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微一笑,低頭將手中茶碗蓋子揭起一道細縫,又忽的一松,那蓋子便落下去,碰到茶碗邊緣,發出叮的脆響。皇帝道:“太后的一片慈愛之心,兒子十分明白。只不過,”頓了一頓,“這是兒子刻意而為。”
太后聞言只是一愣,皇帝卻已經又道:“宮里慣常捧高踩低,她若沒有個依傍,定然要受許多委屈。兒子這么做,就是要讓宮里人人都知道,兒子著實的看重她,讓他們都心存忌憚,不敢輕易得罪她。”太后嘆了口氣,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心存忌憚的人自然是有,可也免不了有人心存嫉妒。”
皇帝臉上的笑容仿佛是僵了一下,伸手將茶碗放在榻凳上,垂下目光輕輕的咬了咬唇。他身側正有一排連窗,鑲著內官監新供奉的水晶玻璃。午后的陽光直直的透進來,無遮無攔照在他身上,整個人都是亮的。簇新的過肩通袖龍襕袍,柿蒂云紋,金龍飛繞,他似有似無笑了一下,半晌方抬起頭來,看了看太后的眼睛,低頭道:“太后說的是。兒子也知道,從古到今,后宮歷來是明波其上暗涌滔天。兒子對她越好,她們就越是惱她恨她,時時事事指著她做箭靶子,算計她。可是,兒子以為,旁人算計她,那是旁人的事,只要兒子信她、重她,凡事不猜疑她,那些人手段再高明,自然也不能得逞。”
太后胸中一窒,只覺四下里忽然一片安靜,風起云涌統統消弭無形,連地上的樹影都紋絲不動。因著安靜,她心里那一聲炸響才更顯得天崩地裂,膽魂俱摧;因著安靜,皇帝的話語才更入耳即燃,熔骨焚心。她聽到他說:“兒子從前總是想,皇家禮數重、規矩多,人情么——”說著一搖頭,又道:“沒有一刻清閑自由。她父母雙亡,又沒有兄弟姊妹,在這世上孑然一身,吃了許多的苦。兒子不想用這個皇圈圈困住了她。外面天高海闊,能有個更個稱心如意的活法兒,也未可知。為了這些緣故,兒子遲遲不敢帶她進宮。可就是兒子這一猶豫,害得她千里奔波,遇上無數劫難,還差點為兒子丟了性命。兒子再不能孤零零把她一個人丟在宮外。宮里邊再難,畢竟兒子是皇帝。兒子帶她入宮的時候便已經下定決心,要一生一世的護著她,無論如何,不能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一生一世護著她,不能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對面坐著的這個人——太后眼前好像是恍惚了一下——眉眼身形都是那樣的熟悉,可氣息——卻不是。他日常最不喜歡龍涎香,總說其掩奪眾香,驕橫霸道。他喜歡的是九和香,清溢安遠,大雅而蕤。
她記得那時是初冬,她還不到兩歲的孩子桓定方去了半個月。她心中悲痛欲絕,數日茶米不能進,積郁之下終于臥床不起。他聽說之后便過來瞧她。他見她一雙眼睛猶如窗外的殘葉一樣毫無生氣,飄飄欲墜,不覺心有所動,輕柔的將她摟在懷里。他身上淡薄的九和香氣如絲如縷,緩緩透進她鼻中,腦中,心中。她想起他那時也曾說:“你放心,從今往后,朕再不會讓你受一絲一毫的委屈。”她聽著想著,心頭更添十分的凄惶零落——她知道,他不過是安慰她罷了。可即便如此,那時那刻,就算是飲鴆止渴,她也只覺欣慰不覺疼。
“太后。”她聞聲聳然回神,涼榻另一側的皇帝已經又笑著道:“兒子此來,其實是有一個好消息要稟報太后。”她唇邊極微小的苦笑瞬間飄散開去,換了滿臉的喜悅之色,問他:“是什么事?”皇帝道:“兒子前日已經將那名窺伺宮闈圖謀行刺的刺客拿下了。”
太后聞言又驚又喜,笑逐顏開的道:“好啊!真是阿彌陀佛!”說著雙掌合十走到佛龕前面跪下,虔誠的念了一遍經。皇帝連忙走上去,親手攙起來,挽著太后的手臂送到榻上坐下。太后一路拍著皇帝的手,萬分快慰的道:“皇上是圣明之君,千金之體,自然有列祖列宗和無量壽佛保佑,那些個梟小之輩,能耐你何?”一面端起茶來吃了一口,忽又滿臉正色,茶碗也未及放下便道:“這樣的大逆狂徒,決不能輕易放過。皇上要好好審審,他有什么同謀共犯,斷斷要一并剪除,絕不能留下后患。”
皇帝笑道:“太后所言極是,兒子也是這么想。兒子連夜著人審問,不想卻問出一件奇事來。”太后笑道:“奇事?”說著哼的一笑:“他一個刺客,能有什么奇事?”皇帝道:“太后猜猜那人自稱是誰?”太后道:“是誰?”皇帝道:“他說他是齊王的兒子,他叫桓嘉。”
太后忽然手上一顫,清白釉“福壽連天”茶碗拿捏不住,直直的往地下跌去。那茶碗胎薄質脆,觸到地上堅硬的金磚,“哐”的一聲摔個粉碎。爛瓷碴子和茶水茶葉四散橫飛,撲得一地都是。
外面候著的錦嵐聽見聲音,忙挑起簾子進來,看這幅情景,自然張羅人收拾干凈。屋里人一多,便稍顯雜亂。
太后盤腿坐在榻上,嘆氣笑道:“唉,可見老了,連個東西都拿不住了。”錦嵐忙接口道:“您今兒中覺也沒歇,可是這會子頭又疼起來了?太醫怎么囑咐您來著,你就是不聽。”關切的語調說到最后竟帶出幾分埋怨。
皇帝原本避在一旁,隨手翻看架上堆著的佛經,聽了錦嵐的話,臉上不禁起了些懊惱之色。他幾步走到榻旁,恭恭敬敬垂首立著,低聲道:“兒子只想著讓太后高興,卻把太醫的話都忘了。擾了太后的休息,是兒子的不是,請太后責罰。”說著躬身行下禮去。太后擺著手笑道:“好了好了,我一時手滑罷了。不過是打碎一副茶碗,你們就編派出這些理由來。”轉頭又對錦嵐道:“都是你起的話頭。要罰,也先罰你。”說著伸手虛攙皇帝一把。錦嵐忙上來將皇帝讓到榻上坐好,又幫忙伺候太后歪在迎枕上。
皇帝看著面前的茶盞,笑了笑又作勢皺了眉,道:“兒子前兒看上這碗,太后就是不賞。此時摔了,倒可惜了了。”錦嵐靈機一動,接過皇帝的話頭笑道:“瞧把皇上心疼的,太后昨兒才賞給蘇姑娘一對青玉鎮尺,聽說是治玉名家陸子崗的手筆,價值連城,皇上怎么不說說這個?”皇帝面上不覺一怔,半晌無言以對。
太后見狀哧的一笑,極力繃起臉指著錦嵐道:“就你嘴壞,方才編派了我,還沒有認真罰你,如今竟敢說皇上的不是!”終究掌不住,笑道:“還不趕快出去。”錦嵐也一笑,自然領著眾人齊齊退出閣去。
皇帝原就懸著心,到底不敢久坐,只說了幾句話便行過禮出來。見著廊下的錦嵐,又仔細交待了兩句,方出了壽安宮。
錦嵐將皇帝的御駕送出了宮門,一轉頭仍走進暖閣來。只見太后閉著眼睛歪在榻上,雙眉緊扣,一言不發。午后本就炎熱氣悶,她一路又走得急,此時雖強自鎮定,仍不禁氣息紊亂。太后許是聽見了,長長嘆出一口氣,幽幽的道:“別慌,別慌,該來的,終歸,躲不過去。”這句話一字一頓,在她的耳朵里轉了好幾個彎。她起先以為是說給她聽的,可細一斟酌,又仿佛是太后的自言自語。她一顆心愈發的七上八下,全無主張,直定定的站著,好半晌方覺得手心里隱隱的生疼。她微垂了目光,緩緩打開緊握的雙手,原來兩個掌心早被指甲掐出殷紅的血痕。
太后慢慢撐坐起來,她只得穩了神上前扶住,一面湊在太后耳邊顫聲問:“太后,不如——”話猶未完太后卻已經搖了搖頭。太后道:“多做多錯。”沒招沒落的一句話,她仍然聽懂了意思。只是——她心里一絲希望尚存,不禁又道:“皇上不見得就信了他們的話。”太后聞言轉過臉來看著她,一雙眼睛冷噤噤的,仿佛三九天冰封的湖。太后道:“到這個時候你還這么以為?你也是瞧著他長大的,他的心思,怎么會這么淺?他為什么巴巴的過來告訴我這件事?他沒有全信卻也生了疑惑。他想看看咱們作何反應,可偏偏我又那么失態。”說著搖著頭又嘆口氣。
錦嵐聞言正暗暗叫苦,忽見太后眼中波光一粼,不過瞬間功夫,再說出話來口氣便已經松了七八分:“不過,齊王違抗先帝圣旨,戕害輔政大臣,私調親兵進京,妄圖專擅國政,他那時雖然小,也是親眼所見。”說著頓了頓,忽然轉頭問道:“那件事,此時宮里還有誰知道?”錦嵐頓時領悟,沉吟片刻搖一搖頭:“她宮里的人,都已經遵旨殉葬,其他各宮里又都不知道內情——”
話猶未竟,只見太后眉梢一跳,猛地睜大著眼睛看住錦嵐,牙齒縫里冷冷擠出三個字:“胡百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