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風襲來,顏希猝不及防被人托起,雙腿懸空,身體失去重心。</br> “哇哦哦!!”</br> 籃球場人聲鼎沸,顏希什么都聽不清,等她從驚愕中反應過來,小拳頭瘋狂砸在他的背后,堅硬的骨頭頂得她手疼。</br> “江遲舟!你干嘛呀!”剛才氣勢洶洶的走過來,臉色黑得嚇人,感覺自己要被拋尸了……</br> 顏希試圖反抗,結果,無效。</br> “再亂動把你扔下去。”江遲舟沉著臉,語氣不善的威脅,</br> 懸空沒有安全感,顏希趕緊摟住他的脖子,“你先放我下來,有話好好說。”</br> “沒法說!”江遲舟語氣生硬,表情看起來也很兇。</br> 顏希特別提醒:“這是學校!”</br> 請您理智一點!</br> “……”黑臉的人不想回答。</br> 這話還是讓江遲舟找回一絲理智,憤憤不平的心情稍稍緩和,把人放下,但沒撒手。等顏希雙腳落地,他直接把人拽到偏僻的樹后。</br> 剛松手,顏希趕緊跑離兩米遠,雙手護住自己,眼神充滿警惕。</br> 江遲舟:“……”</br> 涼風吹過樹梢,樹枝上枯黃的葉子孤零零墜落,剛好停在他的肩頭。</br> 手指彈掉枯葉,江遲舟也逐漸冷靜下來,“跑那么遠做什么,我還能吃了你?”</br> “你都喪心病狂把我從籃球場擄走了,誰知道你是不是想整我。”顏希的質問有理有據。</br> 她楞是沒把那些互動往曖昧方向去想,在她看來,江遲舟的異樣舉動跟以前兩人扭在一起干架的時候沒區別。</br> 風把落葉卷到腳邊,干燥的葉子被踩出“卡滋”聲響。</br> 江遲舟向前邁出一大步,顏希往后房探出右腳,身體有些發僵,最后還是在那道凌厲的目光注視下,收回腳,主動朝他靠近。</br> 但絕對不是示弱!</br> 自知比不過江遲舟的身高,跟他對話需要抬頭,顏希最喜歡的動作就是與他相隔半米遠,仰起下巴,顯得自己沒有低他一等。</br> 周圍栽種的樹木藏住大部分/身影,隱約露出晃動的姿勢,顏希雙手叉在腰間,故意露出兇巴巴的表情,“說吧,你想干什么?”</br> “那天我們討論的事情,還沒有結果。”原本不想戳破是不希望被顏希直白拒絕,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br> 當他親眼看見自己喜歡的女孩眼里裝滿另一個人的身影,嘴里喊著另一個人的名字時,他不得不承認,那一刻,內心燥亂不安。</br> 名為嫉妒的邪惡怪獸一點一點吞噬他的理智,逐漸侵蝕堅固的內心,直到它綻出裂痕,頃刻爆發!</br> 所以,他失態了。</br> 有人心里轉了八百個彎,有的人一根筋執著到底,就像顏希。</br> 她皺起眉頭,把臉撇到一邊,小聲嘀咕:“還要什么結果,不是想跟我劃清界限嗎?我挺有自知之明的。”</br> 這句話江遲舟聽得清清楚楚,但文字組合在一起就令他費解,“我為什么要跟你劃清界限?”</br> 話鋒突然一轉,把顏希整蒙了,“你不是因為有喜歡的人,所以要跟其他異性保持距離么?我很有自知之明的。”</br> 如果江遲舟要保持距離,她不會再去摻和。</br> “因為喜歡的人跟異性保持距離,你很有自知之明?”重復念著這句話,江遲舟終于把自己從死胡同里繞出來,反問她,“不是……你以為我喜歡誰?”</br> “你和苒苒啊,我都看到了。”</br> “你看到什么了?”</br> “你們兩個一起回家。”</br> 一切虛假的表象從顏希嘴里說出來,還挺真實。</br> 若非他是當事人,差點都要相信了!</br> 心里憋著股勁兒,江遲舟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我還跟你一起回家,你怎么不覺得我喜歡你呢?”</br> “那不可能啊。”她直接否定,把兩人的關系定格在“朋友”與“仇人”位置,清清楚楚。</br> “為什么不可能?”江遲舟喉嚨發癢,心中情愫作祟,忍不住探聽她真實的答案。</br> 誰知,顏希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態度,“清醒點,我看起來像傻子嗎?”</br> 江遲舟怎么可能喜歡她?</br>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好不好!</br> 深吸一口氣,江遲舟耐心跟她解釋事情經過,并且表明自己跟蕭苒絕對沒有任何關系:“只是在路上碰到,我跟她不熟。”</br> 顏希表情錯愕,突如其來的真相讓補腦過度的她心虛不已,特別是當江遲舟問她為什么會搞出這個誤會的時候,她完全沒法回答。</br> 很多事情巧妙聯系在一起,再加上沈笑言不知詳情的論斷,讓她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br> 完了,她還往江遲舟身上胡亂添加罪名,罵他見色忘友。</br> 平日囂張的姑娘緊巴巴的擰著手指,心底發虛,連聲音都輕了幾個度,到最后逐漸消失,“我還以為你重色輕友來著……”</br> 見她眉眼清澈,江遲舟壓下心底濃烈的情感,嗓音微燥,“所以,這段時間,你在腦子里給我編造了一個重色輕友的故事?還因此看我不順眼?”</br> 他心里跟刀子滾過似的難受,原因竟然是……這樣?</br> 搞半天,這姑娘還是個傻的?</br> “我現在很生氣。”沒有勇氣戳破相處現狀,江遲舟在內心告誡自己:不能著急。</br> 白底靴往深色球鞋靠近,顏希小心翼翼的與他拉近距離,鼓起腮幫咬牙,“你別生氣嘛,都是誤會。”</br> 江遲舟:“你自己腦補的!”</br> 她還想掙扎一下,“當時你都不理我,我以為你想跟我劃清界限來著。”</br> 江遲舟:“你自己腦補的。”</br> 同一句話往她心坎扎了兩次,顏希按住心臟,感覺要吐血,“難道最開始那兩天,不是你要躲我嗎?”</br> 江遲舟:“你自己腦補的。”</br> 誤會終于揭開,沒心沒肺的姑娘很快釋懷,幾乎忘記自己那幾天心里多么不爽。</br> 回憶起當初的細節,顏希靈光一閃,“我當時說你重色輕友,你為什么要承認?”</br> “有嗎?你記錯了吧。”他不承認,腳步越走越快。</br> “不會啊,我記憶力很好的。”顏希無意識的跟緊,前面那人突然停下,差點被她撞了滿懷。</br> 藏起遺憾的小心思,江遲舟打出一張萬能牌,“不知道是誰憑自己的想象力污蔑我這么久。”</br> 顏希:“……”</br> 行吧,她有罪。</br> 心虛的人不配發言,她選擇保持沉默。</br> 一腦袋蹦彈她額頭,江遲舟心里的陰霾一掃而光,“以后少看點狗血言情劇。”</br> “嘶——”顏希捂著腦門瞪他,江遲舟臉上的笑容卻愈發明顯。</br> 后來回想起當時場景,其實顏希的話里漏洞百出,可他卻沒能理智分析。</br> 感情……真的會影響判斷。</br> 可他又忍不住會想,顏希在誤以為他喜歡別人時,沒有像他一樣吃醋、生氣,而是遵循“他的意思”劃清界限,這是不是代表,她對自己完全沒有男女之情?</br> 看著走在身旁那個笑容燦爛的女孩,江遲舟心頭升起一陣無力感。</br> 她真的很好哄,是自己被感情左右,失去理智判斷。</br> 不知道要怎么打破現狀,也不敢輕易改變她對兩人關系的認知,若是揭去“亦敵亦友”的那層身份,他無法想象后果。</br> *</br> 江遲舟在籃球場上直接把人抱走這事兒,在嚴打早戀的高中學校,簡直是頂風作案。</br> 好在,球場上都是些看熱鬧的學生,沒有嚴苛的教導主任,起哄歸起哄,沒誰專門跑去告狀。</br> 顏希被“擄走”那會兒,學霸差點追上去,被沈笑言拽住。</br> 一拍腦門,沈笑言清醒過來,“我想起來!”</br> 顏希跟那個高二的學長,不就是認識很久的青梅竹馬么?</br> 她跟江遲舟不熟,又聽顏希說他們總是作對,一開始沒往那人身上想,可現在不一樣了,作為資深的言情劇觀眾,一點就通。</br> 只可惜……</br> 旁邊的書宇小哥哥得委屈了。</br> 平日掛在臉上的溫和笑臉不再,書宇輕抿著唇,神色晦暗。</br> 江遲舟可以肆無忌憚的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而他不行,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區別。</br> 想要靠近發光的太陽,本身就得擁有抵抗炙熱的能力,且無畏無懼。</br> -</br> 教室里,學霸同桌正仔細觀察著顏希傻笑的次數,因為她跟沈笑言打了個賭,賭顏希心情變化。</br> 結果當然是,洞察人心的沈笑言賭贏了!</br> 輸了賭約的學霸同桌有些小郁悶,“顏希同學,你現在是不是心情很好?”</br> 顏希摸了摸臉,“有這么明顯嗎?”</br> “嗯!”她臉上根本藏不住事。</br> 學霸不動聲色把那本厚厚的詞典收回,準備塞進抽屜,顏希眼疾手快捂住她的手,“再借我用用。”</br> 學霸不肯撒手,“理由?”</br> “安全感!”把厚厚的詞典放在課桌前面,感覺能阻擋一部分外界視線,非常有安全感!</br> 然而,耿直的學霸告訴她,“那只是你的心理作用,你得學會接受現實。”</br> 顏希沖她眨眼,有些撒嬌意味,“我難過。”</br> “不,你很高興。”直女學霸同桌毫不留情的拆穿,“三分鐘內,你對著講臺傻笑了十五次。”</br> 顏希:“???”</br> 這也數數,魔鬼吧!</br> 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拍打她的肩膀,沈笑言又來找她閑聊,“我知道你之前說的那個異性朋友是誰了。”</br> “是江遲舟對不對?”</br> “你前幾天心情不好,是因為跟江遲舟鬧別扭,今天你們和解了,你就恢復正常了。”</br> 顏希:全中!!!</br> 接下來的時間里,她東扯西扯終于跟沈笑言講完這個烏龍故事,“我以為他重色輕友,一聲不吭要絕交嘛,當然生氣了。”</br> “只是這樣?”生性敏感的沈笑言提出質疑。</br> “那不然還有什么?”當事人一臉天真。</br> “嘶……”沈笑言故作深沉的摸著下巴,總覺得真相沒有顏希說的這么簡單。</br> -</br> 下午放學回家,顏希一頭鉆進臥室,搭起板凳把放在柜子最頂上的耳機盒取下來。</br> “呼。”原本以為再也送不出去的東西很快重獲主人寵愛,顏希抱著它跑去隔壁敲門。</br> 又一次發生上次那種玄妙的情況,比如:她的手還沒碰到門,里面的人就主動打開。</br> 看見門口的江遲舟,顏希搶先開口:“我先說!”</br> “我先。”江遲舟不肯讓,因為他背后藏著禮物。</br> 顏希改口:“一起。”</br> 他附和:“OK!”</br> 二人同時將手中禮物往前一推,盒子撞上,不約而同的流露出驚訝又驚喜的表情。</br> 只不過,其中一人表情收斂迅速,顏希并未察覺。</br> 體積小的撞不過體積大的,顏希抱著卡通手提袋,嘴巴撅的老高,“我送你這么大一個禮物,你就給我這么小的?”</br> “……幼稚。”禮物是按照體積比較的嗎?</br> 兩人糾結的矛盾,被兩份帶著誠摯“歉意”的禮物化解。</br> 手提袋可以拎,顏希卻是抱在懷里拿回家的。</br> 隨意往沙發一坐,顏希迫不及待拆開禮盒,銀色手表的款式戳中她的萌點,很是喜歡。</br> 剛好路過的蕭苒停下腳步,揣著好奇心靠近,安靜在旁邊觀察,還是忍不住稱贊了句:“好漂亮。”</br> “我也覺得。”顏希把手表戴在左手腕間,一邊欣賞一邊點評,“舟舟的欣賞水平越來越長進了!”</br> 這些年,江遲舟送她的禮物越來越合她心意,每次都能給予她所缺的東西。</br> 蕭苒這才知道,這只精致的銀色手表是江遲舟所贈,余光掃到旁邊的卡通手提袋,她忽然想起央求江遲舟幫她壯膽去領取工資那天。</br> 記得,回來時碰巧遇上,江遲舟手里的卡通袋跟他本人氣質完全不符,特別扎眼,所以她印象深刻。</br> 原來是為顏希準備的禮物。</br> 印著清晰logo的禮盒被顏希隨手擱在身邊,卡通袋子橫搭在一旁,蕭苒的目光在上面停留幾秒,默默收回視線。</br> 回到房間,她打開電腦,搜索那個品牌的名字。</br> 這臺電腦是顏希曾經用過的,原本放在趙秋靜房間,她來了之后,趙秋靜就把電腦給她搬了過來。</br> 并非讓她撿顏希剩下不要的東西,而是想物盡其用。</br> 當時她還在想,用過的也好,若是買新的,媽媽肯定不讓,又要給她上一堂“感恩課”。</br> 電腦搬進房間之后,她很少打開使用,偶爾查查學習資料,還是第一次用來做別的事。</br> 雖然只是想看看顏希那只手表,但心里總有一種,偷偷摸摸的感覺。</br> 她不喜歡自己這種狀態,卻忍不住打開游覽器,在搜索欄上輸入logo名稱。</br> 點進官網,貼在首頁的主打款式圖片吸引她的視線,因為顏希的手表就長這樣。</br> 而那價格……</br> 她想都不敢想。</br> 作為一個學生,江遲舟居然送給顏希四位數的手表。</br> 第一次在現實看到,不過節日、不過生日的隨手贈禮,價格過千。</br> 雖然聽說過江家有錢,她卻沒有直觀感受過,畢竟在她心里,顏家的生活已經很不錯。</br> 江家跟顏家是鄰居,多年一直住在這里,想來家庭條件差不多。</br> 可現在看,江家比顏家條件還要好很多。</br> 她們老家附近那些人都想著,有錢就搬進更大更新的房子。那江家,為什么一直住在嘉景苑?</br> 突然浮現在心頭的疑惑,無人能幫她解答。</br> *</br> 在吵吵鬧鬧的歡笑聲中,寒冷的十二月一晃而過,臨近期末的一月悄然來臨。</br> 十二月的月考成績剛放下來,各科老師開始催促大家準備期末考試,鞏固舊知識跟學習新知識同步進行。</br> 顏希頭疼得抓書,“太難了。”</br> “別放棄,未來的五個學期只會比現在更慘。”學霸同桌狠心讓她看清現實。</br> 在高中,學習任務和心理壓力只會隨著年級的增長不斷增加,因為從踏進高中校園開始,大家就在跟時間賽跑,因為每天都是高考倒計時。</br> 好在,抱怨歸抱怨,她們這群人還是考出了不錯的成績。</br> 學霸不用說,蕭苒成績穩定,沈笑言考了全年級前200,書宇進入前50,而顏希總是在100名徘徊。</br> 不上不下的成績,不算很優秀,但也不差。</br> 學霸們開始相約假期學習,并為此制定相應計劃。</br> 每當這個時候,顏希就會變得惜字如金,能不參與盡量不參與。</br> 剛放寒假就在床上躺了幾天,熱鬧的春節即將來臨。</br> 城市張燈結彩,馬路上掛滿連串彩燈,每到晚上,掛在樹梢的圓形燈籠照耀街道,充滿節日氣氛。</br> 大姨一家五口、舅舅一家三口全部被邀請到顏家,大家聚在一起吃團年飯。</br> 舅舅給他們送來一箱從外地帶回的果酒,里面一共四瓶,酒瓶子形狀很有意思,顏希看上了這酒罐的顏值。</br> “等你們喝完了,把這酒瓶子留給我。”</br> 眾人哈哈大笑,性格外向的顏希從小就是他們的開心果。</br> 舅舅:“這酒也挺好喝的,希希要不要嘗嘗?”</br> 都當是舅舅在開玩笑逗外甥女,顏希卻把自己的杯子遞過去,討要了小半杯。</br> 剛開始不知果酒味道,杯子抵在唇邊淺淺抿了一口,感覺還不錯。</br> 喝著酒喝著,有些上頭。</br> “好喝哎,我還想試試。”想喝酒的姑娘再次把杯子推出去。</br> 舅舅不肯再給,勸她,“這酒有些后勁兒,小孩子家家的不能再喝了。”</br> 剛嘗到喜歡的滋味哪里肯輕易放棄,顏希努力爭取,“我就在家里嘗嘗,正好試試酒量杯,我爸千杯不醉,我是他女兒,肯定能行!”</br> 舅舅一語道破,“你爸千杯不醉,你媽一杯就倒。”</br> 顏希:“……”</br> 雖然一開始被拒絕,但是經過她的不懈努力,顏爸爸做主,允許她放縱一回,“讓她喝吧,反正都在自己家里,喝醉了就自己回去躺著,免得以后在外面經不住誘惑。”</br> 顏希樂了,其他姐妹也想嘗試,但他們喝不慣。</br> 飯桌上,大姨又拉著他們一家人說了許多感激的話,蕭苒安靜坐在旁邊,提到她名字的時候,才小聲應一句。</br> 這時候大姨就會說:“我們家這丫頭就是這樣,見著人也不會說話,我還希望她跟希希相處久了能學著點,希希這性子到哪兒都吃得開,以后出了社會不容易吃虧。”</br> 話里話外都把顏希夸了一頓,顏希聽多了倒沒什么感覺,畢竟她的性格是公認的開朗活潑,容易討家長歡心。</br> 只是默不作聲的蕭苒沒能學到顏希的外向,反而在越發明顯的比較中,變得更加沉默。</br>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她跟顏希差不多大,唯一能夠勝過顏希的只有學習。</br> 雙手擱在膝蓋上,心不在焉扣著手指。</br> 突然,她感覺到有人在撓她癢癢!</br> 蕭苒下意識躲開,側頭望去,坐在旁邊的顏希正歪著腦袋對她眨眼睛,嘴角弧度很深。</br> 這個發自內心的真誠笑容,令蕭苒心頭一暖。</br> -</br> 夜幕降臨時,顏家熱鬧非凡,江家的燈光卻一直未亮。</br> 在距離嘉景苑千米距離的另一座小區,江遲舟跟隨父母一同前往一戶姓溫的家中過年。</br> 他們與溫家并無血緣關系,卻有著深不可割的聯系。</br> 溫家的團圓飯桌上,除了江家三口,剩下一對老人、以及老人的女兒。</br> 說是團圓飯,但并不熱鬧。</br> 江遲舟親自將禮物送上,“溫奶奶、溫爺爺,除夕快樂。”</br> “好孩子。”溫奶奶遞給他一個紅包。</br> 老人唯一的女兒溫如意張羅著讓大家開飯,江遲舟伸手去攙扶行動不便的溫老爺子,扶他坐穩之后,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br> 一切看似正常,動筷時,溫老爺子盯著江遲舟,突然開口:“和祥啊,你又長高了。”</br> 聽到這個名字,眾人都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因為溫和祥是溫家已故去的長子。</br> 溫老爺子患上老年病,從前兩年還是就容易忘事,到現在連記憶都變得錯亂,有時候對著空氣說話,有時候看到二十左右的年輕男人就喊“和祥”,以為是自己的兒子。</br> 溫和祥是在二十四歲那年去世的,最美好的年齡,卻因為救人失去性命,這是溫家人心里永遠的遺憾,也是江家人心里的刺。</br> 因為,當初溫和祥救的人,正是年僅九歲的江遲舟。</br> 都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一命換一命,江家的幸運,是溫家的災難。</br> 從那以后,江家就跟溫家扯上關系。</br> 宋嫻不能再生育,江遲舟是夫妻倆唯一的希望,所以江家對溫家一直心存感激。</br> 溫和祥走后,溫家兩口子受到嚴重打擊,想要經常看著江遲舟,因為這是他們兒子拿命換來的生命。江父承諾以后代替溫和祥盡孝,就帶著妻兒搬來這里,一住就是八/九年。</br> 這幾年里,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看望兩個老人,給他們送東西。</br> 原以為,傷痛慢慢過去,可從溫老爺子記憶混亂開始,舊事重提,每次都令他們心情沉重,但又無法控制。</br> 甚至,誰都不忍心告訴溫老爺子早已經失去兒子的事實。</br> -</br> 從溫家走出來,脫離壓抑的環境,江遲舟才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br> 江父跟妻子眼神交流,最后是他走到兒子身邊,說幾句安慰話,“放松些,只是吃了頓飯。”</br> “我知道。”</br> 雖然這樣回答,可他內心卻無法釋懷。</br> 他的命是溫和祥換來的,即時那些人有意無意的讓他想起自己虧欠的一條命,他也應該承受。</br> 承擔責任,承受愧疚。</br> 畢竟,能活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是他的幸運了,不是嗎?</br> 可笑的是,這些冠冕堂皇的話騙不過自己的心。</br> 回到嘉景苑,左右分道,他竟看向了對面那扇門.</br> 九歲搬過來那年,父母帶他去溫家過第一個新年,那時候的氣氛比現在更奇怪,他揣著沉悶的心情回到家里,正好遇到對門在送客。</br> 穿著紅棉襖的顏希站在走廊上,玩她的新玩具。</br> 大約是看見他,顏希專門跑過來,神秘的從兜里摸出三個紅包,“你看,我有三個紅包,你有幾個?”</br> 那年他們執著于爭高下,可他當時沒心情搭理她,甚至懶得講話。</br> 顏希在他身邊繞了幾圈,非不讓他走,他忍無可忍對她發了脾氣。</br> 顏希似乎被嚇住,閉口不說話。</br> 他想,這時候該還他清凈了吧?</br> 誰知道,顏希背對著他站了會兒,在他即將進門時,追上來,往他手里塞了一個紅包,“是不是沒有人給你發紅包?所以你很不高興?我給你就是了。”</br> “但是我有兩個,你只有一個,所以你輸了!”她甚至重復提醒,“江遲舟,你!輸!了!”</br> 年僅7歲的小女孩問那句話沒有任何歧義,因為一個紅包,比任何語言都來得真實。</br> “咚咚——”身體比大腦更誠實,敲響那扇門。</br> 屋內很安靜,前來開門的是蕭苒。</br> “江遲舟?”蕭苒對他的出現有些意外。</br> 里面靜悄悄的,也沒見這其他人,江遲舟眉頭一蹙,“就你一個?”</br> 蕭苒搖頭,“他們出去打麻將了,我們有幾個小孩在家。”</br> “顏希呢?”他只關心這個。</br> “我姐她……在房間。”蕭苒終于明白他的目的,卻因為情況特殊,沒讓他直接進,“你等等,我先去問問。”</br> 蕭苒過去敲房門,推開半扇門,“姐,江遲舟來找你了。”</br> 坐在床邊揪大熊毛的顏希忽然立直身體,“江遲舟!哪兒呢,讓他給爺滾過來!”</br> 蕭苒:“……”</br> 情況似乎不太妙。</br> 她將顏希的情況如實告知,江遲舟推門進去,見那雙頰酡紅的姑娘正在“虐待”他送的玩具熊。</br> 多大仇?</br> 江遲舟走過去,直接拍掉她的手,“顏希,熊都快被你揪禿了。”</br> 眼睛一瞪,顏希低頭盯著熊腦袋反復看即便,提高聲音反駁:“胡說,它還有這么多毛呢!”</br> 把那只不安分手爪子從熊耳朵上挪開,江遲舟嘗試跟她聊天,“聽說你今晚喝酒了?”</br> “對!沒錯!”她重重的點頭,又反復強調了兩遍。</br> 輕拍著她那緋紅的臉頰,江遲舟低聲笑道:“難怪,比平時看著更傻了。”</br> “你罵我?”</br> 即便是喝醉,也能一秒找出重點。</br> 她眼珠一轉,精準瞄到江遲舟的弱點,一下子竄起來抓住江遲舟的頭發,威脅他,“你再罵一個試試?”</br> 她能把人揪禿!</br> “你跟誰學的!”</br> “怎么樣,爺厲害吧?”</br> “還挺厲害的。”</br> 他偶爾會附和,沉重的心情被驅散了一點點。</br> “舟舟。”</br> “嗯?”</br> 顏希忽然靠近,緊盯著他的眼睛,逐字逐句說:“你好像,看起來,有點,不開心的樣子。”</br> 江遲舟神情微僵,順著她的話,真真假假掩飾內心,“這都被你看出來了。”</br> “當然,俺老孫的火眼金睛是練過的!”</br> 得,又竄頻道了。</br> 但很快,顏希又恢復剛才的表情,向他伸出手,兩只食指貼在他嘴角兩側,往上扯,命令道:“笑。”</br> 他果然笑起來,但很假。</br> 顏希對這個笑容很不滿意,言簡意賅的評了句:“丑。”</br> “那怎么辦?我笑不出來。”</br> “你為什么笑不出來?”</br> “因為我不開心。”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敢袒露心扉。</br> 顏希為此感到苦惱,“你要怎么樣,才能開心?”</br> 她突然想起什么,拉開桌邊的抽屜,從里面抽出一個紅包,“咯,分你一個。”</br> “我不需要這個。”</br> “那……”要求這么多,要是擱平時,她早就吵起來了,今天卻格外有耐心,“那你需要什么,你說吧,本大仙可以滿足你一個新年愿望!”</br> 一不留神,她又竄進了神話劇頻道。</br> 室內光線明亮,江遲舟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睛,勾出內心的誘惑,“什么愿望都可以?”</br> “那是當然了,本大仙是萬能的!”她對自己哄人開心的能力深信不疑。</br> 江遲舟彎唇笑了,忽然把她抱起,放到桌上。</br> 隨遇而安的顏希把桌面當做椅子,還輕輕晃動雙腳,好像在玩游戲。</br> 直到聽他在喊:</br> “顏希。”</br> “嗯?”</br> “抬頭。”</br> 她仰起腦袋,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頭頂天花板,大弧度的動作令人忍俊不禁。</br> “看我。”</br> 少年的嗓音在溫暖的氣氛中發酵,比果酒更加醉人,好聽的聲音令顏希感覺舒服,自然而然的聽從指揮。</br> 他慢慢的靠近,鼻尖輕輕碰在一起,靜靜地停留片刻,隨后分離。</br> 眼前的女孩沒有排斥躲避,反而用那雙熠熠發光的眼睛對他笑。</br> 心臟,比先前跳動得更強烈。</br> 視線流轉,水盈盈的雙眸映入江遲舟的模樣,他把雙手覆蓋在對方手背之上,輕輕按住。</br> 溫軟的唇,吻到她鼻側那顆獨一無二的美人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