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發不說話，望著一向心直口快的她，如今卻不忍把殘酷的結果說出來，終還是被生生吞咽了，她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臣妾不相信那是真的！”子黎舉著一雙水汪汪的淚眼看他，都已為人母了還是偏執得像個傻瓜，“陛下是真龍天子，一定會好起來的是不是！”

“生死有命，凡人總歸是要一死，看開了就好。”姬發是想安慰她的，可不知說出來的話更傷她，“你也不用太難過。”

“陛下不能這么說！”那無異于徹底碾碎了她的希望，她無法接受，“這大周的天下才剛打下來，很需要陛下來安治啊！還有虞兒……虞兒他還這么小，他可能連父王的樣子都還沒記下，陛下如果在這時候就撒手人寰，你叫我和虞兒怎么辦啊……”

垂眸看去孩子，她已是泣不成聲。姬發內里柔腸百結，踟躕著，終于說出心里積壓已久的愧意：“子黎，這些年我很負你。”

她聽到這話頓時抬眼，望著他，意外得眼淚都忘記落下了：“陛下……”

“我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是個好丈夫，每個被我招惹上的女子都不快樂。如果此生能從頭開始，我寧可自己從未與你相識，更不會拿走你的傳家之寶。”姬發凝思追溯，回憶著往事點滴，不覺眼眶竟已微濕，“也就不會誤你一生……”

“不！不是那樣的陛下……”她忘情痛泣，一把拉住姬發垂放在床沿的手臂，“子黎沒后悔跟隨陛下，以前是我不好，我總是惹你生氣，還很沒分寸地喊你冒失鬼，是我的錯我該死！陛下很討厭我是不是？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的……”

“子黎，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姬發心頭莫名涌上一股欣慰，自己都未想過會動容到伸手替她輕抹去頰上的淚痕，“其實率真也是你的優點，現在宮里能像你這么直腸子的人已經不多了。多少人帶著面具，為了權位不擇手段……”

以子黎尚算單純的心性，這些話她未必能聽懂，含沙射影說的是何人她也未必清楚，只是姬發感慨，如果一個人真要等到生命遲暮才能把身邊的人事看得透徹，那過去的幾十年算不算白活？

手掌凝滯在子黎臉上，子黎垂淚望他，不料懷里的嬰兒何故驚醒，破開嗓子發出他生來少有的啼哭，也一瞬驚醒失神的姬發和子黎。

“陛下你聽，虞兒哭得好傷心……他一定是知道他的父王病了……”子黎被那哭聲扯得心都要碎了，一邊隔著襁褓拍背輕哄孩子，一邊嗚咽向姬發泣訴，“陛下看虞兒多可憐，你還忍心撇下他么……”

姬發桀驁一世，本心卻是極慈悲的，聽幼子哀哭若斯豈能不心痛？但人生總要面臨太多的割舍和無可奈何，他虛弱的手伸向襁褓，最后一次碰觸孩子嬌嫩的面頰，這種來自父愛的溫暖，以后再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