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br> “娘子。”</br> 夕陽西下，暮春黃昏，樊玄符依偎在丈夫懷中，一聲聲的喚著相公。</br> “我就知道你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么快。”</br> 懷玉抱著她在懷，微風吹過，頭頂的桃樹搖曳，粉色的桃花瓣紛紛灑灑的飄落。</br> 落英繽紛。</br> 武懷玉宣麻拜相的消息，早早就被傳回翼國公府，府里上下也是歡喜不已，尤其是翼國夫人樊玄符，在一聲聲相公娘子聲中幾乎迷失了自己。</br> 相公娘子可比國夫人還難得呢。</br> 大唐如今實封虛封的國公那么多，但宰相兩只手都數的過來。</br> “當初我們在懷遠坊你家門前初見的時候，我不是說過嘛，你龍睛鳳目，必食俸祿，唇如朱丹，必然富貴。聲響神清，必然旺夫。</br> 我可都是被你旺的。”</br> 樊玄符聽了心中甜蜜無比，她抓起懷玉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元寶已經半歲了，我想再要一個。”</br> “這么快？”</br> “我現在身體很好。”</br> 做為當家主母，雖說為武家生下嫡長子，但看到丈夫的那些媵妾們爭先趕后的懷孕，樊玄符還是有點急。</br> 倒不是說怕她們能威脅自己地位，只是想多生幾個嫡出。</br> 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怎及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姐妹呢。</br> “這夕陽好美啊，紅霞似火，”懷玉倒不急，雖說順產半年后懷孩子沒問題，但也太辛苦了。</br> “等承嗣兩歲了再懷二胎也不遲啊，你也能好好休養一下。”</br> “呀。”</br> 樊玄符突然驚呼一聲，</br> “有蟲嗎？”</br> “不是，是我跟相公在這觀賞夕陽落日紅霞，聊天都聊的忘記要給元寶喂乳，都溢出了。”</br> 果然，濕了一大塊。</br> 或許是練武之人，身體強健，樊娘子的奶水很多，府里也早備了乳娘，但最后都沒用上，樊玄符不想讓孩子吃別人的奶。</br> 哪怕回娘家時，娘家的姨娘們告訴她說母乳喂養會影響體形等，容易被丈夫嫌棄啥的，但她還是堅持。</br> “太多了，元寶都吃不過來，經常浪費好多。”</br> “要不我吃一點？”</br> “呀。”樊玄符還害羞，連忙起身逃似的走了。</br> 武懷玉繼續坐在地毯上看著落日晚霞。</br> 晚餐時，仍是老規矩，懷玉在家，便一家子都在一起吃飯。</br> 雖說還是傳統的分餐制，一個一個小幾案，每人幾樣菜肴，但畢竟一家子人坐一起，也挺熱鬧。</br> 妻妾多了也有些壞處，尤其是如武懷玉這般忙碌的人，白天基本在外忙碌，偶爾旬休在家，甚至也得待客訪友，跟妻妾們相處的時間不多，更別說聚一起。</br> 所以在家時他都盡量要求大家一起會食聚餐，邊吃飯也能邊聊點家常，飯后還可以來個小茶會。</br> 他覺得這樣能增進些家庭氛圍，特別是現在還有了孩子，經常這樣聚在一起，不容易太生份。</br> 要不然宣陽坊的宅院這么大，每個妻妾都有自己的一個院子，自己帶著孩子，久了肯定生疏。</br> 武家的廚子水平越來越高了。</br> 今天做了糖醋排骨還有清蒸鱸魚，幾道新鮮的野菜，更是開胃。</br> 這季節野菜很多，馬蘭頭、薺菜、香椿芽甚至榆錢葉也可以采摘了。</br> 今天的兩道野菜就是香干拌馬蘭頭和蒸榆錢葉。</br> 榆錢樹葉拌上面粉，往鍋里一蒸，裹了面粉的榆錢葉十分嫩滑鮮美。</br> 連才半歲多點的武承嗣，都對這蒸榆錢葉很嘴饞，一直手舞足蹈的想要偷吃。</br> “想吃？”</br> “想吃阿耶可以給你單獨弄一份。”</br> 半歲多，也可以開始吃點輔食了，蒸的嫩雞蛋羹，加入煮熟攪成泥的榆錢葉，混在一起，就成了榆錢雞蛋泥。</br> 懷玉親自抱著兒子給他喂第一口輔食。</br> 這家伙是一點不抗拒，還迫不急待，嗷嗷叫喚，等送到嘴邊，也是立馬就吃進去。</br> “呀，這小子挺喜歡吃呢。”</br> “也給老二裝一點，看他喜不喜歡吃。”</br> 武元寶吃了好幾大口，手舞足蹈還想吃，武懷玉沒再給。</br> “慢慢來，兒子，先吃幾口就好了，以后可以慢慢添。”</br> “想不到阿郎貴為宰相，居然還這么會帶孩子呢。”陳潤娘笑著道。</br> “飲食也與養生有關，我可是醫者。”</br> 懷玉還順勢跟妻妾們講起育嬰知識來，講的還頭頭是道，讓樊玄符她們佩服不已，就是那些經驗豐富的保姆、乳娘們，也沒想到武懷玉這樣的年輕大老爺們，有些東西比她們這些帶了多年孩子的都懂的多。</br> 她們憑的全是經驗，有些經驗卻并不科學，甚至算是一些陋習，但武懷玉以前可是當過爹，系統的學習過如何科學養娃，經驗不如她們豐富，但許多知識那絕對是無數人總結出的科學良法。</br> 喝著茶點聊著孩子，一家子其樂融融。</br> “今年的春耕總算結束了。”</br> 陳潤娘告訴懷玉，今年武家各地的莊子陸續上報，都完成了春耕。</br> 種的大多是祥瑞，玉米土豆紅薯等，連康婆賣給懷玉的那十頃地，也都種上了玉米。</br> “那八座水碾真的好大，都是武德年間才新建的，都是五輪，能日碾谷三百石呢。”</br> 陳潤娘前些天，親自到京外八水邊上的這八碾都視察過了，非常滿意。</br> “記得到雍州衙門補辦手續，還有耕種灌溉用水量大的時候，就把水碾停一停，不要跟百姓搶水。”懷玉特別交待。</br> “停一日就要少碾三百石米呢。”</br> 水碾的收益太高了，武家身為大地主，自家的糧食可以用自家的碾，碾谷磨面，這樣經過加工后，拿到市場上售賣，就能多賺一筆。再則給附近鄉民們加工，就算僅收取糠麩這些做為加工費用，但好處也不少。</br> 武家現在養豬養牛，這些糠麩可是很好的飼料。</br> “規范經營，不要為一些小利，而被鄉民們罵。”</br> 朝廷對于水碾的建造和使用，是有一套嚴格規定的，因為水碾會影響水渠，導致渠道淤堵，甚至在需要用水的灌溉期，搶奪水源。</br> 為保證水量帶動碾輪，水碾房都需要建堰壩、斗門，尤其是在一些天旱水枯的時候，許多貴族豪強可不會管百姓田里需水，他們只管保證自己碾房能夠不停，所以攔水不放，沖突一直很激烈。</br> 故此建水碾得朝廷審批，甚至使用的時候有一些規定，到了灌溉期，要求停用碾房。</br> 但權貴高官們總能無視規定，違規建立，違規使用，特別是京畿地區，越發如此，八水繞長安，這八水上，有無數水碾，如懷玉家三原的鄭白渠上，多達百座。</br> 全是貴族勛戚家和寺院的，根本管不了。</br> 武家現在也有十幾座水碾了，但他還是希望另唯利是圖，搞的跟鄉親們關系緊張。</br> 搞的矛盾大了，皇帝下詔給伱全拆了，損失的還是你，這事可不是沒有，歷朝都有過，對京畿的那些過濫的水碾，經常有大規模的拆除行動，拆拆建建，循環不止，此消彼漲。</br> “三原的莊園已經建的差不多了，咱們什么時候回去看看？”樊玄符提到另一件事。</br> 龍橋武氏老家，在樊玄符的建議下，修了一座塢堡，一個占地很大的院落，當初修的時候是覺得畢竟龍橋是老家。而樊玄符吃李三娘的醋，非要建個氣派的莊園，跟李家的比比。</br> 這莊園修建的事都是樊玄符在負責，武懷玉也沒管過，這轉眼都修好了，如今武氏一家子都在長安，永興坊、宣陽坊的宅子都很大，甚至修德坊、懷遠坊的別院也都不錯。</br> “等天熱些，咱們回龍橋新莊園避暑休閑，住段時間，”</br> “好，那我就讓人把莊園再收拾一下，好好裝飾裝飾。”</br> 龍橋武家如今發達了，甚至當初那個建在龍橋兩邊河岸坡上的小村子，也出了十幾個軍官了。</br> 武家在清河鄉也有三千多畝地，周邊的白鹿塬、豐塬等還有兩千多畝地，也算是三原的一方豪強，并不比李靖、韓仲良他們家差多少。</br> 想當初他剛來的時候，連自己的一間窯洞都還沒有，那時想的是在三原縣衙兼個捉錢令史，然后自己打算在龍橋邊修幾孔窯洞，收點土產，進點百貨，順便跟過往商人賣點吃食提供住宿什么的，自己還能兼職做個鄉村大夫。</br> 還計劃把三孔廢棄窯洞修起來，當成自己的小院。</br> 可這些計劃都趕不上變化。</br> 那三孔廢窯也早修好，甚至還擴充成五孔，還填出了一個院壩，甚至還箍了石口。</br> 如今連那塢堡莊園都已經修好了，可他卻都好久沒再回去過了，上次還是突厥入侵攻打龍橋，他帶兵增援，跟尉遲老黑在那殲滅了五千突厥狼崽子，事后安撫賑濟鄉民。</br> 當初的三原、池陽兩縣，也合并為一縣。</br> “今年春雨水不錯，估計今年會有個豐收。”</br> 再過幾月，夏收的糜子、谷子、小麥也要陸續成熟收獲，經歷去年關東大旱災，今年百姓都份外的期盼能有個好收成。</br> 陳潤娘還在那里感嘆年后，武家放走了那些關東饑民，接收他們在武家莊子上一個冬天，雖說也干了不少事，但如果能將他們留下來，成為武家的佃戶，那就更好了。</br> 可武懷玉最后還是放他們回關東老家，甚至臨走還借給他們一筆錢糧做盤纏路費，雖然收獲眾多饑民們的萬分感激，他們也承諾將來會還，但陳潤娘她們都覺得這一走，以后可能都再不會見面了。</br> “嗯，也不知道這些饑民回鄉后，如今怎么樣了，是否完成春耕，是否安定下來？”懷玉想到去年過的那么艱難的那群災民，也不由的感嘆。</br> 希望今年朝廷的青苗貸，能夠幫助到他們一點吧，至于說自己當初放他們回去，還借給他們每人一筆盤纏錢糧，這倒算不得什么了。本也沒指望他們能還，到了武懷玉現在這種地位，做些善事也是必須的，那屬于正常成本支出。</br> “對了，今后咱們家放貸借糧，利息要跟朝廷的常平社青苗貸一樣，半年兩分利，不計復利，息不過本。”</br> “那算來年息才四分，也太低了吧？如今長安的勛戚貴族，甚至寺院，哪家才止四分吧，不說兩三倍利，但起碼也是六分八分起啊。”</br> “按我說的做吧，朝廷已經開始整頓高利放貸這事了，我們沒必要爭那點利，”</br> 反正武家的主要收入也不是靠放貸收息，既然如此，那還不如干脆借著朝廷立法劃線的機會，干脆降低點，這樣也不算壞規矩，還能收些好名聲。</br> 九出十三歸，也不及白糖、香料、茶酒的贏利，甚至養豬都不比這個差多少，更別說武家已經在跟豆盧懷讓他們籌建錢莊，那個可比現在這種放貸強多了。</br> 宰相放高利貸也不好聽啊，尤其他還是計相。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