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緩行回到了咸陽城，隨著大軍走到城中，就聽見了滿街的歡呼聲，百姓們都在街道兩側歡迎秦軍得勝歸國，我與王翦等人徑直走到咸陽宮外，正好上午十分，艷陽高照，我望著這巍峨的城墻，莊嚴而又不失氣魄，往里望去，依舊繁盛無比，我又回來了，兜兜轉轉最后又站在了這宮門下，那時的無用，那時的卑微，讓我對這宮門產生深深的恐懼。可現在我卻是渴望能走進這道門，堂堂正正，在這里施展抱負，縱橫天下。世事當真難料。
    王翦看我在宮門下發愣，問道：“怎么了，看呆了？”
    “秦宮巍峨。”
    “怎么感覺你像是來過這兒啊。”
    “沒，這是我第一次踏入秦境，第一次看到這咸陽宮。”我笑著說，但笑容中卻是有太多的酸澀和冰冷。
    扶蘇聽著我說的話，眼神黯了幾分。
    王翦帶著我們進了宮門，秦皇嬴政帶著一班大臣已在殿前等候。我在臺階之下仰望著那個人，一身黑色朝服，頭戴通天冠，王者氣度油然而生，教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王翦行禮，欲跪下。
    嬴政忙跑了下來，道：“將軍辛勞，乃秦之功臣，那些虛禮就免了。”
    “陛下體恤。”王翦誠懇地道。
    嬴政拉著王翦的手與他一同進了殿，大臣們也都隨后進殿議事。
    嬴政坐到了殿前，說：“此次征伐趙國，論功行賞。”
    王翦將此戰中的將軍論這戰績一一向嬴政稟報。我在后面站著打量著秦國的大臣，我看向丞相的位置，儒雅的氣質，肅然的表情，有治學大家之風，又看向了長史李斯，精明能干，一雙洞徹全局的眼睛望著這一切，這秦廷倒是有趣。
    嬴政放心地點了點頭，說：“秦鳳熒在哪？”
    我站出列，行禮。眾人都望向我，怕是想看看這傳聞是否有那么邪乎。
    嬴政打量了我一番，笑著說：“好啊。”
    “陛下謬贊。”我謙遜地說。
    “朕遠在咸陽，可就聽說了姑娘種種驚為天人的傳聞，可百聞終究不如一見啊。”
    “都是世人杜撰，陛下姑且聽之。”
    “此戰姑娘方顯將才，怎么會是虛的呢。”嬴政笑著說道。“我覺得我的這個兒子，性子太過溫吞，想要你督促一二，拜作客卿，日后與扶蘇一同論政可否。”
    我心中一驚，這秦王怎么想的，怎么會讓我去做這個，難道覺得我能力不夠。
    扶蘇站了出來，道：“陛下，臣覺得此舉妥當，鳳熒大才，若是愿意與兒臣一同論政，既可裨益兒臣，也可為秦出謀劃。”
    嬴政有些驚奇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他不是一向不近女色，整個宮里連個侍女都沒有，本來還擔心他不同意。
    眾人也是有些驚奇地看了扶蘇一眼，這太不像長公子的做法了。
    我皺眉道：“陛下，若覺得鳳熒才干不夠，大可放到軍中歷練。”
    “職位太低？”
    “不敢，只是輔佐公子臣不敢說······”
    “鳳熒姑娘不是說了只要關于朝政，會盡臣子之責，難道還耿耿于懷······”扶蘇笑著看我。
    我卻覺得那笑好奸詐，有些置氣地說道：“既然公子看重，鳳熒領受。”
    “好，那鳳熒暫領客卿之職。”秦王下旨道。
    我泱泱地退了下去，總覺得像是被人下了套，還不得不鉆進去，心中自是不爽。
    扶蘇倒是心情大好地退了回去。
    朝會散后，扶蘇先行出去，和甘羅囑托了幾句，甘羅就走了開去。我出了殿門，朝臣已經散完了，只見扶蘇還等在門口，我本打算徑直走過，扶蘇卻一把拉住我，說：“看不見我？”
    “公子風華，怎會無視？”我冷冷地說道。
    “那怎么徑直走了。”
    “我以為公子等的不是我。”
    “我等的一直就是你。”扶蘇認真地看著我。
    我怔了下，還是忍不住問道：“公子有什么事嗎？”
    “你才剛到秦國，居無定所，我替你安排在宮中住下，日后也好方便行事。”
    “住在宮里，這合適嗎？”我冷聲說道。
    “我會和父皇說明的。”
    “哼，長公子，我是來秦謀大業的，你這是想要金屋藏嬌啊。”我嘲諷地說。
    “我若就是想要藏你呢。”扶蘇一本正經地說道。
    “是嘛，那就要看公子夠不夠格了。”我淺笑道。
    “如今你已和其余幾國分道行之，只有大秦才能助你謀得大業。”
    “你是在威脅我。”我皺著眉不樂道。
    “我唯獨不會對你如此。”扶蘇看著我說道。
    我想了下，我初來秦國，也沒立足之地，只好妥協道：“那就聽公子安排了。”
    扶蘇帶著我在宮中，走了許久，到了一處院落。只見門上用樸質的秦篆寫著落霞苑，進去是干凈清爽的庭院，到了屋中，侍女已經將房舍打掃一清，站在一旁候立。甘羅也在屋內，見扶蘇和我來了，就跑了過來。
    “真是辛苦甘羅大人了。”
    “鳳熒姑娘來秦，理應照顧。”甘羅笑著說。
    “既然公子關照，我就收下了。”我不客氣地說道。
    扶蘇淡淡地笑著。
    “不過這些侍從就不用了，這里有我和鳳凝就夠了。”
    “也好，這樣也自由些。”
    扶蘇說了幾句便走了，我將鳳凝帶進了宮。
    “是扶蘇讓你住在宮中的吧。”
    “是。”
    “怕是沒幾日又得在秦國掀起風浪了吧。”鳳凝無奈地說道。
    “我都不在乎，你怕什么？”
    “我擔心你控制不住。”
    “其實扶蘇這么做要不是想籠絡我，要不就是覺得愧歉，但無論怎樣，都是有利于我謀事。”
    “扶蘇之前的做事性格你知曉嗎？”鳳凝問道。
    “倒是沒去了解這些年他做了什么，怎么了？”
    “扶蘇做事向來干脆利落，剛正不阿，從不籠絡人心，親近宵小。”
    “你的意思是他不會用籠絡人心這樣的手段？”
    “是。”
    “鳳凝啊，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不敢說了解他的心，但他的狠厲和決絕我倒是清楚。”
    “無論公子出于何種目的，你切莫穩住心。”鳳凝叮囑道。
    我笑而不語，這時的我全然不擔心鳳凝所說的事。
    入夜，鳳凝小心地走出了落霞苑，輕車熟路的向秦宮深處鳳臺走去。等她到了鳳臺之上，已有一眾風守站在那兒，而秦王則站在最上面。
    “來了。”
    鳳凝行禮，道：“是。”
    他們一同盯著眼前的銅鏡，只見鏡像變化，鳳凰棲息安定，便如同云煙般消散了，可咸陽上方卻是光芒大勝，嬴政臉上浮現出微笑。
    “鳳凰歸秦，大吉之象。”鳳凝說道。
    “鳳熒可還好？”
    “主人一切安好，現下尚未覺醒，我會一直守在她的身邊。”鳳凝垂首道。
    “好，鳳歸，天下，哈哈哈。”嬴政眼中露出精芒道。
    暗夜悄靜，唯有微光在天際閃耀。
    次日，早朝扶蘇向嬴政請示，申明我來秦，人生地不熟，因此先安排我住在宮中，也好盡地主之誼。扶蘇這般說辭，當真是仁義待士，嬴政也就同意了，大臣們雖是心中感覺膩味，但也沒什么好說的。
    我和一班大臣一同上朝理事，不過現下秦國剛滅了趙國，要整頓軍力，安插人員，每日所議倒也不過就這幾事。
    下了朝，甘羅和李由領著我去到公子的宮中，我走在從前走了無數遍的路上，這條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徑，原本塵封的記憶好似被打開了一個口子，有些忘卻的畫面零碎的出現在腦海，我不地皺了下眉，壓制住心中的涌動，平靜地跟在他們身后走著。
    “鳳熒，這幾日在宮里還住得慣嗎？”李由問道。
    “挺好的，公子安排的很妥當。”
    “我還是第一次見公子這么細心地對待一個女子，我妹妹每次來找公子，都被冷眼相待了。”
    “公子這般不憐香惜玉？”我笑著說。
    “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么事，公子把宜春宮的所有侍女都給遣散了，現在宮里只有甘羅和幾個內侍照顧公子的起居。”
    “宜春宮里沒了侍女，是什么時候的事？”我一怔，問道。
    “大概是那個叫扶桑的侍女沒有之后的事了。”甘羅在一旁幽幽道。
    “是嘛。”我有些嘲諷地說。
    “有些事有些人總是會后悔的。”
    我沉默了，可有些事看在了眼中，傷了心。
    “你們在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啊。”
    我笑著回道：“沒什么，我也就隨口問問，你妹妹日日來找公子嗎，那我還可以一睹其芳容啊。”
    “公子嫌她聒噪，讓她在府里多看書，少來這。”
    我突然想到李由是長史李斯的長子，那他的妹妹不是······
    “你經常來找長公子的妹妹叫什么？”
    “李小蘭，怎么了？”
    其實早該想到了，我冷漠著不說話，我可以來秦在扶蘇手下任事，不是說我也可以忍受那人。
    李由見我變了臉色，問道：“我妹妹有事嗎？”
    “沒什么。”我輕聲道。
    我們一路聊著到了宜春宮，進了殿中扶蘇已在那坐著案前，我們各自坐了下來，將一些事梳理下。
    此后幾日我只在有事時去宜春宮一下，另外的時候只在朝上議事。
    回到了苑中，我坐在椅子上，無力地說道：“鳳凝，我都快覺得秦王是想要我照顧扶蘇，而不是讓我來秦國謀劃的。”
    “怎么了，你去宜春宮議事受到冷落了。”
    “不是，只是總和扶蘇一起論政，我過來又不是輔助他的。”我撇嘴道。
    “我倒不這么認為，扶蘇是秦國的皇長子，又受陛下的看重，日后若是繼任大統，你輔佐扶蘇和直接參與秦政一樣，況且還給以后的事鋪了路。
    “鳳凝，這你就想得太遠了吧，秦王又不止扶蘇這么一個兒子，還不知道以后要出什么岔子呢。”
    “可現在起碼陛下最看重扶蘇，而且諸多事扶蘇都會參與，你要如何避開？”
    我無奈地攤攤手。
    一陣敲門聲響起，鳳凝前去開門。
    一個侍女走了進來，行禮，道：“我是華陽公主宮中的侍女，明日有個酒宴想請大人一敘。”
    “華陽公主。”我輕聲念道，想起了當年那個光彩照人的公主，道：“我知道了。”
    “大人能來公主定是萬分開心。”那侍女喜道。
    “怎么，你們公主很想見我？”
    “姑娘如此人物人人仰慕，我們公主一早就想請大人一敘。”
    我點頭應了。
    待侍女走后，鳳凝笑著問：“怎么想去那種紛煩的酒宴了。”
    “當年見過那個公主，想再去看看罷了。”
    “竟有人讓你無法忘記。”
    “只是當年。”
    “其實這個華陽公主嬴元曼也蠻有意思的。”
    “說來聽聽。”
    “這個公主在十五歲前是無法行走的，癱瘓在床上，不過天資聰穎，臥榻之時便習得詩書六藝，秦王可惜，尋天下名醫，都沒治好這個公主的病，后來樂圣高漸離被請進秦宮擊筑，華陽公主竟然聽到了這筑聲，竟然坐起了身，癱瘓被治好了，之后就于常人一般。”
    “那明日可要好好去看看了。”我笑著說。
    “不過那高漸離的筑聲真這么神奇？”鳳凝好奇地問道。
    “既在秦國當樂師，日后我們自是有機會聽得。”
    次日，咸陽宮的□□，煙水閣上，一早宮中侍從就忙開了，為了這華陽公主的酒宴。
    陸陸續續的有些人到場了，侍女將他們帶到位子上。不多久，華陽公主也到了閣中，一身奢華無比的蜀錦，用金絲銀線繡著縝密的百鳥朝鳳圖，腰間別著清亮的珍珠，只覺整個人都散發著光輝。在座的人紛紛起來，向華陽問好，華陽回禮，就坐與主位之上，等著宴會的開始。
    人到了七七八八，我才到了閣中。剛上樓，就聽見一女聲，平淡地說著：“這婢女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拉出去杖斃吧。”
    那種語調，高高在上，全然不把別人的生命當做命，我走上樓去，說：“一件小事，就要殺一人，姑娘的眼中人命就如此輕賤嗎？”
    我到了樓上，閣中的人看向我，我看向那說話的女子，那狠厲決絕的眼神出現在腦海中，竟會是她，李小蘭。
    她也看向了我，有些驚詫地說：“你是？”
    一旁的李由看到我，忙站起身說：“鳳熒，怎么來的這么遲。”
    “還沒開宴，怎么算遲。”我從容地說道。
    李小蘭聽到李由喊我的名字，有點局促地起身，道：“原來是鳳熒姑娘。”
    “如何？”
    “方才失禮了。”
    “本就如此，何苦惺惺作態。”我做出難為的表情。
    “你······”李小蘭沒想到我會如此說。
    我不理會她，徑直找了個位子坐下，李小蘭站在那頓顯尷尬。
    華陽也看到了我，也是微微怔了下，不過馬上就掩下了驚異，笑著說：“鳳熒姑娘能來真是榮幸，方才那個侍女也是無心之失，算了吧。”
    那侍女聽見公主赦免她，忙跪拜了叩謝，跑下了樓。
    我看向華陽，想著她還真是一如當初，便起身回禮。
    華陽拍拍手，宴會開始了，一個個菜肴上來。
    “也不知姑娘吃得慣秦菜否？”
    “從沒試過，今日一嘗倒也可口。”我笑著說。
    “鳳熒沒來過秦國？”
    “從未到過。”
    “挺像我的一個故人的。”華陽感慨道。
    舞樂起，只見一個清秀的男子，一襲青衣，烏絲在風中飛揚，他優雅地拿著筑坐到了最中間，輕彈起來，悠揚的樂聲讓人沉溺其中，這大概就是高漸離吧，我向主座上的華陽望去，她享受著樂聲，可眼中卻有一種深切的悲痛，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高漸離卻又像和他離得很遠。
    曲畢，那人退下，閣中皆是贊美之詞，華陽欣賞著說：“高漸離的筑聲當真是天下一絕。”
    眾人在閣中把酒言歡，好不痛快，大約是酒足飯飽之際，才散了去。我打算和鳳凝離開時，華陽公主卻是上前拉住了我的手，道：“這宴會上人多，都沒與你徹談一番，我宮中清靜，要不去坐坐。”
    我推卻道：“公主厚愛，我有些乏了，改日再去拜會。”
    “我是真心想交你。”華陽神采奕奕地看著我。
    看著華陽，我應下了。
    到了華陽宮中，她讓人煮了一壺清茶，就遣退了侍從，我也讓鳳凝先回去了。
    “你當真與之前不同了。”
    “公主何意？”我拿起一盞茶，淺飲了一口道。
    “雖說氣質改變了，可你原本就是那種不容易讓人忘卻的姑娘，扶桑。”
    我笑而不語。
    “你不愿提及過去，我理解。”
    “已然忘卻。”
    “也好往事不當重提，只是這些年你的變化際遇當真傳奇，能講與我聽聽嘛。”華陽竟如孩童一般望著我。
    我不由得笑出了聲。
    “怎么，覺得我不配嗎？”華陽露出像孩子得不到糖吃般的懊惱。
    “沒，只是覺得公主也有這樣稚嫩的時候。”
    “很多東西在宮里只能那樣，其實我也只比你大了一歲而已。”
    “那我就和公主講講故事了。”我笑著說。
    “好啊。”華陽笑著說。
    我和華陽講著這些年的種種，中間有些事含糊過去了，她并不需要知道的那么多。
    “你過得太值了。”華陽聽完后興奮道。
    “你覺得哪值了？”
    “你看你能有這種巧合，還能有世外高人教導，在這亂世之中縱橫天下。”
    “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我沉聲道。
    華陽沉思了會兒，道：“我也想如此，可卻連宮門都很難邁出。”
    我看著她，輕抿了一口茶。她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卻也有自己悲哀，自己的禁錮，或許這個世上沒有人能活得真正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