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戴克里先的登基與帝國的分治（285—292年）
雖然出身更為貧苦卑賤，但戴克里先的統(tǒng)治較之前朝的皇帝更為光耀奪目。貴族世家所標榜的特權，在世人過分要求功勛和霸業(yè)早已蕩然無存，人類在自由和被奴役之間，仍然存在著一條明顯的鴻溝。戴克里先的父母原是羅馬元老院議員阿努利努斯的奴隸，他的名字源于達爾馬提亞的一個小鎮(zhèn)，那是他母親出生的地點，所以其身世沒有值得炫耀的地方。他的父親從主人家獲得自由以后，靠著讀書識字的本領謀得了一份文書工作。他這位志向遠大的兒子，從廟宇得到有利的神諭，也自認為頗有才能，決定投身軍伍，希望能夠出人頭地。果然奇跡發(fā)生，憑著計謀和機遇，一步一步地實現(xiàn)了神諭的預言，向世人展示著他的豐功偉業(yè)。戴克里先一路飛黃騰達，當過梅西亞的總督，獲得過執(zhí)政官的尊榮，負責指揮宮廷衛(wèi)隊的重要職位，波斯戰(zhàn)爭中展現(xiàn)了非凡的才能。等到努梅里安死后，有心爭取皇位的人均自嘆不如，一致推舉奴隸出身的他接任帝座。
出語惡毒的宗教狂熱人士，在指責他的同僚馬克西米安行事野蠻殘暴的同時，對戴克里先皇帝的勇氣產(chǎn)生懷疑。很難相信這樣一位受到軍團尊重和士兵愛戴的皇帝，會像以前那些英勇善戰(zhàn)的君王一樣，到后來發(fā)現(xiàn)竟會是個膽小鬼。毀謗的言論總要運用巧妙的手段，找到最脆弱的部位再加以攻擊。戴克里先克盡權責，緊要關頭并不是沒有擔當。縱使他絕非英雄人物，缺乏大無畏的氣概，也無法將危險和權勢置之度外，更不能以毫無虛偽之心贏得舉世的贊譽；事實上他的才能偏于實用，不會因夸耀而引起猜忌；他的心智均衡，對人性的揣摩富于經(jīng)驗；處理事務既精明能干又能講求技巧；慷慨大方且生活節(jié)儉樸實，常以軍人的爽直掩飾深沉的心機；能隨時改變手段以達成鍥而不舍的目標；為了滿足自己的野心，根本不顧慮別人的貶損，甚至違背自己的良知；有時也會假借社會正義和公眾福祉之名，以利于達成自己的企圖。戴克里先也與屋大維一樣，被視為新帝國的奠基者，他們都是極其出色的政治家，而非統(tǒng)兵征戰(zhàn)的勇將，他們能用策略獲得成果，就盡可能不使用武力。
戴克里先當政時期最關心的事項，就是向臣民表示誠摯和穩(wěn)健的態(tài)度，他以馬可為榜樣，擢升馬克西米安成為共治者，開始加上愷撒的頭銜，最后進封奧古斯都的稱號（286年4月）。如果僅就他的動機和目的而論，與馬可不顧國家的利益，完全出于私人情感，將帝王的尊榮授予一名輕薄少年相比，兩者真是天差地別。戴克里先是在國事危難之際，讓一個多年的戰(zhàn)友共同肩負治國重任，用以增強東方和西方的防衛(wèi)力量。馬克西米安像奧勒良一樣，出生西米烏姆地區(qū)的農(nóng)民家庭，大字不識且視法律為無物，容貌和舉止粗野，后來雖然貴為皇帝，仍然不改軍人的本色；戰(zhàn)爭是他唯一的專長，艱辛的軍旅生涯讓他揚威帝國的邊疆。他的軍事才能不在指揮軍隊而在唯命是從，或許他的兵法造詣不能使他成為卓越的將領，但憑著勇敢、忠貞和經(jīng)驗，他能夠執(zhí)行最艱巨的任務。
馬克西米安的缺點對愿意提拔自己的恩主而言頗有利用的價值。他從無惻隱之心，行事不畏后果，戴克里先對政策每有重大的興革舉措，馬克西米安便成為執(zhí)行殘忍行動極其合適的工具。等到血腥的犧牲者已經(jīng)選定，有時為了審慎起見，戴克里先會出面調(diào)停，救出幾位本不想取其性命的人士，有時為了防止報復，就會對馬克西米安的嚴酷輕描淡寫地斥責幾句，當時習慣拿黃金時代和黑鐵時代來對比寬猛治道的不同。兩人雖然性格大相徑庭，但在位時仍能保持當年布衣之交。馬克西米安作風粗暴而倨傲，會對自己和國家的安全帶來莫大的危險，不過他一向尊敬戴克里先為不世的天才，承認理性的力量勝過蠻橫的暴虐。這兩個人不知是自大還是迷信，一位自稱為約維烏斯，另一位則自稱為海克力烏斯。按照御用文人的說法，約維烏斯是比擬朱庇特用智慧推動宇宙的運行，海克力烏斯則欲仿效所向無敵的赫拉克勒斯鏟除世上的惡魔和暴君。
兩位皇帝自比古代之神明和英雄，但能力卻不足以承擔治理國家的重任。見識過人的戴克里先發(fā)現(xiàn)帝國正四面受蠻族攻擊，在有些重點方面需要安置大軍和皇帝御駕親征。他基于策略的考量，決心再次讓出一部分過于龐大的權力，用較次一級的愷撒稱號，授予兩位功勛顯赫的將領，讓他們分享統(tǒng)治帝國的君權（292年3月）。伽勒里烏斯原以牧牛為業(yè)，獲得了阿門塔里烏斯的綽號；君士坦提烏斯因為臉色蒼白，常被人稱為克洛盧斯。兩人都身御紫袍，榮登次一位階的帝座。前面提到了馬克西米安的家園、出身和習性，等于已經(jīng)描繪出伽勒里烏斯的大致輪廓。他常被視為馬克西米安年輕時候的化身，但事實上他無論在才能還是品德方面都要高明得多。君士坦提烏斯的家世不像共治者那樣出身低微，他的父親優(yōu)特羅皮烏斯是達爾達尼亞很有地位的貴族，母親是克勞狄皇帝的侄女。雖然他年輕時過著戎馬生涯，個性卻溫和友善，人們在很久以前就異口同聲加以贊譽，認為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戴克里先和馬克西米安為了用家族關系來增強政治的聯(lián)系，兩位皇帝分別成為了兩位愷撒的父親。戴克里先以伽勒里烏斯為子，馬克西米安收養(yǎng)了君士坦提烏斯，并迫使他們與發(fā)妻離異，各將自己的女兒嫁給養(yǎng)子。這四位皇帝劃地分治廣大的羅馬帝國：高盧、西班牙和不列顛的防務責成君士坦提烏斯管理；伽勒里烏斯駐守多瑙河兩岸，用以護衛(wèi)伊利里亞各行省；馬克西米安管轄意大利和阿非利加；戴克里先自己則保有色雷斯、埃及和富庶的亞細亞地區(qū)。每人在統(tǒng)轄范圍內(nèi)都擁有最高權力，四帝共治整個帝國，每一位都隨時準備為共治者提供意見或親臨效力。兩位身居高位的愷撒尊重兩位新皇帝的權威，三位較年輕的君王，都能以感激和順從他們的再生之父。他們彼此之間沒有發(fā)生猜忌的權力之爭，團結(jié)合作表現(xiàn)出非常奇特的和諧景象，可以比擬為演奏一段協(xié)奏曲，完全依靠著首席樂師高明的技巧，引導整個樂曲能夠流暢進行。前所未見的重大措施并未立即付諸實施，要等他與馬克西米安的聯(lián)合統(tǒng)治滿6年，方始正式推動執(zhí)行，主要是在這期間不乏重大事件發(fā)生。
二、羅馬的地位與元老院權力的日趨衰落（303年）
幾位接連繼承大統(tǒng)的伊利里亞農(nóng)夫，將處于狀況極度惡劣的帝國從僭主和蠻族手里拯救了出來，完成了艱辛困苦的工作。在戴克里先進入統(tǒng)治的第20個年頭，就像軍隊戰(zhàn)勝以后舉行壯觀的羅馬凱旋式，羅馬用類似的方式慶祝這值得紀念的節(jié)日，馬克西米安是擁有同等權力的共治者，陪伴在其身邊共享殊榮。而兩位愷撒曾經(jīng)征戰(zhàn)各地建立勛業(yè)，根據(jù)元老院規(guī)定，成果要歸功于父皇對他們的指導和教誨。戴克里先和馬克西米安的凱旋式（303年11月），比起當年奧勒良和普羅布斯，就規(guī)模和華麗而言或許有所不及，然而在其他方面卻享有更高的名聲和氣魄。阿非利加、不列顛、萊茵河、多瑙河和尼羅河這幾處邊疆，都送來了各自的戰(zhàn)利品。最突出的裝飾品帶有非常獨特的性質(zhì)，那就是波斯戰(zhàn)爭獲勝后，代表著被征服地區(qū)河流、山脈和行省的模型，士兵將其抬著走在皇帝的前面。幾位被俘的波斯國王的妻妾、姐妹和兒女的畫像，構成了一番滿足人民虛榮心的場面。然而在后代子孫的心目當中，最重要的一點卻不怎么光彩，即這是羅馬城最后一次凱旋式，從此皇帝再也沒有征服異域，羅馬也再不是帝國首都。
羅馬在臺伯河畔選定的地點奠基以后，由于古代各種典禮儀式和不可思議的奇跡，成為了一個神圣的場所。神祇和英雄的往事，使整座城市的每一角落都顯得生氣勃勃，而這個世界的帝國早已被奉獻給了卡皮托神殿。土生土長的羅馬人，能夠感受到這份無窮無盡的力量來自古老的祖先，在最早期的生活習慣當中得到發(fā)展，后來受到政治方面相關措施的有效保護。政府的形式和所在的位置密切結(jié)合，公認兩者缺一不可。但是首都的統(tǒng)治權力，卻隨著征服區(qū)域的擴大而逐漸萎縮。其他行省的地位即將提升到與羅馬同樣的水平，被征服民族獲得了羅馬公民的身份和權益，即使無法認同統(tǒng)治者的文化和偏好。在很長一段時期里，古代制度的殘余勢力和風俗習慣的影響作用，還能保住羅馬僅存的尊嚴。無論是出生在阿非利加還是伊利里亞的皇帝，都尊重這個接納他們的國家，愿意將羅馬當成運用最高權力的法源基礎，視之為統(tǒng)治廣大疆域的政治中樞。
戰(zhàn)爭的緊急狀況使得君王長駐邊疆，只有戴克里先和馬克西米安兩位皇帝在和平時期也定居在行省的城市。這種破例的做法無論出于何種動機，就政策的考量而言都很正確。位于西部的皇帝，大部分時間把宮廷安置在米蘭，這座城市位于阿爾卑斯山的南方，為了觀察日耳曼蠻族的動靜，顯然要比羅馬更為方便。米蘭很快顯現(xiàn)出了皇城的氣勢，據(jù)說這里的房舍數(shù)量很多，且建筑優(yōu)美，人民不僅謙恭有禮而且風度翩翩。主要公共設施是一個競技場、一所劇院，還有鑄幣廠和皇宮，以及用馬克西米安命名的浴場。柱廊裝飾著各種雕像，還建有兩道城墻作為雙層防衛(wèi)，更增加了新都城在外表上的美觀，與鄰近的羅馬比較毫不遜色。
戴克里先利用個人的閑暇時間加上東部的富庶，大力整飭位于歐亞交界處的尼科米底亞，此地離多瑙河和幼發(fā)拉底河的距離大約相等。為了與羅馬的宏偉和尊嚴相均衡，基于君王的大力倡導和民眾的踴躍出資，尼科米底亞不到幾年工夫，就完成了非數(shù)代時間不能達成的壯觀華麗，無論面積還是人口，都是僅次于羅馬、亞歷山大里亞和安條克的重要城市。戴克里先和馬克西米安一生戎馬倥傯，大部分時光在軍營和長途行軍中度過，每當公余閑暇時都會回到位于尼科米底亞和米蘭的居所，過著安逸的生活。戴克里先統(tǒng)治屆滿20年時，曾經(jīng)到羅馬參加凱旋式，以前他是否去過帝國都城有待商榷，即使親臨那次盛大的典禮，停留的時間也未超過兩個月。他本來應邀到元老院致詞，接受執(zhí)政官的徽章，但由于厭惡都城人民的放縱無禮，突然提早13天離開了羅馬。
戴克里先對羅馬及首都人士的輕浮放蕩表示不悅，并非是一時的率性而為，乃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政治手腕。這位高瞻遠矚的皇帝早已計劃出一套新的帝國政治體系，后來由君士坦丁王朝付諸實施。元老院既然把老朽的體制視為神圣，還要行禮如儀加以保存，戴克里先則決心剝奪他們僅剩的權勢和尊榮。早在他登基前8年，羅馬元老院還擁有最后的崇高地位和偉大抱負，趁著順應時代和振奮人心的潮流，許多貴族得意忘形地表現(xiàn)了重建共和的熱忱。但曾幾何時，時過境遷，普羅布斯的繼承人撤銷了對共和派人士的支持，元老院掩飾憤慨卻也無可奈何。馬克西米安統(tǒng)治意大利，負責鏟除麻煩多過危險的風氣，這個艱難的任務最適合他那殘暴的性格。對于元老院最有聲望的成員，過去戴克里先裝出很尊重的模樣，現(xiàn)在被他的共治者以莫須有的證據(jù)指控犯下秘密謀反的罪行。擁有一座上好的莊園或是一片耕種的田地，都可以當成犯罪的物證。禁衛(wèi)軍在過去對羅馬極力壓制，現(xiàn)在反而是多方保護，因為素來桀驁不馴的軍隊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的權力即將不再，自然想與元老院的勢力結(jié)合起來。但是戴克里先采取步步為營的做法，在不知不覺中減少了禁衛(wèi)軍的員額，取消他們具有的特權，職位也由伊利里亞的兩個忠誠的軍團所取代，分別命名為“約維烏斯軍團”和“海克力烏斯軍團”，被指定擔任皇帝的警衛(wèi)任務。
戴克里先和馬克西米安對元老院致命而難以發(fā)覺的傷害，其實是從不出席元老院會議造成的必然后果。只要皇帝居住在羅馬，元老院雖然受到壓制，然而具有的實力仍不容忽視。屋大維以后所有的皇帝，雖有權隨心所欲制定法律，但最后還是要得到元老院的批準，古代公民權的模式保存在法律的審查和頒行之中。賢明的君王為了尊重民意，對于共和國行政官員和執(zhí)政官的言行方面采取優(yōu)容的態(tài)度。君王的威嚴盡可以在軍隊和行省顯現(xiàn)，等到他們居住的位置離開首都更遠，就可把奧古斯都對繼承人的告誡置之度外，再不用偽裝掩飾自己的行動。行使法庭審判和施政作為的權力時，只要與大臣商量一下，毋須像過去那樣咨詢元老院的意見。一直到帝國的后期，他們提到元老院時仍能保持相當敬意，議員受到恭維感到沾沾自喜。多少年來元老院一直就是權柄的根源，又是運用權勢的工具，如今終于遭到敬而遠之的待遇，只落得無疾而終的下場。既然已經(jīng)與帝國宮廷和權力機構失去任何關聯(lián)，它就只會被視為一個可敬而無用的古跡。
三、提高君權和建立新制的具體做法（303年）
羅馬君王只要看不到元老院和古老的都城，便很容易忘記他們擁有法定權力的來源和屬性。比如執(zhí)政官、卸任執(zhí)政官、監(jiān)察官和護民官，基本上就是民選的官職，結(jié)合起來構成了共同體的權力，人民也能通過官員的稱呼看出共和國的由來。現(xiàn)在這些平民化的頭銜已經(jīng)棄而不用，如果還要用“統(tǒng)帥”和“大將軍”的稱呼，表明其具有的崇高地位，就要將這個名詞賦予更新穎和更莊嚴的釋義，不再是指羅馬軍隊里的將領，而是主宰羅馬世界的皇帝。“皇帝”一詞原來含有軍事性質(zhì)，現(xiàn)在演變成為使人卑躬順服的意味。“主上”或“主子”這個常用的口語，最早表示的是隸屬關系，并不是指臣民對國君或者士兵對長官，而是自己的家養(yǎng)奴隸對操有絕對權力的主人。如此令人厭惡的含意，難怪早期幾位愷撒視為蛇蝎棄而不用。久而久之，后來的君王對這個稱呼的抗拒緩和下來，并逐漸感到理所當然。到最后像“我主”和“皇帝”這樣的稱呼不僅成為阿諛的口頭禪，漸漸也出現(xiàn)在法律的條款和紀念物的銘文里面。
崇高的頭銜固然可以滿足極端的虛榮，但要是戴克里先的繼承人還拒絕國王的稱號，那倒不是真正的謙讓，只是覺得有點難為情罷了。但凡使用拉丁語的地方，比起無數(shù)蠻族酋長自稱的國王，羅馬皇帝的頭銜可要尊貴得多。過去羅馬的國王源于羅慕路斯，或是來自塔昆文地方的方言。但這個問題在東部的感受跟西部大不相同，早期亞洲的統(tǒng)治者習慣使用希臘語的頭銜“巴塞勒斯”或國王，其代表的意義是眾人當中最顯赫者，它立刻就為東部奴化程度高的省民所引用，很謙恭地用之稱呼羅馬的君王。戴克里先和馬克西米安甚至自認具有神明的屬性，至少已經(jīng)僭用了神明的稱號，并且傳給了他們的繼承人基督徒皇帝君士坦丁。不過這種過甚其詞的恭維，由于并不代表特定的含義，也就談不上褻瀆神明的意思，只要習以為常，即使奉承得過度讓人感覺肉麻的用語，聽起來也不過是含混表示敬意而已。
從屋大維時代到戴克里先當政之初，羅馬皇帝會屈尊與市民交談，這時大家為了表示敬重，使用的禮節(jié)與對元老院議員以及官吏的沒有多大差別。皇帝唯一的特殊之處在于穿著紫色長袍或軍服，元老院議員的袍服有相當寬的綬帶或袍邊，騎士階級的就比較狹窄一點，無論裝飾的綬帶或袍邊都用尊貴的顏色。戴克里先出于自大的心理，或者基于政策的考量，引進了波斯宮廷的氣派。他戴上皇帝的冠冕，將其視為皇權的神圣象征，羅馬人看到后當然產(chǎn)生反感。當年卡利古拉的裝扮只不過是白色的帶子上面綴以珍珠再綁在頭上，都被視為無可救藥的瘋狂行為。戴克里先和以后的皇帝全都穿著絲和金線織成的長袍，就連鞋面也鑲嵌貴重的寶石，這些則更讓人氣憤。手續(xù)和儀式的增加使得晉見皇帝極為困難，宮中各處通道全部有家臣嚴密把守，內(nèi)部的寢宮由機警的宦官巡視，宦官的人數(shù)和權勢日益擴大，成為專制政體不可避免的現(xiàn)象。要是臣民終于可以面睹天顏，則不論官職大小都應俯伏在地，仿照東方規(guī)矩口呼“主上”并且頂禮膜拜。
戴克里先為人非常理性，他一生對于自己以至人民，都有著正確的評估和衡量，很難想象他竟會用波斯的禮儀取代羅馬的成規(guī)，而這僅是為了滿足虛榮的心理。事實上，他自以為擺出高貴的氣勢，就可杜絕一般人的非分之想：公眾難以見到皇帝，皇帝就會減少接觸人民和士兵的機會，就不會受到粗暴行為的傷害；何況長期讓人聽命膜拜的習慣，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增加了人們崇敬的心理。戴克里先就像奧古斯都一樣假裝謙卑，一直在那里演戲作秀。我們必須承認這兩臺喜劇表演，還是后者比前者更為高明，看起來奧古斯都也更有人情味。皇帝對羅馬世界擁有無限的權力，奧古斯都的目的是要盡量遮蓋掩飾，戴克里先則是要全力展現(xiàn)唯恐不被人知。
戴克里先建立新體制的第一條原則是炫耀宮廷，第二條原則是政府分治。他將帝國和行省所屬的軍事和民政機構，詳細地劃分為若干區(qū)域或部門。如果政府的部門增加，行政效率必然降低，好處是職責功能更為明確。不論改革的利弊如何，都應由創(chuàng)始者負主要責任，新政的成效將由繼任者逐漸改善方能獲得，在未臻成熟的階段，不宜事先評論得失。新帝國真正的形象，要等到君士坦丁的統(tǒng)治才會知曉。目前只能先就戴克里先親自規(guī)劃的藍圖，描述其最重要的輪廓。他擢升了三個共治者和他一起行使君權，主要是他深信帝國的范圍遼闊，一個人的能力不足以應付國家安全的需要。他并不考慮四帝分治是臨時權宜之計，反而認定這是國家長治久安的根本大法。按照自認為合情合理的構想，兩個年長的皇帝應該頭戴冠冕，使用奧古斯都的頭銜以示尊貴，并各自選擇一位副手及繼承人，給予其愷撒的名號。等到兩位愷撒接位成為最高統(tǒng)治者，再各選一位繼承人出任愷撒，毫無間斷地補充新一代的皇帝。
帝國被劃分為四個部分，東部和意大利是中樞要地，多瑙河和萊茵河則是動亂邊疆，前者需要奧古斯都親自坐鎮(zhèn)，后者交由愷撒治理。軍團的力量掌握在四個齊心協(xié)力的君王手里，任何人想要連續(xù)擊敗四個強大的對手，根本沒有成功的希望，野心勃勃的將領會望而卻步。政府的行政方面，兩位皇帝以統(tǒng)一的權力管轄整個帝國，法令經(jīng)過共同會議的核定，由兩位皇帝聯(lián)名簽署，隨后頒發(fā)各行省遵照辦理。但即便如此設置多重預防措施，羅馬世界的聯(lián)合局面還是逐漸解體，各自為政的現(xiàn)象愈來愈嚴重，以致在短短幾十年之后，竟會分裂為東羅馬和西羅馬兩個帝國。
戴克里先的體系還有一個重大的缺陷，那就是政府機構的擴大以致支出增多，加重稅賦使得人民的生計更加艱難。當年奧古斯都和圖拉真的皇室家庭非常簡單，由奴隸和自由奴構成，也同樣擁有崇高的地位，他們也感到滿足。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改變，帝國在不同的地點建立四個規(guī)模宏大的朝廷，高居帝座的羅馬皇帝為了追求虛榮，一味講究廷儀的排場和生活的奢侈，要與波斯國王一比高下。眾多的大臣、高級官員、一般官吏和各種奴仆，充斥著政府的各級單位，與過去相比人數(shù)成倍增加。當時就有人說道：“當征收的比例超過負擔能力，行省便會感受到稅賦的沉重壓力。”從此時開始到帝國滅亡為止，到處可以聽到哀鳴和怨恨的聲音。
每位作家依據(jù)自己的宗教信仰和當時的處境，會分別挑選戴克里先、君士坦丁、瓦倫斯和狄奧多西作為詛咒謾罵的對象，不過他們對沉重賦稅的深惡痛絕倒是完全一致，特別是過重的土地稅和人丁稅，成為帝國末期無法忍受的苦難。有位公正的史學家從相關的論點找出了真相，賦稅加重的責任在于皇帝，雖然不是個人的惡行所致，但行政機構的浮濫卻難辭其咎。戴克里先是新制度的創(chuàng)始人，統(tǒng)治期間出現(xiàn)日趨嚴重的過失，局限還在可以接受的范圍以內(nèi)。他真正受到指責的是因為開創(chuàng)帶來禍害的先例，而并非實際對人民的壓榨。還有一點要知道，他在國家歲入和支用方面一直本著節(jié)約的原則，何況在支付正常經(jīng)費開支以后，皇帝的金庫里還有足夠的儲備金，可以供應合理的賞賜和國家緊急需要之用。
四、兩位君王的禪位及權力分配的爭奪（304—305年）
戴克里先在他統(tǒng)治的第21個年頭，終于實踐了禪位的重大決策。這件出乎意料的事如果發(fā)生在兩位安東尼皇帝的身上，看起來要自然得多，因為出身的關系，戴克里先在取得和行使王權方面，都沒有領受過哲學的教誨。戴克里先為世界創(chuàng)下光榮退位的先例，只可惜后世帝王起而效法者并不多。這也讓我們想起查理五世的類似行徑，經(jīng)由一位現(xiàn)代史學家的生花妙筆，使得英國讀者都熟悉他的名字。何況兩位皇帝的性格還十分相像，政治才能遠超過軍事天分，品德方面雖大有可議之處，其言行多半也出于做作并非天性使然。查理的遜位頗受時運枯榮盛衰的影響，無法實現(xiàn)心血凝聚的計謀，失望之余他寧愿放棄現(xiàn)有的權力，因為他已無法達成雄心壯志。但戴克里先的統(tǒng)治正處于無往不利的順境，也并非已擊敗所有敵人和完成全部計劃，才有嚴肅的態(tài)度考慮禪退的問題。無論是查理或者戴克里先，都還沒有到達衰老知命之年，前者59歲，后者僅55歲，只是身為君王要過繁忙的生活，長年櫛風沐雨從事戰(zhàn)爭和巡視工作，再加上國事的憂慮和施政的操勞，很容易損害身體健康，因此人未老邁就已衰弱不堪。
雖是朔風撲面、淫雨綿綿的冬季，戴克里先在凱旋式慶典剛結(jié)束，就離開意大利繞行伊利里亞各行省向東部出發(fā)。惡劣的天候和旅途的勞累，使他感染了慢性疾病，只能躺臥在密閉的轎床，讓人抬著緩慢行進。直到夏末（304年）還未抵達尼科米底亞時，病情就已經(jīng)嚴重惡化，那年整個冬天他都留在皇宮養(yǎng)病，危急的狀況引起了普遍關懷，都是人們出乎內(nèi)心的真情流露。朝中大臣只能從侍從人員所表現(xiàn)的欣喜和驚惶，來判斷皇帝病情和健康的狀況。坊間經(jīng)常流傳皇帝崩逝的謠言，只是戴克里先秘而不宣加以隱瞞，因為伽勒里烏斯沒有趕來，他生怕發(fā)生無謂的麻煩。直到3月1日他才再次公開露面，看起來面容蒼白，身體瘦弱，以至和他熟悉的人都認不出來。這一年多他擔憂自己的健康和身為帝王的職責，非常勉強地硬撐著，經(jīng)過痛苦的掙扎之后，現(xiàn)在是該做決斷的時刻了。一方面是為了身體的健康，他必須丟開勞心費神的工作，完全放松以便安靜養(yǎng)病。另一方面是他身負帝王之責，即使病倒在床，也必須推動龐大帝國的運作。他決定要用光榮的禪退來安享余年，讓自己畢生戎馬生涯獲得的榮譽不再受命運播弄，把世界的舞臺讓給年輕更有活力的共治者。
禪讓儀式在離尼科米底亞3英里外一塊開闊的平原上舉行（305年5月1日）。戴克里先登上高大的將壇，發(fā)表了洋溢著理性和莊嚴的演說，對聚集在此的民眾和軍人宣告退位的意圖和期望。等他完成儀式便脫下紫袍，在眾人關懷的目光中離開，坐上一輛掛著帷幕的車子穿過市區(qū)，毫不耽擱地向自己所選的退休地點開去，落葉歸根回到家鄉(xiāng)達爾馬提亞。就在5月1日同一天，馬克西米安按照早已制定的協(xié)議，也在米蘭辭去帝位。甚至早在羅馬凱旋式的華麗盛會中，戴克里先就已經(jīng)思考要辭去政府職務，同時希望馬克西米安也遵從他的安排。可能那時馬克西米安已有承諾，一定會按照恩主的意思去做，明確保證只要戴克里先提出勸告或做出榜樣，無論什么時候馬克西米安都會照樣步下皇帝寶座。雙方曾經(jīng)在朱庇特神殿的祭壇前面立下神圣的誓詞。只是對性格兇悍的馬克西米安來說，他平生喜愛權勢，既不圖眼前的安寧也不求身后的虛名，這種缺乏約束力的誓言到底能發(fā)生多大作用？但不管馬克西米安多么不情愿，對這位明智的同僚凌駕于自己的威勢只有勉強屈服。禪位以后馬克西米安立即退隱盧卡利亞的莊園。但以他那樣脾氣暴躁的個性，不可能長期過平靜的生活。
帝國所形成的權力平衡局面，需要戴克里先堅強而富有技巧的手腕才能維持，這是多種不同性格和才能的綜合運用。須知當時具備的條件真是千載難逢，兩位皇帝之間沒有猜忌，兩位愷撒也不會產(chǎn)生野心，四位各鎮(zhèn)一方的君王追求著共同利益。戴克里先和馬克西米安退位以后，內(nèi)部的混亂和傾軋長達18年，帝國發(fā)生五次內(nèi)戰(zhàn)，其余時間雖然沒有戰(zhàn)事，也無法保持平靜的狀況。敵對的帝王之間充滿恐懼和仇恨，各自擴大勢力范圍，完全不顧臣民死活。
戴克里先和馬克西米安交出統(tǒng)治權，按照最新的規(guī)定，遺留的帝位應由兩位愷撒遞補，他們同時獲得奧古斯都的頭銜。君士坦提烏斯年長又資深，以皇帝的尊榮繼續(xù)領有高盧、西班牙和不列顛，統(tǒng)治疆域廣大的行省，能夠充分發(fā)揮他的才能，個人感到滿足沒有非分之想。他個性仁慈、寬厚穩(wěn)健，特別是對人極為和善，受惠的臣民贊揚他的美德，可以和馬克西米安的戰(zhàn)功以及戴克里先的治術相媲美。君士坦提烏斯保持著羅馬君王的謙虛，沒有仿效東方的傲慢心態(tài)和華麗排場。他以率真的口吻宣稱，民心的歸向是最寶貴的財產(chǎn)，無論身居帝位的尊榮或面臨艱險的情勢，他自信能夠依賴臣民感恩圖報之心，獲得他們的支持和援助。高盧、西班牙和不列顛的省民，深知在他的統(tǒng)治下才能過上幸福的生活，所以極為擔憂君士坦提烏斯皇帝日益衰弱的身體，他有眾多年幼的子女，都是第二次婚姻與馬克西米安的女兒所生。
個性剛毅的伽勒里烏斯則迥然相異，雖然也可以獲得臣民的敬重，卻不肯紆尊降貴爭取大眾的愛戴。他的名聲完全來自戰(zhàn)功，波斯戰(zhàn)爭的勝利助長了其傲慢的氣焰，他自恃功高蒙戴克里先賞識，就對君士坦提烏斯產(chǎn)生了輕視的心理。要是我們聽信某個道聽途說的作者發(fā)表的論調(diào)，就會將戴克里先禪讓的起因歸之于伽勒里烏斯的威脅。他特別記述了兩位君王的私下談話，后者表現(xiàn)出忘恩負義和桀驁不遜的態(tài)度，前者則極為懦弱怕事。但這種空穴來風的軼事傳聞，從戴克里先的性格和行為來看毫不相符，但不論退位基于何種意圖，要是對伽勒里烏斯的作為感到危險，以戴克里先的明智和見識一定會制止可恥的爭執(zhí)，在他光榮掌握皇權的時候，而絕對不會在羞辱的狀況下自動禪讓。
君士坦提烏斯和伽勒里烏斯登基成為奧古斯都后，接著要選出兩位愷撒遞補空位，使得帝國的體制保持完整。戴克里先誠摯地渴望退出世界的舞臺，伽勒里烏斯娶了他的女兒，自然就會支持他的家族和他托付的帝國。戴克里先對此毫不猶豫，就把大家所羨慕的推選大權，以功勛卓越為由授予了伽勒里烏斯。這重大的決定沒有詢問西部兩位君主的意見，也沒考慮他們的利益和意圖，特別是這兩位都有成年的兒子，可以視為遞補空缺的最佳候選人。失勢的馬克西米安只能生悶氣，不足為懼，溫和的君士坦提烏斯雖然無畏于危險，但不會因為爭權奪利，讓無辜的黎民受到內(nèi)戰(zhàn)的摧毀。
然而伽勒里烏斯推選的兩位愷撒缺乏才干和功勛，本身也不是重要人物，只能說是出于個人野心的驅(qū)使而已。第一位是達扎，后來被稱為馬克西明，這位毫無處世經(jīng)驗的年輕人是伽勒里烏斯的外甥，從舉止和談吐得知只受過啟蒙教育。他被戴克里先授以紫袍拔擢至愷撒的高位，負責統(tǒng)治埃及和敘利亞，這讓他自己和全世界一樣感到驚奇不已。另一個是忠誠的家臣塞維魯，他沉溺于玩樂而且才能不足以負起重任，被遣往米蘭接受馬克西米安不愿放手的愷撒服飾，以及所統(tǒng)治的意大利和阿非利加。按照制度的架構，塞維魯理應承認西部皇帝的最高權力，然而他只聽從恩主伽勒里烏斯的指示。伽勒里烏斯的統(tǒng)治區(qū)域從意大利的邊界綿延至敘利亞的邊界，現(xiàn)在加上他栽培的兩個愷撒，勢力范圍是帝國四分之三的疆域。同時他知道君士坦提烏斯即將去世，所以羅馬世界的主子只剩下他一人。我們相信他的內(nèi)心對未來的君主會有安排，以確保自己從公眾生活退隱之前，會完成20年光榮的統(tǒng)治。可為時不過18個月，兩次突如其來的變革使伽勒里烏斯的雄心壯志全部付諸東流。他想兼并帝國西部各行省的企圖最終導致了君士坦丁的稱帝，這給他帶來不利的結(jié)局，同時馬克森提烏斯的叛亂使他失去了意大利和阿非利加。
五、君士坦丁的身世人品及繼位始末（274—306年）
君士坦丁的聲譽受到后世子孫的重視，平生的事功有非常詳盡的記載。他的出生地就跟他母親海倫娜的身世一樣，是文學和舉國爭論的主題。根據(jù)傳說海倫娜的父親是英國國王，事實上她只是一個客棧老板的女兒。有人說她是君士坦提烏斯的侍妾，我們要為她的婚姻合法性提出辯護。君士坦丁大帝很可能生于達契亞的納伊蘇斯（274年），他的家庭和這個以從軍為業(yè)的行省里的眾多家庭一樣，君士坦丁很少有機會靠正規(guī)教育提升心智與才能。
大約18歲那年，君士坦丁的父親擢升愷撒的高位（292年），隨著喜事而來的就是父母的離異，皇家聯(lián)姻的光彩使君士坦丁備受羞辱和傷害。他并沒有隨著君士坦提烏斯去西方，而是留在戴克里先的麾下，在埃及和波斯戰(zhàn)爭中表現(xiàn)極為英勇，逐漸升到一等護民官。他身材高大，不茍言笑，對體育和軍事項目都很精通，戰(zhàn)時英勇無畏，平時對人友善。在他一生的作為當中，始終充沛著年輕的進取精神，又能以審慎的節(jié)制加以調(diào)和；他擁有旺盛的企圖心要全力達成，同時又保持冷靜和自律的習慣不受物欲的誘惑。他受到民眾和士兵的愛戴，被稱為最有資格的愷撒候選人，這樣一來激起了伽勒里烏斯對他的猜忌。雖然為了避免物議，不能采取公開的暴虐行為，但一位專制君王要想在暗中痛下毒手，還是防不勝防，這使得君士坦丁的處境更為危險。焦灼的父親不斷來信要求跟兒子見面，并表現(xiàn)出極其熱切的期望。伽勒里烏斯想出各種借口盡量拖延，然而對于共治者這非常自然的要求，卻也不可能一直置之不理，更不能使用武力加以拒絕。雖然同意君士坦丁前往的命令已經(jīng)被批準，但皇帝還是隨時可以收回成命。君士坦丁費盡心機終于成行，連夜離開了尼科米底亞的宮廷，運用各地的驛站經(jīng)過比提尼亞、色雷斯、達契亞、潘諾尼亞、意大利和高盧，在民眾喜悅的歡呼聲中抵達布倫港口，那個時刻等待他的父親正準備登船前往不列顛。
這次遠征行動輕松贏得對喀里多尼亞蠻族的勝利，這成為君士坦提烏斯在位期間最后的功業(yè)。306年7月，他在約克的皇宮崩殂，此時離他接受奧古斯都的頭銜才15個月，而擢升至愷撒的高階則已有14個年頭。去世以后君士坦丁立即接任其位。父死子繼的觀念自古以來都被認為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若干處理私人財產(chǎn)的原則，已經(jīng)轉(zhuǎn)用到國家主權上面。這位英名蓋世的父親將受人尊敬的功勛、民眾的希望，以及在感情和地位方面所產(chǎn)生的影響力，全部都傳給了自己的兒子。看起來合情合理的做法真是勢不可當。帝國西部軍隊的精英分子隨著君士坦提烏斯到不列顛，增援的地方軍隊是一大群阿勒曼尼人，他們?nèi)柯爮氖酪u酋長克羅庫斯的命令。君士坦丁的擁護者不斷開導麾下的軍團，要他們了解到表達意見的重要性，保證駐防不列顛、高盧和西班牙的軍隊有權推舉候選人。他們問所有的將士要是有兩位人選，一位是敬愛的皇帝的那個夠資格站在隊伍前面的兒子，選他可以得到無上的榮譽；另一位是名不見經(jīng)傳的陌生人，只會感激他那東部的皇帝把西方的軍團和行省交到他手里，這樣的選擇就會帶來屈從的羞辱。請問還有什么遲疑不決之處？同時他向大家暗示君士坦丁具有感恩和慷慨的美德，得到應有的顯赫地位后一定不會讓擁戴他的軍隊失望。
一直等到大家用奧古斯都和皇帝的稱號向他歡呼時，頗富心機的帝王方始出現(xiàn)在軍隊的面前。君士坦丁渴望的目標是帝位，這還不完全是野心的問題，因為這才是安全的保證。他對伽勒里烏斯的性格和情緒非常了解，深思熟慮后，知道要想活下去就必須得掌握統(tǒng)治權。表面上他裝出堅決反對的模樣，就是為了證明他毫無意愿公然篡奪，一開始并沒有屈從軍隊的擁立，直到他把這些狀況寫在信里，立刻派人送給位于東部的皇帝，才正式接受軍隊的懇請登基稱帝。君士坦丁將他父親去世的噩耗報告皇帝，用謙恭的口吻提到他具有合法的權利，而且表示非常的遺憾，在摯愛他的軍隊的堅決要求之下，不容許他運用正常合于規(guī)定的方式繼承皇位。伽勒里烏斯最初的反應是感到驚訝和失望，他向來無法控制自己火爆的脾氣，大聲威脅要把信件和使者全部丟進火里，但等他想到對于戰(zhàn)爭沒有獲勝把握時，怒氣才慢慢平息下來，再深入衡量對手的個性和實力，決定接受君士坦丁留給他的臺階，同意由他賜給繼承人最高的恩惠。伽勒里烏斯既沒有指責也沒有批準不列顛軍隊的推選，只是默許過世同僚的兒子統(tǒng)治阿爾卑斯山以北的西部地區(qū)，授予其愷撒的頭銜，在羅馬皇帝的位階中列為第四，空出的奧古斯都留給了深受自己賞識的塞維魯。帝國的和諧得以保持。君士坦丁掌權后，只有耐心等待機會，期望能夠獲得最高的權柄。
六、馬克森提烏斯的施政與造成的混亂（306—312年）
雖然羅馬帝王不良的癖好引起過很多罪行和慘劇，但能夠發(fā)現(xiàn)他們偶爾的善舉也是一樁樂事。君士坦丁在位第六年到奧頓巡視，不僅豁免了積欠的貢金，并根據(jù)臣民的確實數(shù)量按比例核定的丁口數(shù)，將2.5萬人減少到1.8萬人。然而從君王對人民所施的恩惠來看，毫無疑問地證明了當時社會的慘狀，稅賦的本身和征收的方式都是讓人難以忍受的重負，橫征暴斂的結(jié)果是陷民眾于絕望的處境。奧頓也和其他地方一樣，大部分田園無人耕種，很多省民不是遠走高飛就是投身為盜，不愿負擔沉重的社會責任。這位愛民如子的君王采取的慷慨行動，不過是針對行政法規(guī)制定的各項要求，稍為紓解一下過于嚴厲的條文而已，而實際上所有的規(guī)定皆因需要而設，讓人沒有選擇的余地。要是撇開處死馬克西米安這件事有欠公道，那君士坦丁在高盧的統(tǒng)治，當真是其一生當中施政最為仁慈寬厚的時期。他勇敢進取，西部的蠻族對其極其忌憚，行省的安全得到了保障，免受入侵之苦。有一次對抗法蘭克人和阿勒曼尼人的戰(zhàn)役贏得重大勝利，他下令將被俘虜?shù)耐鹾顏G到特里夫的競技場去喂野獸，民眾看到用殘酷的手段對待蠻族頭目不禁大樂，歷史上很少發(fā)現(xiàn)這般違反人道和敗壞法律的行為。
君士坦丁的善舉在馬克森提烏斯惡行的襯托下，顯得更為突出。高盧行省就當時的條件尚能享受幸福的生活，而意大利和阿非利加卻在可鄙又可恨的暴君統(tǒng)治之下呻吟不已。熱衷諛媚奉承的無恥小人經(jīng)常把失敗者貶得一文不值，將全部光榮歸于獲勝的對手。連喜歡揭發(fā)君士坦丁隱私和過失的作家，都認定馬克森提烏斯為人殘酷、貪婪而放蕩。他靠在阿非利加鎮(zhèn)壓微不足道的叛亂獲得大量錢財，總督和少數(shù)追隨者遭到處決，整個行省因他們的罪名而陷入了無窮無盡的苦難，人煙繁盛的城市像是錫爾塔和迦太基，以及其他面積廣大的豐饒疆土，都受到刀兵和戰(zhàn)火的摧毀。濫殺無辜的勝利帶來的是肆意而為的法律和審判，阿諛者和告發(fā)人像一支無敵大軍開進阿非利加。富貴的家庭很容易被安上謀叛的罪名，他們之中即使有人能得到皇帝的寬大發(fā)落，最輕的懲罰也是籍沒財產(chǎn)。為了炫耀平定叛亂的偉大勝利，馬克森提烏斯用壯觀的凱旋式加以慶祝，把一個羅馬行省的戰(zhàn)利品和俘虜，毫不留情地展現(xiàn)在民眾眼前。首都的狀況和阿非利加一樣值得同情，羅馬的財富像是填無底洞一樣用以供君王揮霍無度的開支。他的稅務大臣完全在運用搶劫的手法，整個統(tǒng)治期間，首先以“樂捐”的名目向元老院的議員斂財，后來胃口愈來愈大而且借口也愈來愈多，像是作戰(zhàn)勝利、婚喪喜慶，甚至皇室榮典都按比例要臣民加倍奉獻。
馬克森提烏斯就像所有古往今來的暴君一樣，受到元老院難以平息的仇視和嫌惡，主要原因是元老院擁戴他登上寶座，接著支持他對抗強敵，然而他對元老院的慷慨和忠誠卻毫無感恩之心。他的猜疑忌恨使得元老院議員們性命難保，有些受害人的妻女不知羞恥的行為，倒是能滿足他的肉欲。照理說成為君王的情人是難以抗拒的誘惑，一旦他的勸誘無效就會使用暴力，有個使人難忘的例證，一位貴夫人為了保持貞節(jié)寧愿自殺而死。馬克森提烏斯只尊敬軍人而且極力爭取他們的好感，羅馬和意大利到處都是武裝軍隊，他縱容他們喧囂和暴亂的行為，就是搶劫和殺害無力反抗的平民也不會受到任何懲處。皇帝自己的胡作非為助長了軍隊傷天害理的作風。馬克森提烏斯經(jīng)常從元老院議員手里奪取他們的莊園或美麗的妻子，賜予給軍隊受到他賞識的人員。像這樣道德淪喪的皇帝無論平時或戰(zhàn)時都無法治理國家，雖然可以用錢買到支持，但還是難以獲得軍隊的尊敬。他的傲慢也像其他惡行一樣令人憎恨。他過著怠惰而奢華的生活：不論位于宮殿的高墻之內(nèi)，還是在鄰近的薩路斯特花園，都不斷聽到有大聲奉承說他是唯一的皇帝，其他的君王不過是他的部將用來防守邊疆的行省，好讓他在首都不受干擾享用榮華富貴。羅馬人長久以來怨恨君主遠離都城對他們不加理會，但馬克森提烏斯6年的統(tǒng)治期間，皇帝近在咫尺卻使他們感到無盡的懊惱。
君士坦丁認為馬克森提烏斯的作為讓人厭惡，羅馬人民的處境確實值得同情。不過世人沒有理由認為他會運用武力解決這些問題，他之所以能夠控制自己的野心，完全是基于審慎的考慮而并非正義的要求，反倒是那位意大利的暴君竟敢激怒強大的敵人。馬克西米安亡故以后，按照慣例，他的頭銜被撤銷，原來的雕像也被推倒在地。馬克森提烏斯，這個生前迫害過他后來又將他拋棄的兒子，裝出一副思念不已的孝心，說要采取報復行動，把所有樹立在意大利和阿非利加用來推崇君士坦丁的雕像立即銷毀。明智的君士坦丁不想挑起戰(zhàn)爭，他充分認識到戰(zhàn)爭執(zhí)行的艱辛和難測的后果，只好不理會對方侮辱的言詞，準備采用溫和的談判方式來解決雙方的分歧。但是后來他發(fā)覺這個意大利皇帝已有極具敵意和野心的計劃，才逼得他不得不用武力自衛(wèi)（312年）。
馬克森提烏斯公開宣稱他對整個西部帝國擁有統(tǒng)治權，著手準備了一支非常強大的兵力，從雷提亞侵入了高盧各行省。雖然他不期望東部奧古斯都李錫尼會給他任何幫助，卻一廂情愿地以為伊利里亞的軍團在收到他所送的重禮以后，會為慷慨的承諾所打動，拋棄西部君王的旗幟歸順到他麾下效力。君士坦丁的反應十分迅速，他仔細衡量了當前的狀況，立即采取了果敢的行動。他私下接見了打著“元老院和人民”旗號的使者，來使懇求他從萬民唾棄的暴君手里拯救羅馬。他接著召開會議，聽到膽怯的意見一概置之不理，決定阻止敵人的進襲，先把戰(zhàn)爭帶到意大利的腹地。
七、西部君王進軍羅馬擊敗無能的對手（312年）
征戰(zhàn)之事素來危機重重卻也能帶來無上的光榮，前兩次入侵意大利以失敗收場，君士坦丁的前途危機重重。意大利由老兵組成的軍隊尊敬馬克西米安的名氣，才在他的兒子手下參加這兩次作戰(zhàn)，現(xiàn)在得到榮譽也獲得了好處，所以不會產(chǎn)生異心，出現(xiàn)背叛的行動。馬克森提烏斯知道必須擁有禁衛(wèi)軍，才能穩(wěn)固他的寶座，因此將禁衛(wèi)軍擴大編制到以往的規(guī)模，把從意大利應召服役的人員全都撥補進去，組成了8萬人的強大軍隊。征討阿非利加叛亂的時候，他也曾征召4萬摩爾人和迦太基人加入，甚至西西里也提供了相當比例的軍隊，馬克森提烏斯的總兵力達到17萬名步兵和1.8萬名騎兵。意大利的錢財要用來供應戰(zhàn)爭所需的經(jīng)費，他在鄰近的行省被征集大量谷物和各種補給品，這些地方已落到民窮財盡的地步。
君士坦丁的總兵力是9萬步兵和8000名騎兵。由于皇帝已率軍出征，因此對萊茵河的防務應該特別注意，意大利遠征隊伍不得超過總兵力的一半，要避免內(nèi)戰(zhàn)給公眾安全帶來極大的危險，所以他只率領了4萬人馬出征，面對至少比他多3倍兵力的敵人。
羅馬的軍隊不敢面對戰(zhàn)爭的危險，都安置在安全距離以外過著毫無訓練的太平生活，所以整體戰(zhàn)力變得衰弱不堪。他們早已習慣在羅馬劇院和浴場里混日子，根本不愿到戰(zhàn)場去打仗。老兵已忘記武器的操練方式，也毫不在意戰(zhàn)爭的各項準備工作；至于新征的兵員對此更是一竅不通。反觀高盧的軍團則能吃苦耐勞，長期防衛(wèi)帝國邊疆對抗北方蠻族，經(jīng)常執(zhí)行各種艱難困苦的任務，所以成為了英勇善戰(zhàn)且紀律嚴明的勁旅。就領導者的狀況來看，也像軍隊一樣有極大差別：馬克森提烏斯聽到諂媚的言辭就會異想天開，認為征服敵人易如反掌，等他發(fā)現(xiàn)自己習于安樂，不能忍受戰(zhàn)陣的危險，更不懂軍戎之事，雄心壯志便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君士坦丁從幼年開始，就在戰(zhàn)爭的行動和軍事的指揮中磨煉出了堅忍無畏的毅力。
當年漢尼拔從高盧進軍意大利時，居住在當?shù)氐囊靶U民族絕不會平白讓正規(guī)軍通過，逼得他不得不在山區(qū)打開一條通路。阿爾卑斯山雖是難越的天塹，但還是要用人為的工事來加強，他構筑的堡壘花費了許多人力和財力，有的地方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敵，能控制所有進入平原的通路。現(xiàn)在來看意大利這個區(qū)域，撒丁尼亞國王根本不用擔心會有敵軍能夠侵犯他的國土。但在過去，將領要想穿越崎嶇曲折的通道，似乎沒有多大的困難和阻礙。君士坦丁在位時期，山區(qū)的農(nóng)民已接受外來文化成為順服的臣民，廣大鄉(xiāng)土儲存的糧食非常豐碩。羅馬人修建的公路通過阿爾卑斯山，這真是驚人的巨大工程，在高盧和意大利之間開放了多條運輸路線。君士坦丁使用行經(jīng)科蒂安啯阿爾卑斯山的通道，現(xiàn)在這座險峻的高峰被稱為森尼山。他率領軍隊經(jīng)過一番努力，在馬克森提烏斯的宮廷尚未得到他離開萊茵河的消息前，就已先行進入了皮德蒙特平原。薩蘇是位于森尼山麓的城市，四周建有城墻，派駐有相當數(shù)量的守備兵力以阻止北方的入侵者。君士坦丁的大軍認為沒有必要花費很長時間進行圍攻，就在抵達薩蘇的當天對著城門實施了火攻，架起云梯爬上城墻。發(fā)起突擊的同時還用各種弩機發(fā)射大量拋石和箭矢，士兵手執(zhí)刀劍進入防壁，守備軍隊大半被斬殺。君士坦丁下令撲滅戰(zhàn)爭引起的大火，使薩蘇逃脫全毀的命運。
距離薩蘇40英里的地方，還有一場硬仗等著開打。馬克森提烏斯的部將指揮兵力強大的軍隊，集結(jié)在都靈平原，其主力是一支重裝騎兵軍隊。自從羅馬軍營的紀律廢弛以來，作戰(zhàn)不再僅憑血肉之軀的勇氣，而是從東方國家學到恃兵甲之利的觀念，士兵將馬匹和自己都披上全副鎧甲，非常巧妙地將關節(jié)處接合起來，避免妨礙身體的活動。從外表看起來這種重裝騎兵好像沒有敵手，沖鋒陷陣可說是無堅不摧，將領通常將他們排成出擊縱隊或楔形陣式，形成攻堅的矛頭或者用在分散的側(cè)翼，他們自夸可以輕易擊潰君士坦丁的軍隊。幸好君士坦丁有前例可循，他采用當年奧勒良在同樣狀況下采取的守勢作為，否則對方運用重裝騎兵的計謀可能會得逞。君士坦丁非常巧妙地部署兵力，事先安置阻絕設施，敵人的騎兵縱隊不能發(fā)揮沖擊威力，再用分別殲滅的方式使陷入陣式的騎兵無法脫身。馬克森提烏斯的軍隊在潰亂當中向都靈奔逃，城中居民將城門緊閉拒絕敗軍進入，只有少數(shù)人員保全了性命。君士坦丁仁慈地對待都靈，稱贊他們高舉義幟的行為，然后率軍進入米蘭的皇家宮殿。從阿爾卑斯山到波河之間，意大利所有的城市全部承認君士坦丁的權威，熱心參與解救羅馬的大業(yè)。
從米蘭到羅馬，不論是走埃米利亞斯大道還是弗拉米尼亞大道，行軍都非常方便。但君士坦丁不能馬上前往擊滅暴君，為了審慎起見，他必須先對付在意大利的另一支敵軍。因為這支軍隊以其所處的位置及其實力，既可以在側(cè)面威脅君士坦丁大軍的前進，亦可在他前往羅馬對陣之際，截斷后方的補給線和退路。盧里修斯啯蓬佩阿努斯是勇氣和能力都高人一等的將領，負責守備維羅納，他將所有的軍隊配置在威尼提亞行省。他聽到君士坦丁向他進軍的消息后，立即派遣了一批騎兵去迎戰(zhàn)，結(jié)果在布雷西亞附近被擊潰，高盧的軍團一路追擊到維羅納的城門。
君士坦丁睿智的頭腦很快就認清了當前的狀況，他知道圍攻維羅納的重要性，也了解困難所在。整座城市只有一條對外的道路，經(jīng)過狹窄的半島通往西方，其他三面都為阿迪杰河環(huán)繞，湍急的河流貫穿威尼提亞行省，可以使被圍的城市獲得人員和糧食的充分供應。君士坦丁經(jīng)過幾次不太成功的嘗試后，終于在離城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找到了一處渡河點，這里河流的水勢比較平緩。君士坦丁率領軍隊渡河后，環(huán)繞維羅納建立起堅固的工事，將城池圍得水泄不通。他鼓舞全軍士氣不斷發(fā)起攻擊，蓬佩阿努斯孤注一擲的出擊遭到驅(qū)退。這位堅毅的將領安排好防務、加強守備軍隊的實力，秘密地逃出了維羅納。他的擅離職守不是貪生怕死，而是顧慮到整個城市和民眾的安全。經(jīng)過不屈不撓的努力他又集結(jié)了一支軍隊，要與君士坦丁在戰(zhàn)場上決一雌雄。蓬佩阿努斯的策略是如果君士坦丁固守在圍城的防線之內(nèi)，他就與守城的軍隊配合發(fā)起內(nèi)外夾擊。
皇帝非常注意當前的動態(tài)，知道這支強大的敵軍將要迫近后，留下部分的軍團繼續(xù)圍城，親自率領無論在勇氣還是忠誠方面都讓他深為倚重的軍隊，前去迎戰(zhàn)來勢洶洶的敵手。高盧軍隊最常用的作戰(zhàn)方式，是將軍隊部署成兩線配置。但君士坦丁認為敵軍的人數(shù)擁有絕對優(yōu)勢，遂變更部署減少第二線的兵力，延伸第一線的正面，使整條戰(zhàn)線在長度上能與敵人保持適當?shù)谋壤唤?jīng)過調(diào)整，由老兵組成的連隊更能發(fā)揮戰(zhàn)力，而無懼敵人從側(cè)翼展開的包圍，后來證明這是取得勝利的決定性因素。會戰(zhàn)在接近黃昏之際開始，雙方堅持原有的戰(zhàn)線寸步不退，整夜在激戰(zhàn)中度過，將領的指揮已經(jīng)沒有施展的余地，勝負完全依仗士兵的勇氣。在晨光的照耀之下，戰(zhàn)爭向著有利于君士坦丁的方向發(fā)展。這場大屠殺使得成千的意大利人伏尸原野，蓬佩阿努斯也戰(zhàn)死沙場，維羅納立即無條件開城投降，守備軍隊全部成為戰(zhàn)俘。其部將向君士坦丁祝賀勝利，附帶發(fā)了一陣牢騷，抗議君王沒有善盡指揮官的職責，竟然表現(xiàn)得比部下還要勇敢。說話的語氣雖然帶有指責的意味，已經(jīng)到魯莽的程度，但這奉承的表態(tài)連最猜忌的君王聽入耳中也感到受用。大家懇求君士坦丁在未來的作戰(zhàn)要注意保護自己，不要輕易涉險，因為他身系羅馬和帝國的安危。
君士坦丁在戰(zhàn)場上表現(xiàn)出了指揮能力和作戰(zhàn)勇氣，而此時意大利的君王卻好像是蒙在鼓中，不知道內(nèi)戰(zhàn)的災難和危險已蔓延到其領土的中樞地區(qū)。馬克森提烏斯還是尋歡作樂不理國事，隱瞞軍事失利的消息不讓公眾知曉，他用毫無根據(jù)的信心欺騙自己，不敢面對現(xiàn)實，想就此拖延下去，這只會讓問題更加惡化。君士坦丁的快速進軍還是沒有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安全即將面臨致命的危險。他一直自我吹噓，說憑著他的慷慨大方和羅馬的威名，已經(jīng)解決過兩次敵軍的入侵，現(xiàn)在可以用同樣的方式驅(qū)退高盧叛變的軍隊。原來在馬克西米安麾下服務的那些深具作戰(zhàn)經(jīng)驗和能力的軍官，不得不告訴這位軟弱消極的皇帝，馬上就要大禍臨頭，逼得他提高警覺不能再醉生夢死；他的下屬還在敦促他要鼓舞剩余軍隊的勇氣，才能避免自己陷入滅亡的命運。馬克森提烏斯的作戰(zhàn)資源，無論是人力或財力都很充足，禁衛(wèi)軍要想保持強大的實力，維護自己的利益和安全，就得跟他采取一致的行動和目標。因此第三支軍隊很快編成，兵員數(shù)量比在都靈和維羅納兩次會戰(zhàn)的損失還要多出很多。
但這位羅馬的皇帝毫無領軍作戰(zhàn)的意愿，對于軍旅事務完全外行，擔心戰(zhàn)斗帶來的危險以致驚惶不已。他的畏懼還帶有迷信的成分，對于各種征兆和預言都非常在意，根據(jù)四處聽到的謠傳，他知道君士坦丁好像已經(jīng)威脅到他的生命和帝國，因此即使再膽怯也要鼓起勇氣，最后他只得親臨戰(zhàn)場。他已經(jīng)無法忍受羅馬人民對他的藐視，競技場到處能聽到憤怒的喧囂，暴民圍住皇宮大門，指責懶惰的君主是個膽小鬼，大聲贊揚君士坦丁無畏的精神。馬克森提烏斯在離開羅馬之前，特別請求西比萊神諭給他指示。這些古代預言的守護者雖無法通曉命運的秘密，卻也精通解釋神諭的各種技巧。針對當前的狀況給他模棱兩可的預告，不論戰(zhàn)爭的結(jié)局如何，都可以保持神諭的令名于不墜。
君士坦丁的行軍極為敏捷，可以說跟首位愷撒快速征服意大利不相上下，這不是違背歷史真相的奉承話，因為從維羅納投降到最后戰(zhàn)爭結(jié)束（312年10月），只花了短短58天時間。君士坦丁一直擔憂，就怕暴君聽信勸告后產(chǎn)生畏懼心理；或者基于審慎的打算，不敢冒險進行堂堂正正的決戰(zhàn)，龜縮在羅馬城內(nèi)堅守到底。他有充足的糧食可以防止饑荒的發(fā)生，君士坦丁則無法打持久戰(zhàn)，若處在逼不得已的狀況下，則必須運用武力毀滅帝國的首都，如此他就算獲勝也會失去最寶貴的報酬，更何況解救羅馬還是打內(nèi)戰(zhàn)的動機和最重要的借口。
等他抵達距離羅馬大約9英里路時，一個名叫薩克薩啯魯布拉的地方，他發(fā)現(xiàn)馬克森提烏斯的軍隊已完成列陣，準備與他決戰(zhàn)，心中真是又驚又喜。敵軍的正面向兩翼延伸出很長的距離，橫跨廣闊的平原，多層縱深直達臺伯河邊，可用來掩護后衛(wèi)，也會對撤退行動形成阻礙。根據(jù)后來的各種資料顯示，君士坦丁部署兵力的技巧極為高明，他選擇了最顯眼也是最危險的位置，使旌旗招展的軍隊可以將他的行動看得非常清楚。他親自率領騎兵向敵陣發(fā)起沖鋒，這次雷霆萬鈞的攻擊決定了戰(zhàn)爭的勝負。馬克森提烏斯的騎兵軍隊主要是由穿鎧甲的重騎兵以及摩爾人和努米底亞人的輕騎兵所組成。高盧的騎兵比重騎兵靈活也比輕騎兵堅韌，憑著驍勇善戰(zhàn)的精神把后兩者打得大敗而逃。馬克森提烏斯的騎兵在兩翼崩潰以后，使得步兵的側(cè)翼失去掩護，缺乏軍紀約束的意大利士兵拋棄了連隊標志，不顧一切地向后逃走，對于平素痛恨的這位暴君毫無畏懼之心。禁衛(wèi)軍知道自己做出的惡行不會得到赦免，就拼死進行困獸之斗。雖然經(jīng)驗豐富的老兵還能奮勇作戰(zhàn)，但還是無法挽回劣勢只能光榮戰(zhàn)死，他們并沒有退后一步，尸體散布在原有的戰(zhàn)斗位置上。
整個戰(zhàn)場一片混亂，馬克森提烏斯喪失斗志的軍隊被沖鋒陷陣的敵人在后面追趕，上千人投身到臺伯河水深蓋頂?shù)募绷髦小；实圩约合虢?jīng)由米爾維亞橋退回城市，但群眾擁塞在一條狹窄的通道上面，奪路之際他受擁擠落入河里，身上的沉重鎧甲讓他很快溺斃，尸體陷入很深的淤泥里，第二天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等到把他的頭顱展示在人民眼前時，才讓大家感到真正獲得解救，同時提醒羅馬人民接受君士坦丁賜給他們的恩惠。大家?guī)е艺\和感激的心情向他歡呼，祝賀皇帝憑著智勇雙全的才華，獲得了一生當中最光榮的勝利。
八、東西兩個帝國的結(jié)盟以及宮廷恩怨（313—314年）
君士坦丁在進軍意大利之前，為了確保與伊利里亞皇帝李錫尼的友誼，要他至少嚴守中立，并答應將自己的妹妹君士坦提婭嫁給他，婚禮拖延到戰(zhàn)爭結(jié)束才舉行。兩位皇帝在米蘭會晤交換意見（313年3月），目的是借著通婚和利益來鞏固雙方的聯(lián)盟，就在公開祝宴進行之際，他們卻不得不立即分開：法蘭克人入侵，君士坦丁必須趕赴萊茵河；東部愷撒馬克西明的敵意表現(xiàn)，也需要李錫尼親身前往處理。
馬克西明與馬克森提烏斯成立有秘密聯(lián)盟，前者并沒有因為馬克森提烏斯的下場而喪失勇氣，反而決定要以內(nèi)戰(zhàn)來賭上自己的命運。馬克西明在隆冬之際離開敘利亞前往比提尼亞的邊界，這時天候酷寒，而且道路崎嶇難行，很多人員和馬匹倒斃在深雪之中，道路也被連綿的降雨沖毀；為了加快行軍速度，他不得不把沉重的輜重和行李留在后面。他率領一支戰(zhàn)力強大能夠發(fā)起奇襲的軍隊，經(jīng)過額外加倍的努力，在李錫尼的部將通報他帶著敵意而來的消息以前，就已經(jīng)跨過了色雷斯的博斯普魯斯海峽。拜占庭在圍攻下只堅持11天就向馬克西明投降了。赫拉克利亞的城墻把他的大軍阻擋了幾天，等他一奪取這座重要的城市，就從獲得的消息中得知，李錫尼已經(jīng)在距離自己只有18英里的地方扎營。雙方協(xié)商但沒有任何結(jié)果，其間兩位君王都想方設法收買對方的人員，但最后只有訴諸武力解決。
東方帝國的皇帝指揮一支紀律不佳且老兵甚多的軍隊，大約有7萬人馬；李錫尼麾下只有3萬伊利里亞人組成的軍團，所以從開始就受到優(yōu)勢敵軍的壓力，但憑著他的軍事素養(yǎng)和軍隊的英勇善戰(zhàn)，贏得了一次決定性的勝利（313年4月）。馬克西明用難以置信的速度拼命逃走，比起他在戰(zhàn)場上的英勇行為，變化之大真是讓人為他感到不值。24小時之內(nèi)，他面無人色，全身顫抖，失去皇家的佩飾和排場，回到了尼科米底亞的皇宮，從他吃敗仗的地方到這里只有160英里。亞細亞的財富尚未枯竭，雖然精銳的老兵軍隊在這次行動中全部喪失，但他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仍舊可以運用權力從敘利亞和埃及征集大量兵員。然而他在遭到沉重的打擊以后，只活了兩三個月便在塔爾蘇斯過世；后來有很多傳言，說他是在失望之余傷心而死，也有人認為他是被毒斃或遭天譴。像馬克西明這樣無才無德之人，死后根本沒有人會為他哀悼或悲傷，東方各行省對于能夠避開內(nèi)戰(zhàn)的摧殘而感到慶幸不已，欣然接受了李錫尼的統(tǒng)治。
死去的馬克西明留下了八歲的兒子和七歲的女兒，他們幼小的年齡會獲得別人的同情，但李錫尼毫無憐憫之心，對他的仇敵絕不放過，一定要斬草除根。處死年輕又可憐的塞維里努斯，無論從策略或報復來說都沒有必要；李錫尼從來沒有受到這個對手的父親施加的傷害，塞維魯?shù)慕y(tǒng)治時期很短也沒有什么作為，領地處于帝國的邊陲早已被人遺忘。李錫尼殺害坎迪戴努斯，更是喪心病狂和忘恩負義的行為。這位青年是伽勒里烏斯的私生子，他的父親是李錫尼的朋友和恩主，因為認為他太年輕沒有能力保住頭上的皇冠，才把帝位傳給李錫尼，希望新君能夠感恩圖報并且保護自己唯一的兒子，讓他過著安全而富貴的生活。坎迪戴努斯?jié)M20歲的時候，雖然沒有功績和野心，但只在生日那天擺出了皇家的排場，李錫尼就因此產(chǎn)生猜忌的心理。甚至連戴克里先的妻女，也成為他極端暴虐行為下最無辜也最顯赫的犧牲者。
戴克里先將愷撒的頭銜賜給伽勒里烏斯時，也把女兒瓦倫麗婭許配給他當妻子。她經(jīng)歷一生的榮華富貴和顛沛慘痛，真是一部悲劇的最佳題材。瓦倫麗婭是位善盡本分的妻子，自己無出，就不顧別人在背后指點，將丈夫的私生子當作自己的骨肉，如同親生母親那般，慈祥地對待坎迪戴努斯，非常關心他的生活。伽勒里烏斯去世以后，繼位的馬克西明垂涎她龐大的產(chǎn)業(yè)和誘人的姿色，想要人財兩得。雖然自己的妻子還健在，但他很快根據(jù)羅馬的法律把她休掉，只為盡快滿足自己難以克制的情欲。瓦倫麗婭是皇帝的女兒，也是另外一位皇帝的孀婦，知道已經(jīng)無法自保，只有用很緩和的語氣，向馬克西明派來求親的人表明自己的立場：“就算是禮法允許一位婦女，可以得到合于她的身份和地位的第二次婚姻，但在她丈夫尸骨未寒之際就接受求婚，實在不能算是正當?shù)男袨椋螞r她的丈夫還是求婚者的恩主。現(xiàn)在她的心情還很悲痛，仍舊穿著喪服。她還要再明白地表示，一個男人為了得到新歡，毫無情義地將忠誠而且深愛著他的發(fā)妻休掉，那么她對于他的人品真是一點信心都沒有。”
馬克西明遭到拒絕后因愛生恨，證人和法官都受他的支配，羅織罪名將瓦倫麗婭告上法庭，她的名譽受到詆毀，平靜的生活被破壞無遺。受到犯下通奸罪的不實指控，她的產(chǎn)業(yè)被沒收充公，侍候她的宦官和家仆受到了最不人道的酷刑。有幾位無辜且受人尊敬的貴婦，出于友誼幫她說公道話卻因而被殺。皇后本人和母親普麗斯卡被判處流放，從一個城市趕到另一個城市，受到無盡的羞辱，后才被監(jiān)禁在敘利亞沙漠一個偏僻的村莊，等于把她們的羞恥和苦難公開展示在東方的行省面前，然而過去的30年間她們曾在這里享盡皇室的尊榮和富貴。
戴克里先用盡辦法想要減輕女兒所受的苦難也沒有效果。他把帝位給予馬克西明，期望能夠得到應有的回報，他提出懇求，希望能讓瓦倫麗婭到薩羅納過退休生活，可以給病痛在身的父親送終。因為他再也無法對接位者形成威脅，祈求只得到了冷淡的答復完全不被理會。傲慢的馬克西明在心理上得到滿足，因為戴克里先現(xiàn)在是一個哀告者，他的女兒已經(jīng)成為飽受折磨的罪犯。
馬克西明死亡以后，兩位皇后的命運像是苦盡甘來。社會大亂，使得看守的警衛(wèi)放松了警覺，讓她們很容易逃出放逐的地方，經(jīng)過一些人士的幫助，盡量隱藏行跡趕到李錫尼所在的宮廷。李錫尼統(tǒng)治初期對于年輕的坎迪戴努斯還很禮遇，使得瓦倫麗婭私下感到欣慰，覺得是因為她們的緣故，讓自己的養(yǎng)子也能受惠。但美好愿景轉(zhuǎn)瞬變成晴天霹靂，坎迪戴努斯慘遭殺害，血染尼科米底亞的宮廷，讓她知道接替馬克西明王座的人，是更為心狠手辣的暴君。瓦倫麗婭為了自己的安全和母親一起匆忙逃走，在東部的行省漂流了15個月，穿著平民的衣服掩飾自己的身份，但最終還是在帖撒洛尼卡泄露行蹤，遭到逮捕后立即處斬，就連尸體都被丟進大海。世人看到令人傷感的一幕，怕同情的言行引來軍警的迫害，只有壓下心中憤憤不平的怒氣，認為戴克里先的妻子和女兒不該得到這種尸骨無存的下場。我們也為這場慘劇感到惋惜，既沒有發(fā)現(xiàn)她們的罪行，也不知道李錫尼為何如此殘忍。更讓我們無法理解的是，他明明可以用秘密或者正當?shù)姆绞竭M行報復卻仍要采用這種手段，難道那樣做就不能令他感到滿足？
九、盟約的破裂以及雙方交戰(zhàn)的過程（314—315年）
羅馬世界的東西部現(xiàn)在為君士坦丁和李錫尼所平分，前者是西部的主人，而后者統(tǒng)治東部。大家期望這兩位征服者不要再發(fā)起內(nèi)戰(zhàn)，能因私人情誼和公開盟約的聯(lián)系，克制內(nèi)心更進一步的野心，至少也要維持一段時間的和平。馬克西明死后一年，但兩位勝利的皇帝就開始相互對抗（314年）。表面看來君士坦丁才華橫溢又胸懷大志，好像他是先動手的侵略者，但事實上，陰鷙狡詐的李錫尼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歷史留下的蛛絲馬跡不難表明，他在煽動一場陰謀活動來對付與自己結(jié)盟的親人。君士坦丁不久前把妹妹安娜斯塔西婭許配給巴西安努斯，一位貴族子弟而且家庭富有，然后君士坦丁將他擢升為愷撒。按照戴克里先設立的政府架構，接下來就得把意大利或者是阿非利加交給巴西安努斯治理，但應許的封地在執(zhí)行時受到延誤，要不就是狀況跟過去不同，總之實際已經(jīng)出現(xiàn)變化。
這樣一來，巴西安努斯獲得尊榮應該可以鞏固他的忠誠，現(xiàn)在反而產(chǎn)生了離間的作用。他的任命要得到李錫尼的同意才能批準生效，這位手段高明的君主立刻派出自己的密使，與新上任的愷撒建立起秘密而危險的通信聯(lián)系，挑起他不滿的情緒，勸他要為自己打算，因為他不可能得到君士坦丁公正的對待，所以必要時即便使用暴力亦在所不惜。機警的皇帝在叛徒安排妥當快要動手之前，發(fā)覺了整個陰謀活動，然后嚴正宣布斷絕與巴西安努斯的親戚關系，剝奪其愷撒的皇室位階和頭銜，對他的謀叛和不忠處以應得的刑責。這時巴西安努斯已逃到李錫尼的國土尋求庇護，君士坦丁要求引渡這個嫌犯，傲慢的李錫尼加以拒絕，斷然表示巴西安努斯早已有反叛之心。加上位于意大利邊界的艾摩納發(fā)生了侮辱君士坦丁雕像的事件，成為兩位君主爆發(fā)戰(zhàn)爭的導火線。
第一次會戰(zhàn)發(fā)生在西巴利斯附近（315年10月），這是潘諾尼亞行省位于薩瓦河畔的城市，離西米烏姆大約50英里。兩位勢力強大的君主在這場重要的沖突中，帶到戰(zhàn)場的兵力與他們的地位看起來并不相稱，只能推測有位皇帝忽然怒氣發(fā)作，使得另一位受到突如其來的奇襲。西部皇帝只率領2萬人，東方統(tǒng)治者的兵力有3.5萬人，雖處于劣勢的一方但是占有地形之利。君士坦丁在大約半英里寬的通道上建立前哨陣地，一邊依托陡峭的山丘，另一邊是難以通行的沼澤，然后在有利的位置堅守頑抗，擊退敵軍的攻勢行動，接著乘勝追擊領軍進入平原。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伊利里亞軍團也在李錫尼統(tǒng)帥的旗幟下列陣，他的軍旅生涯曾經(jīng)身受普羅布斯和戴克里先的教導。雙方發(fā)射的箭矢很快消耗殆盡，勢均力敵的兩軍蜂擁而上，用短劍和擲矢進行肉搏戰(zhàn)斗，從當天的清晨一直激戰(zhàn)到黃昏還是勝負難分。最后君士坦丁親自在右翼領導了英勇的沖鋒，取得了決定性的戰(zhàn)果。
李錫尼當機立斷向后撤退，救出其余的軍隊免于全軍被殲。他計算損失達兩萬人，判斷在目前狀況下，得勝的敵軍會采取積極的行動，留在當?shù)剡^夜沒有安全可言，于是立即放棄營地和輜重，帶領大批騎兵秘密離開，克服萬難繼續(xù)行進，終于逃脫了敵軍的追擊。在他不屈不撓的努力，他的妻子、兒女和財產(chǎn)得以保全，并存放在西米烏姆。李錫尼通過這個重要城市，破壞了架在薩瓦河上的橋梁，很快又在達契亞和色雷斯征集了一支新軍。他在逃離之際，把靠不住的愷撒頭銜授給瓦倫斯，要讓這位深受信任的將領負責伊利里亞邊疆的防務。
色雷斯的馬底亞平原是兩位君王第二次會戰(zhàn)的舞臺，戰(zhàn)斗沒有上次那樣激烈，人員的傷亡也少很多，雙方軍隊的勇氣和紀律也不分上下，勝利取決于君士坦丁的卓越才能——他率領5000人占據(jù)有利的高地，在激戰(zhàn)之際攻擊了敵軍的后衛(wèi)，使得對方付出慘重的代價。李錫尼的軍隊雖然兩面應戰(zhàn)，但還能守住自己的陣地，直到夜幕降臨戰(zhàn)斗趨近尾聲，才向馬其頓山區(qū)安全撤退。兩次會戰(zhàn)失利，平白犧牲最英勇的老兵軍隊后，李錫尼的野心受到打擊亟欲求和。他派出使者米斯特里阿努斯覲見君士坦丁，展開如簧之舌曲意奉承君士坦丁的高尚德行，同時委婉表示戰(zhàn)事仍是勝負難分，無可避免的災難會造成兩敗俱傷的局面。因為兩位皇帝都是他的主人，得到授權前來達成長久而光榮的和平。君士坦丁接受來使的說辭，在提到瓦倫斯的時候卻顯露出氣憤和不齒的神色，他用強硬的語氣說道：“我們從帝國西部海岸進軍以來，在連續(xù)不斷的戰(zhàn)斗中獲得勝利，還不是為了要得到和平？現(xiàn)在若是不能拒絕負恩的親戚（指李錫尼），就得接受一位可恥的奴隸成為同僚來治理帝國，所以要讓瓦倫斯退位，不得繼續(xù)享有愷撒的頭銜，這是簽訂和約的首要條件。”
處于當時的狀況下，李錫尼必須接受屈辱的條件（315年12月），不幸的瓦倫斯不過在位幾天，就被剝奪愷撒的名號并賠上了自己的性命。等到這個障礙移走以后，羅馬世界很快恢復平靜。李錫尼連續(xù)被擊敗，使得軍隊殘破不堪，但卻還能展現(xiàn)出自己的勇氣和能力，在局面已經(jīng)陷入絕望之中，有時作困獸之斗能產(chǎn)生驚人的效果。君士坦丁的善意使他獲得了有利的轉(zhuǎn)機，期待能在第三次斗爭中賭一下自己的運氣。君士坦丁再度承認李錫尼是他的朋友和兄弟，仍讓他保有色雷斯、小亞細亞、敘利亞和埃及的統(tǒng)治權，不過要把潘諾尼亞、達爾馬提亞、達契亞、馬其頓和希臘這幾個行省，割讓給西部帝國。君士坦丁統(tǒng)治的區(qū)域從卡帕多細亞邊境，延伸到伯羅奔尼撒半島的頂端。同時在條約里面特別規(guī)定，獲得繼承權的三位皇室青年都是皇帝的兒子：克里斯帕斯[1]和君士坦丁二世接連獲授西部的愷撒，同時小李錫尼在東部擁有同樣的頭銜。從這個比例可知，君士坦丁憑著軍隊和實力，享有較高的權勢和地位。
十、君士坦丁再度統(tǒng)一羅馬帝國（323—324年）
君士坦丁的光榮已達登峰造極之境，已無法忍受帝國尚有人能與他并駕齊驅(qū)。雖然他與李錫尼的關系并沒有破裂，但他深信憑著才能和軍備的優(yōu)勢，趁著李錫尼年事已高且民怨很深，可以將其一舉征服，連根摧毀東部皇帝的勢力。但老邁的東部皇帝確知今日之友即明日之敵，迫近的危險已經(jīng)將他驚醒，他必須提振精神和才智應付激烈的斗爭。李錫尼絕非浪得虛名之輩，否則怎么配與伽勒里烏斯建立友誼，榮登帝國的寶座。他立刻征召東方的兵員，將軍團部署在亞德里亞堡的平原，艦隊巡弋于赫勒斯滂海峽，全軍有步兵15萬人，以及主要來自卡帕多細亞和弗里吉亞的1.5萬名騎兵。一般認為這兩個地方出產(chǎn)的馬匹非常俊美，比起騎士的勇氣和技術可要高明得多。艦隊由350艘三層劃槳戰(zhàn)船組成，埃及和相鄰的阿非利加海岸派出130艘，還有110艘來自腓尼基人的港口和塞浦路斯島，濱海國家像是比提尼亞、愛奧尼亞和卡里利，也要盡義務供應110艘戰(zhàn)船。
君士坦丁的軍隊奉令在帖撒洛尼卡集結(jié)，全軍共有步兵和騎兵12萬人，皇帝對軍威雄壯的隊伍甚感滿意，員額總數(shù)雖然較少，但列陣戰(zhàn)士反而比東方的對手要多。君士坦丁的軍團是從民風強悍的西部行省征召人員編成，紀律能夠約束他們的行動，勝利能鼓舞他們的斗志，何況其中還有大量久歷軍旅的老兵，在這位統(tǒng)帥的指揮下參與過17次光榮的戰(zhàn)役，他們準備以無比的勇氣做最后的奮斗，方能在退役時接受最高的榮譽。君士坦丁海上作戰(zhàn)的整備，無論從哪方面來說較李錫尼都遠處于劣勢。希臘濱海城市按照分配的額度，指派人員和船只前往著名的比雷埃夫斯港集結(jié)，整個聯(lián)合兵力大約是200艘較小的船只，而戰(zhàn)力相當微弱，與當年雅典參加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派出的無敵艦隊相比，不管是數(shù)量還是裝備上都要屈居下風。自從意大利不再是政府的施政重心，米塞盧姆和拉文納的海軍整備逐漸被人忽略。帝國的造船業(yè)和海員主要用于商業(yè)而并非戰(zhàn)爭，所以在這方面的發(fā)展和生產(chǎn)自然就轉(zhuǎn)到埃及和亞細亞的行省。那里造船技術不但成熟，材料的獲得也更為便利。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帝國東部既然有巨大的海上優(yōu)勢，為何不掌握機會將戰(zhàn)爭帶到對方的疆域，選擇最重要的位置發(fā)起攻勢作戰(zhàn)呢？
但李錫尼并沒有采取上述的積極行動，否則就會改變整個戰(zhàn)爭的外貌和走向。他只是很謹慎地駐扎在亞德里亞堡附近的營地，等待敵手前來接戰(zhàn)，主要在于他已經(jīng)先期在此整建工事，不愿放棄既得的地形之利。君士坦丁指揮軍隊從帖撒洛尼卡向著色雷斯前進，直到為赫布魯斯河寬闊的急流所阻，他發(fā)現(xiàn)迎面小山的陡坡上布滿敵軍，李錫尼的軍隊從河岸一直延伸到哈德良堡。如此，雙方對峙很多天，都采取遠距離前哨戰(zhàn)斗，最后君士坦丁經(jīng)過不屈不撓的艱辛工作，終于把道路和攻擊的障礙全部打通與排除。在此要提一下君士坦丁最不可思議的事跡，即使是在詩文或傳奇小說里面都很難看到，這并非是御用文人的吹捧之詞，而是根據(jù)一位并不友善的歷史學家對他的記述。這位英勇蓋世的皇帝在12名勇士的陪同之下，騎馬向著赫布魯斯河飛奔，憑著所向無敵的本領，像砍瓜切菜一般將15萬敵軍打得大敗而逃。
佐西穆斯輕易采信傳聞，沒有運用理性加以思考，對于哈德良堡會戰(zhàn)的整個事件，把最難以置信的插曲選出來加以修飾和潤色，真正重要的部分反倒沒有提及。能夠證明君士坦丁所遭遇的危險和英勇的行為，是他的大腿所受的輕傷。無論是從虛構的小說或者訛誤的史實，我們都可以看到其中的記載，他所獲得的勝利全部歸功于其英雄的勇氣，而不是一位領袖的制勝法寶。真實的作戰(zhàn)狀況是君士坦丁派出5000名弓箭手，繞到敵人后方占領了一處濃密樹林，結(jié)果他們到達此地的意圖，被對方認為他們是要伐木建構一座橋梁。李錫尼對敵軍奇特的部署感到困惑，只好放棄有利的陣地，到平原列出陣式，準備在兵力對等的狀況下與敵人決戰(zhàn)（323年7月）。這樣一來條件對他十分不利，他征集的新兵亂成一團，根本不是西部老兵軍團的對手，據(jù)稱有3.4萬人慘遭屠殺。李錫尼在傍晚棄守工事環(huán)繞的營地，大部分人員逃進山區(qū)避難，次日向征服者投降，任憑處置。李錫尼則逃進拜占庭的城墻在里面固守。
君士坦丁立即著手圍攻拜占庭，這項艱巨的工作中發(fā)生很多讓人覺得可疑的事件。拜占庭在內(nèi)戰(zhàn)后期被認為據(jù)有歐洲到亞洲的關鍵位置，整個城堡的防御工事都經(jīng)過了整修和加強，只要李錫尼仍舊控制海洋，守備軍隊面臨的危險和饑饉會比圍攻的軍隊要少很多。君士坦丁把海上作戰(zhàn)指揮官召到營地，交付明確的任務是要打通赫勒斯滂海峽的航路。李錫尼的艦隊根本沒有擊沉或摧毀弱勢敵軍的想法，只是躲進狹窄的海峽不敢活動，擁有數(shù)量的優(yōu)勢卻無法發(fā)揮作用。皇帝的長子克里斯帕斯奉命執(zhí)行大膽的任務，他以無比的勇氣克服萬難，獲得了輝煌的戰(zhàn)果，受到軍隊的推崇和贊揚也引起父親的猜忌。海上的接戰(zhàn)持續(xù)實施兩天，第一天夜晚交戰(zhàn)艦隊雙方都受到相當損失，各自回到位于歐洲或亞洲的港口。第二天快到中午時，突然刮起一陣強烈的南風，帶著克里斯帕斯的船只沖向敵軍。他掌握戰(zhàn)機發(fā)起全面攻擊，憑著技術和勇氣的配合獲得壓倒性勝利，摧毀敵軍130艘戰(zhàn)船，使得5000人死亡。亞洲艦隊的統(tǒng)領阿曼達斯歷盡千辛萬苦，才逃到卡爾西頓的海岸。赫勒斯滂海峽的航路立即開放，運輸船隊運來充足的糧食和供應品，抵達君士坦丁的營地，使他可以繼續(xù)進行圍攻作戰(zhàn)。君士坦丁下令筑起人工土堤，到達與當面防壁等齊的高度，接著搭建高聳的木塔，用投射機具向城里發(fā)射沉重的石塊和標槍，襲擾守軍使之無法安然休息，同時在幾處地點架起攻城槌，不停地沖擊城門或城墻。要是李錫尼堅持在城內(nèi)防守，就會遭到毀滅的命運。他在被圍以前就審慎安排，把人員和財富轉(zhuǎn)移到亞細亞的卡爾西頓。他經(jīng)常會找一個副手分擔責任和危險，于是將愷撒的頭銜授給手下的大將馬爾提尼阿努斯。
李錫尼經(jīng)過連續(xù)幾次挫敗，仍舊保有相當?shù)馁Y源和實力，趁著君士坦丁在拜占庭進行圍攻作戰(zhàn)，他又在比提尼亞征召了一支5萬到6萬人的新軍。但君士坦丁沒有忽略對手仍在做最后的掙扎，因此將大量兵力用小船運過博斯普魯斯海峽，就在克利索波利斯的高地登陸，隨后立刻發(fā)起決定性的接戰(zhàn)。李錫尼的軍隊由于新近編成，武器裝備都很缺乏，紀律也難以維持，卻能夠面對敵軍發(fā)揮勇氣做困獸之斗，然而在毫無希望之下終被打得潰不成軍，被殺的數(shù)目有2.5萬人，他們的統(tǒng)帥已難逃覆滅的命運。李錫尼撤回尼科米底亞，沒有寄希望于進行有效的防守，只是想獲得談判的時間。他的妻子君士坦提婭是君士坦丁的妹妹，出面為丈夫求情。這倒不是出于親情，而是策略的需要，君士坦丁在神明面前發(fā)誓提出莊嚴的保證，只要犧牲馬爾提尼阿努斯的性命以及李錫尼退位成為平民，就同意讓他的余生過著平靜而富裕的生活。君士坦提婭的說項加上她與敵對兩派的關系，不由得使人想起那位勇敢的貴夫人——當年羅馬最著名的屋大維婭，她既是屋大維的姐姐，也是安東尼的妻子。
但此時人類的觀念已經(jīng)大大改變，一個羅馬貴族為了茍全性命，就是犧牲寶貴的榮譽和自由也不再被認為是可恥的羞辱。李錫尼向攻打他的敵手懇求赦免，身著紫袍投身在他的“主子”腳前，在廷臣給予羞辱的憐憫聲中站了起來，獲得恩準參加皇室的宴會。接著就被重兵押解到帖撒洛尼卡，那是選來監(jiān)禁他的城市，他很快遭到處決，終結(jié)了一生。他的被殺不知是士兵憤而動手，還是奉有元老院的敕令。總之他過去如何對待別人，今天也落到同樣的下場。按照勝利一方自行訂立的法條，他受控參加叛亂組織的密謀叛亂，還有暗通蠻族的賣國行為，這些都是莫須有的罪名，但不需任何人證和物證，也不用審判和宣告；或許可以從他懦弱求饒的言行，證明他的清白無辜。李錫尼的一生留下了千古罵名，他的雕像被推倒在地，皇帝頒布風厲雷行的詔書，要求盡快改正跟他有關的不良風氣；所有他制定的法律以及統(tǒng)治期間的審判程序，全部明令廢除。
僅僅不過37年之前，戴克里先把權力和行省分給了同治者馬克西米安，現(xiàn)在君士坦丁贏得了最后的勝利，羅馬世界又統(tǒng)一在了一位君主的威權之下（324年）。
注釋
[1]君士坦丁一世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