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而悠長的樂符在室內響起,樓中些許人駐足凝聽,也有人繼續做著手中的事,檀香燃盡,曲調慢慢的小了下去。樓中的不少人叫好,我正準備悄悄走的時候,那女子跑了過來,攔住了我。
“姑娘,你可否幫個忙,這百金我們不收,另送珍寶。”她試探著問我。
“不見客。”
“這客人只是想要與姑娘攀談一番。”她急著解釋道。
“那么多人,難道就一人想見?”
“這客人我們實在得罪不起。”她帶著哭腔說道。
“與我何干。”我不在乎地說道。
我正欲向樓下走去,那女子急得不知該怎么才好,直在原地跺腳。
一個侍衛在門口等候,見我出來,道:“公子請姑娘去品彈九韶。”
我皺眉看了眼那個侍衛,這像是經過訓練的暗衛,看來那個人不簡單。
我行禮,道:“公子乃是懂音律之人,可今日我身體不適,怕是不能去了。”
“公子不喜歡別人推脫。”那侍衛冷冷地說道。
看來必須得去見見那個神秘的公子了,我不再推脫,說:“公子盛情,小女領受。”
我跟著那侍從到了雅間,他推開門,我走了進去,只見一個公子,暗紅色的華服,毫不張揚,卻顯尊貴,劍眉朗目,自有一股英氣,我盯著看好了一會兒,竟覺得此人長的有幾分像秦王。
那侍從見我一直盯著他家公子,拍了下我的肩,道:“你這優伶,怎么一直盯著我們家的公子看,真沒禮數。”
我反應過來,忙行禮。
那公子也不惱,笑著說:“無妨。”又對著自家的侍從說:“王蕓,你先下去吧。”
那侍從退了下去,房中就剩我們兩個人,我毫不局促地坐在案前。
“姑娘,這九韶彈得頗有韻味,之前來這閣中倒是都沒聽過談的如此精妙的。”
“我是今日才到這來的。”
“難怪,那我今日算是幸運能第一個聽到了。”那公子笑著說。
“公子能懂此曲,也是我的榮幸,這世上聽曲的很多,但懂的人卻不多。”
“是啊,這世上懂的人太少。”說著他拿起酒杯,一口干盡。
我看著他的樣子,柔聲道:“公子有心事?”
“這人世繁雜,怎會沒心事,來此買醉一番倒是痛快。”那公子笑著說。
“公子既來買醉,何不說出來,在這里我不知道公子是誰,而公子亦不知道我是誰。”
他看著我,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你有沒有被人壓制了十幾年,卻從來不能超越?”
“我這樣的人自是不會碰到的。”我淺笑著回應。
“他真的好厲害,看著文弱,可做什么事都是最好的,談笑間殺伐決斷,所有人都敬仰他,他就像耀眼的陽光,我們都顯得黯然失色,雖然他和我從小一起長大,也很照顧我,可我只要站在他身邊,我就不甘心,我真的很努力的想要去超越他,可卻永遠都是個陪襯。”他帶著幾分悲涼地說著,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我看著失意的他,怕是忍了很久吧,這下子說了出來倒是暢快,反正日后也不會再相見倒也無事。
喝著喝著他倒了下去,我上前拿起桌案邊的衣服替他披上,看著他熟睡的樣子,想是安然。
我出了門,和那侍從王蕓說了聲,就向著蒙恬他們的房間走去。
“怎么這么久啊?”蒙毅一臉不耐煩地說道。
“剛去見了一位公子,費了些時間。”
“你去見客了,有沒有發生什么?”蒙毅盯著我看。
“你想些什么,他是愛琴之人,我只是和他品評了下九韶這曲子。”
“我還以為會發生點什么。”
“你在說什么啊,蒙毅。”蒙恬斥責道。
“哥,我也就隨口一說。”蒙毅笑著摸摸頭說道。
我們在九韶樓吃了些許東西,低調地走了出去。
雅間,那男子醒來,看見身上披著的衣物,有著一絲女子的幽香,他淺淺地笑著。
侍從走了進來,行禮,道:“二皇子,今日要回宮,還是住在這。”
“回宮吧,這一切該做的還是不能停。”那男子幽幽地說道。
琴聲蕭瑟,消散在這亭臺樓閣間,吐露著不為人知的苦痛,或許這次的相遇是那顆寂寞的心唯一的一次溫暖。
如今,趙國已經變為了秦國的城池,接下來秦國要繼續東進,而下一個弱小的目標就是燕國,秦國開始向燕國施壓。
燕國,燕丹在府中沉默著,所有的拜會都被他攔在了府外。整整三天,燕丹有些疲憊的上了朝。
“現在秦國要陳兵易水,這馬上就要開戰了,我們是戰,是和?”燕王不安地問道。
“戰,我燕國豈可將這祖宗基業白白拱手讓人。”將軍喊道。
一些文臣在旁忙阻攔著說:“這秦軍鐵騎我們怎么抵擋,這不是白白的犧牲百姓的性命嗎。”
一番爭論后,也不見出個結果的。
燕丹冷靜地說:“秦軍強大我們無法匹敵,可現在燕趙一同屯兵上郡,燕國也有死戰之士,秦軍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下燕國的,我想出使秦國,想辦法為燕國獲得更好的條件。”
大臣們沉思了好一會兒,都默許了。
“好,那太子就親自去一趟吧。”
“就算是割地或是珍寶燕國都得給。”燕丹悲涼地說道。
燕王揮揮手,算是全權交給燕丹了,轉身就下朝了。待大臣們走完,燕丹久久地站在大殿之中,看著這輝煌的殿堂,想著燕國也曾強大過,燕國是古老的姬姓王族,有著最尊貴的血統,可什么時候落魄到這個地步了,要如此保國了。昏黃的宮燈忽明忽暗,照著燕丹略顯蒼白的臉。
秦國,燕國派太子丹來秦已然認同了,秦國也先不出動兵馬,畢竟若是談判的妥當,秦國便可蠶食燕國。
“燕丹要來。”鳳凝說道。
“那又如何,我們各為其國。”
“看來你是打算緊逼燕國了。”
“站在秦國的利益上我只能如此。”我淡淡地說道。
鳳凝有些不忍地嘆了口氣。
我默默地想著:“燕丹雖說利用我,可也真心待過我,若是有機會,便還了這恩情。”
燕丹來秦,是燕國太子。秦國由長公子扶蘇帶人前去接待。
扶蘇帶著我們一早就在咸陽城門等待,帶著燕國儀仗的馬隊緩緩地向城門駛來,燕丹從馬車上走下。
扶蘇、燕丹互相行禮。
“太子一路辛勞。”
“長公子客氣了。”
“太子里面請。”扶蘇溫和地說道。
燕丹跟著扶蘇往里走,我走在一旁。
他看向我,笑了。
我微微怔了下,燕丹他學會了隱藏,不再如以前那樣張揚外露,把規矩儒雅披在了外面,世道沉浮。
扶蘇將燕丹帶到了一處殿中,說:“太子在此處下榻,到了晚上,有個小宴。”
“好,辛苦公子了。”
扶蘇走了,我在這停留了一會兒,看著燕丹要走進門的那刻欲轉身離去,他突然轉過身來,玩笑道:“怎么,想多看幾眼我的風華,一直站在這。”
“怕日后看不到,怪可惜的。”
“是啊,萬一你故去了呢。”燕丹笑著說。
我無奈地搖搖頭。
燕丹突然叮囑道:“等會晚上可要穿我送的衣服哦,我想再看看。”
“呃······”我輕聲應道,轉身便走了。
回到落霞苑,我讓鳳凝拿出那身衣裳,依舊是那么光彩奪目。
“怎么了,今晚要穿它?”
“嗯。”
“給燕丹看的。”
“不,只是不穿浪費。”我狡辯著。
鳳凝不相信地撇撇嘴。
我看著衣服,一種莫名的情感在心中蔓延,有點感傷,有點愧疚。
到了晚間,我和鳳凝到了殿中,恰巧看到了那日九韶樓中那個公子,他也看到了我,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小姐是?”那公子問道。
“在下秦鳳熒,任職秦國客卿之職,公子是?”我有些不安的問道。
“秦國二公子嬴將閭。”
“此前怎么沒見過公子啊?”
“父皇派我到新鄭做些事,這些日子才回來。這次一來就能見到姑娘,真是榮幸。”
“公子客氣了。”
“姑娘來秦后有去哪里看看嗎?”
我想起了那日的事,忙裝作懵懂的樣子,道:“我來秦沒幾日,也就只認識了幾個大人的府邸罷了。”
“這樣啊,之前我在九韶樓中看到一個極像姑娘的人,不過也只是像罷了。”將閭著重地說了九韶樓這三個字,又看著我的表情。
我淡然地說著:“那九韶樓是個什么地方?聽著挺文雅的。”
“也就是個酒肆煙花之地。”將閭打了個哈哈道。
扶蘇正好走了過來,見我們在攀談,就說:“鳳熒,和二弟講什么呢,這么開心。”
“只是之前沒見過二公子,今日初見,就談了起來。”
“是啊,二弟這幾日才回的咸陽。”扶蘇笑著說,又看向將閭,道:“這次二弟去新鄭也是辛苦了。”
“哪里,為大秦哪會辛苦。”將閭謙和地說道。
“我們進去吧。”扶蘇說著。
我們三人一同進到殿中,已有兩三人到了。扶蘇拉著我到他的旁邊坐下了,將閭看著我們在后面坐了。
“公子,我的位子不在這。”我輕聲地說道。
扶蘇裝作沒聽見,我欲起身坐到別處,扶蘇一把拉住我,說:“要與我一同論政的人難道還不能坐我身旁?”
“可今天又不用······”
“你穿著那日跳舞的衣服,難道想坐到燕丹旁邊嗎?”扶蘇有點不悅道。
“沒有,我只是想······”
“就這里。”扶蘇不容置疑地說道。
我應下了,看著扶蘇的側影,無奈地想這扶蘇難道就因為這身衣服和我置氣?
不消一會兒,人都到齊了。
燕丹到了殿中,看了眼我的方向,發現我坐在扶蘇身旁,意味深長的朝我笑了下,就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宴席開始,秦王也到場了。
舞樂起,觥籌交錯。嬴政飲了幾爵酒后,看著燕丹,眼神中有一絲戲謔,笑道:“燕丹,好久沒來秦國,可還知道秦酒滋味。”
燕丹明顯抽搐了一下,坦然道:“雖離秦,可秦酒濃烈醇厚的味道臣不敢忘。”
“那今日便飲個夠。”嬴政大笑著道。
我看著燕丹這般,想起那日他的無奈,可惜這輩子或許他都無法改變一些事了。
我在感世傷懷,燕丹卻是如無事人般在那喝酒暢談。
“真是可惜,這琴聲不行啊。”燕丹感慨地說道。
“如何不行?”嬴政問。
“我這帶了一張古琴,還帶了一張《六英》的樂譜。”
“竟有人會彈《六英》?”嬴政好奇地說道。
“怕是難有人會彈,不過要是秦鳳熒姑娘的話,不定會彈。”燕丹看向我。
我淺笑著道:“殿下看中了,我也只通一二琴技,要說這《六英》,我也是不曾彈過。”
“那今日就將這兩物贈與姑娘如何?”
“什么?”我有些驚訝地看著燕丹。
扶蘇看著燕丹,說:“殿下,此物貴重,怕是鳳熒受不起。”
“長公子可替鳳熒決斷。”燕丹揚起了他那不羈的笑。
“這還是要看鳳熒自己的。”扶蘇看著我說道。
“為什么?”我疑惑地看向燕丹。
“沒為什么,只是覺得此物最配你,當做我送你的出師之禮。”
我沉默了。
場中的大部分人都不知我們的關系,只聽聞我在趙國邯鄲時與燕丹似有傳言,大家都在下面議論紛紛。
“早就聽聞燕丹在趙國時就和秦鳳熒有關系。”
“是啊,你看他們倆。”
“這樣子,到時候開戰可怎么說啊。”
······
一些重臣,王綰,李斯等也不好瞎攪和,只好看著我們。
“謝謝。”
“那鳳熒是收下了?”
我點點頭,看來欠燕丹的人情更是重了。
扶蘇不滿地看著燕丹,但這師兄送師妹他也不好阻攔。坐在對面的李小蘭看著扶蘇看我的目光,心下狐疑,總覺得我越看越像扶桑。
宴席散去,我們各懷心事的回了各自的苑中,公子將閭則悄悄的出了宮,去往了九韶樓。
將閭進到房中,說:“叫那日彈九韶的姑娘出來。”
掌事的女子一聽,有些惶恐,道:“這···公子啊,那位姑娘今日不適,不能出來見公子了。”
將閭的臉色沉了下來,道:“說實話,那姑娘是你們這九韶樓中的人嗎?”
那女子嚇得將頭低了下去。
“你可以不說,那就替那個女的去死。”將閭冷冷地說。
“不是,那姑娘不是樓中的人,只是誤闖進樓中,說要游戲人間,結果被公子叫到房中的。”那女子慌忙地解釋道。
“之后再沒來過?”
“是。”
“你下去吧。”將閭無奈地說道。
一旁的侍衛王蕓道:“公子,這今日所見的鳳熒大人······”
“就是那日在樓中的彈琴之人。”
“那······”
“她既是父皇派給大哥的,那日之見怕是為了大哥試探我。”將閭有些悲哀地說道。
“可傳聞秦鳳熒此人有謀慮,不會輕易和他人聯合,更別提這么快為長公子所用了。”王蕓疑惑道。
將閭似是疲累地揮揮手,王蕓退了下去。
偌大的房間只有將閭一人,他看著與那日一模一樣的擺設,想著種種,“呵,原來你總歸也是大哥那里的人,原以為會有個可以傾吐的知己,可只是我以為罷了。”
將閭沉默著,收起了所有的表情,心漸漸的冰冷了起來,無論再有什么人,怕是再也不會如此敞開心扉了。或許他的一生最為輕松肆意的怕是與鳳熒那日的相見,那日的吐露心聲,但他終將沉淪于權謀斗爭。
落霞苑中,我打開了那張古琴,用手輕觸,清脆的琴音,冰涼的感覺。
“可還喜歡?”燕丹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看向門口,燕丹向苑中走來。
“為何送我這么貴重的東西?”
“不是在大殿上說了緣由嘛。”
“你不怪我?”
“怪。”燕丹帶著怨念看著我。接著他又笑著說:“不過這不妨礙我送你出師禮啊。”
“我算是欠了你一個情分,這個我不想再欠。”
“你從不欠我什么,之前算是我失算,而今算是本分,如何有虧欠。”燕丹直言道。
“可······”我為難地說道。
燕丹看著我糾結的樣子,突然露出了邪惡的笑容,道:“你要是覺得虧欠,要不就用身體來償還。”
“你就知道亂說。”我紅著臉說道。
“好啦,知道你心有所屬,不肯予身于我。”燕丹嘆道。
“你又在瞎說什么了。”
“看你今天和公子扶蘇做坐那么近。”燕丹撇嘴道。
“其實我在秦國是要輔政扶蘇的,所以有些事······”
“那有沒有苗頭。”燕丹壞笑著說道。
“沒,我可是一心謀政啊。”我正經地說道。
“知道你的抱負,我也該走了。”燕丹起身擺擺手道。
走到門口時,燕丹壓著嗓子說道:“或許我們再也見不到了,天下,縱橫,一統,你要替我看看啊。”
“燕丹。”我沙啞地叫著他的名字。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只能看著他淺藍的身影越走越遠,直至和夜色混為一體。
我摸著眼前的琴,傳來的絲絲冰冷,或許就和燕丹的心一樣吧,冷徹透底,可骨髓中的熱烈卻是難以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