑容甜甜的,聲音又輕又軟。
只一眼,那如花笑靨便深深烙進了他心里。
一晃十年,如今連二師弟都已有了心上人,他卻依然停在原處,連喜歡兩個字也沒勇氣說出口,白白錯過了許多機會。
“師弟……”陸鐵音輕輕喚一聲,垂眸嘆氣,“罷了,只要你一直開開心心的,縱使心中永遠沒有我這個人,亦是無妨。”
想著,手中刻刀微微一轉,又開始雕刻起來。
他平日向來都只是刻兔子的,這會兒卻不知著了什么魔,掌心里的玉石漸漸現出一副熟悉的輪廓——細長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唇,淺笑。
容顏如玉。
陸鐵音呆了呆,怔怔望住那一張俊美無儔的面孔,背后陡然騰起一股寒意。那眉目,那眼神,那笑容,絲毫不像他心心念念的師弟,卻反而似極了另一個人。
……宋玉聲……
這三個字從唇邊逸出來的時候,陸鐵音只覺全身微震,手中的玉石直直跌落下去,“砰”得摔了個粉碎。
為什么又是他?
自己明明已經回到了師弟身邊,為什么仍舊想著那個人?
陸鐵音使勁搖了搖頭,試圖鎮定心神,卻反而愈發煩躁起來,連胸口也開始隱隱作痛。他嘴里“師弟師弟”的亂叫著,一顆心卻逐漸被另一個人占據。
死命掙扎。
無力脫身。
直到此刻才猛然醒悟到,早在自己猶豫著該不該喜歡上那個人的之前,就已經……徹底陷進去了。
或許是在宋玉聲展顏微笑的時候,或許是在宋玉聲舍命相救的時候,或許……或許沒有或許,就僅僅是喜歡而已。
只因有太多遲疑,只因不夠堅定,所以才從來沒有發現自己的真心吧?
然而,已經太晚了。
陸鐵音靜靜坐了一會兒,彎腰將地上的玉石碎片撿起來,結果卻不小心弄傷了自己的手指。
殷紅的血立刻涌出來。
曾幾何時,某人唇邊亦淌下過相同顏色的血痕。
一瞬間,心如刀割。
接下來的幾天里,陸鐵音變得更加沉默了。即使是跟何應歡聊天的時候,也動不動就神游天外,雖然人在此地,心卻不知飄去了何處。
何應歡旁敲側擊,費了好些力氣也沒能問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想盡辦法逗大師兄開心。但饒是他使出了看家本領,陸鐵音卻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轉眼間,兩個月的光景就這么過去了。
某日天氣極好,何應歡硬拖了陸鐵音去園中賞花。兩個人剛轉過那長長的回廊,就遠遠瞥見吳笑杰從門外走了進來,身旁還跟著個相貌俊美的年輕男子。
何應歡與陸鐵音對視一眼,急急迎了上去,一個挽胳膊,一個扯衣袖,吵吵嚷嚷的說個不停。
“師父,你這回又跑去哪里了?怎么這么久才回來?”
“師父,你果然把二師兄找回來了。他認過錯了嗎?你們不會再打架了吧?”
吳笑杰笑盈盈的立在原地,待他們倆人把話問完了,方才慢條斯理的答道:“為師不過在外頭逛了兩個月而已,哪里算得上久?至于段明玉這個臭小子嘛……欺師滅祖、大逆不道,我已將他逐出師門了。”
“啊?”陸鐵音愣了愣,脫口就問,“那你們為什么一起回來?”
吳笑杰并不答話,只微微笑一笑,毫不猶豫的拉起身旁那人的右手,緊緊握在掌心里,大搖大擺的往前走去。那青年男子段明玉則始終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連自家師兄弟也不招呼一聲,就這么徑直走了過去。
陸鐵音蹙了眉,萬分驚愕的盯住那兩人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何應歡心思靈活,倒是隱約看出了些端倪,卻又不敢胡亂猜測,只得扯了陸鐵音的胳膊,快步追上。
四個人一前一后的到了江勉的書房。
吳笑杰與江勉是知己好友,有十幾年的舊交情,因而一進房門,就把段明玉介紹給他認識,同時將人大大夸贊了一番。一會兒說他武功如何如何高,一會又言他相貌如何如何好,總之就是把段明玉吹噓得天上有地下無,全天下再尋不出第二個來。
陸鐵音在旁聽得目瞪口呆。他雖素知師父偏心又護短,但這么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卻當真見所未見。
師父該不會又喝醉了吧?
盡管面上瞧起來神清氣爽,但興許骨子里早已是爛醉如泥了。
如此想著,隨意低頭一瞥,卻發現吳笑杰腰間的酒壺竟然不見了!
熟識吳笑杰的人都知道他愛酒如命,每日酒不離身,更是把個酒壺當成寶貝似的拴在腰間,可如今……那伴了他十幾年的酒壺竟不見了蹤影。
陸鐵音驚得下巴都快掉了,明知師父尚在跟江勉敘話,卻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師、師父,你的酒壺怎么不見了?”
“哎?那個啊……”吳笑杰眨了眨眼睛,手指在唇上輕輕一按,笑道,“秘密。”
隨后便朝段明玉望了望,但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