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提要
在古希臘,柏拉圖提出“美本身”的問題,即美的本質的問題。從此西方學術界幾千年來一直延續著對美的本質的探討和爭論。這種情況到了20世紀開始轉變。美的本質的研究逐漸轉變為審美活動的研究。從思維模式來說,主客二分的模式逐漸轉變為天人合一(人—世界合一)的模式。最主要的代表人物是海德格爾。
在20世紀50年代我國學術界的美學大討論中,對“美是什么”的問題形成了四派不同的觀點。但無論哪一派,都是用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來分析審美活動。到80年代后期和90年代,學術界重新審視這場大討論,很多學者開始試圖跳出這個主客二分的認識論的框框。
不存在一種實體化的、外在于人的“美”。柳宗元提出的命題:“美不自美,因人而彰。”美不能離開人的審美活動。美是照亮,美是創造,美是生成。
不存在一種實體化的、純粹主觀的“美”。馬祖道一提出的命題:“心不自心,因色故有。”張璪提出的命題:“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心”是照亮美的光源。這個“心”不是實體性的,而是最空靈的,正是在這個空靈的“心”上,宇宙萬化如其本然地得到顯現和敞亮。
美在意象。朱光潛說:“美感的世界純粹是意象世界。”宗白華說:“主觀的生命情調與客觀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滲,成就一個鳶飛魚躍,活潑玲瓏,淵然而深的靈境。”這就是美。
美(意象世界)不是一種物理的實在,也不是一個抽象的理念世界,而是一個完整的、充滿意蘊、充滿情趣的感性世界。這就是中國美學所說的情景相融的世界。這也就是杜夫海納說的“燦爛的感性”。
美(意象世界)不是一個既成的、實體化的存在,而是在審美活動的過程中生成的。審美意象只能存在于審美活動之中。這就是美與美感的同一。
美(廣義的美)的對立面就是一切遏止或消解審美意象的生成(情景契合、物我交融)的東西,王國維稱之為“眩惑”,李斯托威爾稱之為“審美上的冷淡”,即“那種太單調、太平常、太陳腐或者太令人厭惡的東西”。
美(意象世界)顯現一個真實的世界,即人與萬物一體的生活世界。這就是王夫之說的“如所存而顯之”、“顯現真實”。這就是“美”與“真”的統一。這里說的“真”不是邏輯的“真”,不是柏拉圖的“理念”或康德的“物自體”,而是存在的“真”,就是胡塞爾說的“生活世界”,也就是中國美學說的“自然”。
由于人們習慣于用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看待世界,所以生活世界這個本原的世界被遮蔽了。為了揭示這個真實的世界,人們必須創造一個“意象世界”。意象世界是人的創造,同時又是存在(生活世界)本身的敞亮(去蔽),這兩方面是統一的。司空圖說:“妙造自然。”荊浩說:“搜妙創真。”宗白華說:“象如日,創化萬物,明朗萬物!”這些話都是說,意象世界是人的創造,而正是這個意象世界照亮了生活世界的本來面貌(真、自然)。這是人的創造(意象世界)與“顯現真實”的統一。
生活世界是人與萬物融為一體的世界,是充滿意味和情趣的世界。這是人的精神家園。但由于人被局限在“自我”的有限天地中,人就失去了精神家園,同時也就失去了自由。美(意象世界)是對“自我”的有限性的超越,是對“物”的實體性的超越,是對主客二分的超越,從而回到本然的生活世界,回到萬物一體的境域,也就是回到人的精神家園,回到人生的自由的境界。所以美是超越與復歸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