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叔。”
　　“……”
　　“師叔？你有聽我說話嗎？”
　　“啊……”
　　耳邊傳來弟子的聲音，東方蕪穹難得的愣神，半天才轉過身看他。
　　“我聽到了，你剛才說什么？”
　　“真是的……”
　　那弟子埋怨了一句，繼續開口。
　　“師叔你之前一年不在宗內，現在回來了，我們還用繼續監視那東方纖云嗎？不過師兄他們說最好等伏魔大會結束了再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師叔？你怎么了？”
　　“我沒事……”
　　“師叔？”
　　“你下去吧。”
　　“好吧，那東方纖云他……”
　　“……以后不用再監視了，下去吧。”
　　“是。”

　　聽著弟子嘴里嘀咕著“師叔越來越奇怪了”，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再聽不見，東方蕪穹才像是反應過來了一般，呆滯地看著自己的手心。
　　他還能回想起當時的場景。
　　鮮血染紅了自己的道袍，黑發的青年艱難地撐起身子，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對瞳孔再也閉不上了，因為被他挖去了。
　　最憎恨的人死在面前，他終于如愿以償，可奇怪的，心里沒有任何快.意，反而空蕩蕩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一般。
　　“……”
　　多想無益。
　　該開心的。
　　東方纖云害得勝兒受了重傷，若非他跑去其他宗門求來靈藥，修為便會就此停滯不前。
　　犯下此等重罪，他不可能原諒對方。
　　就算。
　　就算是自己的族人，也是一樣的。
　　“勝兒……”

　　“大師兄。”
　　“……”
　　死寂般的沉默。
　　良久。
　　東方蕪穹才聽到自己艱.澀的聲音。
　　“勝兒你什么時候……”
　　“在大師兄和那些弟子說到監視這件事的時候。”
　　“……”
　　完了。
　　他最不想被勝兒發現的事情，終于，還是以這種形式被對方知曉。
　　可最主要的……
　　不是這些。
　　“大師兄知道小云哥哥在哪里嗎？龔某離開的太匆忙忘記把九轉還魂丹留下，小云哥哥受了重傷，實在是有些擔心……”
　　“……九轉……”
　　他知道這是什么。
　　是他，求來的靈藥，一瓶只有兩粒，元嬰期以下的修士只要還有一息尚存就可以救回來。
　　不，他當然不是說很重要，也的確很重要。
　　但是，東方纖云身受重傷？究竟什么樣的傷，才需要用上那九轉還魂丹呢？
　　“大師兄，小云哥哥到底……”

　　“啊，勝兒說東方纖云嗎？”
　　頭痛的厲害。
　　看著龔常勝面上毫不掩飾的擔心，東方蕪穹怔愣著，說出了實話。
　　“死了。”
　　“大師兄不要隨便開……”
　　“我沒有開玩笑，他死了，被我親手殺死的。”
　　終于，還是說出來了。
　　勝兒怕是會恨自己吧。
　　“……”
　　靜默。
　　“勝兒……”
　　“大師兄請不要騙龔某，小云哥哥是大師兄的族人，怎么可……”
　　“勝兒。”
　　東方蕪穹打斷他的話，深吸了一口氣，定定地看著龔常勝的臉，一字一句的說道。
　　“勝兒，你的小云哥哥，是我殺的。”
　　“……”
　　“是我，用藤蔓穿透了他的胸膛，將他的雙腿扯斷。”
　　“……”
　　“是我，將他的眼睛挖……勝兒！”

　　“請不要用這種話激怒龔某，就算是大師兄，龔某也會生氣的。”
　　手中蓄積起雷電，龔常勝的面上，第一次出現了憤怒的神情。
　　“小云哥哥那么好，怎么會有人舍得傷了去？大師兄你就算喜歡開玩笑也實在是過分了。”
　　“……”
　　每次都是這樣。
　　每次。
　　你的眼里，就只有東方纖云一個人。
　　現在，竟是連他的死訊都不愿相信嗎？
　　終于壓抑不住內心的嫉妒與怨恨，東方蕪穹的本命藤.蔓也出現在身后，蓄勢待發。
　　不知是誰先動了，藤.蔓和雷光碰撞在一起，聲勢浩大。
　　“都怪你不是嗎？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的，所有人都知道，可你只看得到東方纖云，他根本不過就是個沾花惹草，勾三搭四的混.蛋。”
　　雷球砸在身上，很痛。
　　但是，比不上胸口的悶痛。
　　“他害你身受重傷，他讓你失了從容。”
　　藤.蔓向龔常勝襲了過去，劃.破他的腰側，血腥味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他讓你違背信念潛入魔教。”
　　頭發開始凌亂。
　　道袍破爛不堪。
　　“他的修為低下，根本不能和你并肩，更何況，他是魔修。”
　　終于，大吼出聲。
　　“不過是救了你一命，如果可以，我也甘愿用一切來換你的命，只要勝兒你能喜歡我，可你偏偏無視我做的一切，心心念念東方纖云一個。”
　　“若非如此，我怎么可能殺了他！”
　　“……”
　　那些被忽略，或者說，下意識不想明白的事情，就這么，被擺在了面前。
　　還是以如此鮮血淋漓的姿態。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久到，東方蕪穹以為時間靜止了。
　　“大師兄……你又可曾知道，小云哥哥最仰慕的人是你。”
　　“……”
　　他知道。
　　畢竟，那對瞳孔里的情緒，做不得假。
　　“小云哥哥一共和龔某提了你兩次，第一次，小云哥哥雖然想要掩飾，卻句句都是夸大師兄的話。小云哥哥說大師兄是個溫柔的人，只不過不喜表達內心的情緒，讓龔某多關心你。”
　　“……”
　　“第二次，印飛星被大師兄你傷到，是人都看出傷情兇險，可小云哥哥偏偏傻到去相信龔某的一句大師兄有分寸一向點到即止。”
　　“……”
　　“龔某不知道小云哥哥做了什么，但是小云哥哥……又何曾對不起過大師兄？”

　　“……”
　　是啊。
　　又何曾對不起過他？
　　“他被勝兒喜歡，便是最不可饒恕的地方。”
　　“大師兄當真想要惹怒龔某嗎？龔某，自是不想和你動手。”
　　“瞧勝兒這話說的，你不是已經動手了嗎？”
　　“東方蕪穹！”
　　龔常勝喊了他的名字。
　　這人，是他的大師兄，從最開始，便一直護著他，這些事情他當然是知道的，也在心里感激不已。
　　但是，感激和喜歡是不同的。
　　他并非看不出大師兄的情.意，之前小云哥哥也有暗示過這件事情，他哪能不明白，小云哥哥希望自己能接受大師兄的感情。
　　可他早在那年，就將心放在了小云哥哥的身上，哪是說接受就接受的。
　　更何況。
　　他心里有個問題一直想問。
　　“你當真喜歡龔某嗎？”
　　大師兄。
　　當真喜歡自己嗎？
　　“勝兒你又何必為了拒絕我說出這種傷人的話……唯有喜歡勝兒這件事，我不允許任何人質疑。”
　　“可是大師兄，你是否想過一件事。”
　　是的。
　　這人是否想過一件事呢。
　　“若是大師兄喜歡龔某到如斯地步，又怎么會，尋找和龔某相像的人呢？”
　　“……”
　　勝兒這句話，又是什么意思？
　　不等東方蕪穹反應過來，龔常勝繼續開口。
　　“雖然龔某不如大師兄經驗豐富，也想過若是小云哥哥一直不接受，是否要找其他人。但是，龔某從未想過替代品這種事，因為，越相像越會對比，只會徒增痛苦罷了。”
　　這是龔常勝，第一次和東方蕪穹說這么多的話。
　　但是說出的話，卻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想說不是的，正是因為太喜歡，才會尋找相像的存在，只為了能有個念想。
　　他想說，正是因為喜歡，才會有替代品這種東西，只為了自欺欺人。
　　他想說的太多，可越想越驚恐的發現，自己想的這些，根本不足以反駁對方說的話。

　　一直堅定的事情，第一次被質疑，還是被東方蕪穹心里最在乎的人。
　　吶吶地張嘴，說不出話來。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東方蕪穹用力晃了晃頭，面容扭曲。
　　“東方纖云害你重傷，死一萬次也不足為惜。”
　　沒錯。
　　就算，他仰慕自己又如何呢？
　　傷了勝兒已經足夠判他死刑。
　　可是，東方蕪穹看到龔常勝的面上突然浮現上痛苦的神情，心里驟然劇烈的不安起來，仿若下一秒會知道什么承受不了的真實。
　　但是。
　　那句話還是清清楚楚地傳入耳中。
　　“小云哥哥為了護著龔某，受了易前輩一記，若不是當時另外一位前輩在，怕是……”
　　“……”
　　好像什么都聽不見，什么也看不見了。
　　“龔某的傷，是為了和那位前輩搶小云哥哥導致的，傳送法陣是對方啟動的，為了讓龔某能夠第一時間回宗門療傷。”
　　“……”
　　世界。
　　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