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爪舅舅直到現在還有些后悔。當初在洛陽被抓了壯丁,后來為什么要逃跑,沒有在部隊堅持下來呢?我問:
“當時抓你的是哪個部隊?”
花爪舅舅:
“國軍。”
我:
“我知道是國軍,國軍的哪一部分?”
花爪舅舅:
“班長叫個李狗剩,排長叫個閆之棟。”
我:
“再往上呢?”
花爪舅舅:
“再往上就不知道了。”
我事后查了查資料,當時占據洛陽一帶的國民黨部隊,隸屬胡宗南。我問:
“被抓壯丁后干什么去了?”
花爪舅舅:
“當時就上了中條山,派到了前線。日本人的迫擊炮,‘啾啾’地在頭上飛。打仗頭一天,班副和兩個弟兄就被炸死了。我害怕了,當晚就開溜了。現在想起來,真是后悔。”
我:
“是呀,大敵當前,民族矛盾,別的弟兄犧牲了,你開溜了,是不大像話,該后悔。”
花爪舅舅瞪我一眼:
“我不是后悔這個。”
我一愣:
“那你后悔什么?”
花爪舅舅:
“當初不開溜,后來跑到臺灣,現在也成臺胞了。像通村的王明芹,小名犟驢,抓壯丁比我還晚兩年,后來到了臺灣,現在成了臺胞,去年回來了,帶著小老婆,戴著金殼手表,鑲著大金牙,縣長都用小轎車接他,是玩的不是?這不能怪別的,只能怪你舅眼圈子太小,年輕不懂事。當時我才十五六歲,只知道活命了。”
我明白了花爪舅舅的意思。我安慰他:
“現在后悔是對的,當初逃跑也是對的。你想,一九四三年,離抗日戰爭結束還有兩年,以后解放戰爭還有五年,誰也難保證你在諸多的戰斗中不像你們班副一樣被打死。當然,如果不打死,就像犟驢一樣成了臺胞;如果萬一打死,不連現在也沒有了。”
花爪舅舅想了想:
“那倒是,子彈沒長眼睛;我就是這個命,咱沒當臺胞那個命。”
我說:
“你雖然沒當臺胞,但在咱們這邊,你也當了支書,總起來說混得還算不錯。”
花爪舅舅立即來了精神:
“那倒是,支書我一口氣當了二十四年!”
但馬上又頹然嘆口氣:
“但是十個支書,加起來也不頂一個臺胞呀。現在又下了臺,縣長認咱是誰呀。”
我安慰他:
“認識縣長也沒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個犟驢嗎?舅舅,咱們不說犟驢了,咱們說說,俺二姥娘一家、三姥娘一家,當初是怎么逃荒的,你身在其中,肯定有許多親身經歷。”
一說到正題,花爪舅舅的態度倒是變得無所謂,敘述得也簡單和枯燥了,兩手相互抓著說:
“逃荒就逃荒唄。”
我:
“怎么逃荒,荒怎么逃法?”
他:
“俺爹推著獨輪車,俺二大爺挑著籮筐,獨輪車上裝些鍋碗瓢盆,籮筐里挑些小孩。路上拉棍要飯,吃樹皮,吃雜草。后來到了洛陽,我就被抓了兵。”
我不禁埋怨:
“你也說得太簡單了,路上就沒有什么現在還記得的事情?”
他眨眨眼:
“記得路邊躺著睡覺特冷,半夜就凍醒了。見俺爹俺娘還在睡,也不敢說話。”
我:
“后來怎么抓的兵?”
他:
“洛陽有天主教辦的粥場,我去擠著打粥,回來路上,就被抓了兵。”
我:
“抓兵俺三姥爺三姥娘知道不?”
他搖搖頭:
“他們哪里知道?認為我被人拐跑了。再見面就是幾年之后了。”
我點點頭,又問:
“你被抓兵他們怎么辦?”
他:
“幾年后我才聽俺娘說,他們扒火車去陜西。扒火車時,俺爹差點讓火車軋著。”
我:
“俺二姥娘家一股呢?”
他:
“你二姥爺家扒火車時,扒著扒著,火車就開了,把個沒扒上來的小妹妹——你該叫小姨,也給弄失散了,直到現在沒找見。”
我點點頭,又問:
“路上死人多嗎?”
他:
“怎么不多,到處是墳包,到處是死人。扒火車還軋死許多。”
我:
“咱家沒有餓死的?”
他:
“怎么沒有餓死的,你二姥爺,你三妗,不都是餓死在道兒上?”
我:
“就沒有一些細節?”
這時花爪舅舅有些不耐煩了,憤怒地瞪我一眼:
“人家人都餓死了,你還要細節!”
說完,丟下我,獨自蹶蹶地走了,把我扔在一片尷尬之中。這時我才覺得朋友把我打發回一九四二年真是居心不良,我在揭親人和父老的已經愈合五十年的傷疤,讓他們重新露出血淋淋的創面;何況這疤癤也結得太厚,被歲月和灰塵風干成了盔甲,搬動它像搬動大山一樣艱難費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