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一宣,大臣們中間早炸鍋一般亂起來。
一些大臣奔出隊列面向皇帝跪下道:“皇上,陳閣老一向盡心輔政,并無偏私,請皇上明鑒!”另有人沖到齊王近前大喊:“齊王亂言惑國,是何居心?皇上莫要被他蒙蔽!”也有些人早受齊王聯絡,當下護住齊王道:“齊王慧眼辯奸,大智大勇,看破陳、趙二人狼子野心,實乃國之大幸!”另一些大臣見形勢不明,退在一旁只默不作聲。
殿中正鬧哄哄不可開交,突然外邊小太監跑進來高聲喊道:“稟皇上,驃騎營游擊指揮使羅公遠領兵進京勤王,現已到章平北門之外,請皇帝示下。”說是進京勤王,其實是協助齊王逼宮奪政,大臣們心中都明鏡一般,但事到如今卻也無計可施。
端坐在寶座上的小皇帝此時方道:“很好。命他就地扎營,聽候調派。”齊王一個眼色,旁邊早有人飛奔出去傳旨。
眼見齊王得勢,人聲漸歇。只聽皇帝朗朗童音又道:“齊王近前跪下聽旨。”齊王一愣,之前與太后議定今日之事,并無此一事項。雖然疑惑,但到底大事已成,齊王并不多想,分開眾人,走到皇帝寶座之前跪下道:“桓瑋在。”皇帝脆生生一字一頓的道:“王叔辛苦了。來人——拿下。”
只聽皇帝“拿下”二字剛剛出口,殿閣里外早沖上來幾十個帶刀侍衛,二話不說將齊王一黨個個按在地上,頃刻間捆綁起來。
齊王卻不愿束手就擒,一邊奮力掙扎一邊沖著寶座后面大叫:“太后!太后救我!”
“多行不義,此刻哀家也救不得你了。”太后的聲音從珠簾后頭傳出來,低沉而明晰。齊王一聽這話,似是明白了什么,卻又有更多的疑惑,不禁僵在當場。
眼見形勢翻轉無常,眾大臣心里好沒頭緒。忽聽太后在珠簾后頭斷然大喝道:“盧奇臨何在?”盧奇臨闊步走到眾人前頭,跪下道:“臣在。”太后道:“帶著你的兵丁,護好京師九門,若羅公遠手下進來一兵一卒,惟你是問!”盧奇臨道一聲“是”便卻行退出大殿。
齊王聽了太后的布置哈哈大笑,沖著太后狠狠的道:“盧淡蓮,你弟弟是九門提督又怎樣,他手下區區七千兵丁,如何與羅公遠兩萬驃騎營兵眾相搏!如今縱然我難逃一死,你們也要與我做陪葬!”聲音凄厲,猶如鬼號,直號得眾人心中突突亂響。
太后毫不理會他的喊叫,聲音又起:“沈懋儀!你拿著皇帝的金牌令箭,到刑部大牢赦出陳元旭、趙省齋,并宣兩人即刻上殿。”沈懋儀依言而去。
不多時,便見趙省齋披散著頭發從殿外沖進來,二話不說跪地痛哭。太后見狀忙道:“趙大人受驚了,快攙起來。陳閣老呢?”趙省齋并不起身,磕了個頭,垂淚道:“稟太后,陳閣老年高體弱,押往刑部大牢之時便已中風,又不得醫治,才剛已經去世了。”太后和眾臣聽此噩耗,都吃了一驚,接著便有飲泣之聲傳出來。
正在此時,遠遠的似有廝殺之聲響起。大殿中空氣頓時膠著,地下雖然黑壓壓跪滿了人,卻靜悄悄一點聲息也無。片刻之后又有太監飛奔進來奏報,說是羅公遠等叛將見城門久久不開,齊王又沒有消息,料得事情有變,已經開始攻城了。大臣們想到齊王才剛的一番話,個個心中悚然,都抬頭往方才太后話音傳出的方向望去,可目光所及之處,細密的珠簾穩穩懸垂,一晃也不晃,后面的人影也沒有半分動靜。
殿外天色早已大亮,天空透明高闊,光線從敞開著的殿門射進來,灼灼刺目。殿內幾十根大柱上龍盤霧繞,金碧輝煌。皇帝寶座兩旁,巨大的香爐香霧裊裊,升騰彌漫,在空中時聚時散,最后消失于無形。
突然,一聲哨音破空而來,殿中諸人仿若一震。少時一人甲胄未脫飛速沖入殿中,伏身回道:“稟皇上,中軍營、驍騎營和欽州大營的兵馬都已開到城外,對羅公遠的驃騎營已成合圍之勢。”
收拾完朝上的殘局,回到壽安宮,已是正午時分。太后換下朝服鳳冠,又草草用過午膳,便移駕承秀宮。太后知道,敬太妃此時必定有很多問題要問。
知道今日行事,敬太妃早早便起身洗漱梳妝。正在更衣,外頭卻進來二三十個身強力壯的太監并幾名嬤嬤,一陣風似的將承秀宮里的太監宮女鎖的鎖拿的拿,都關到兩邊的耳房里,前后宮門著人把守,來人一律只許進不許出。
敬太妃一見這陣仗,便知道事情壞了,思前想后,卻不知哪里出的岔子。待要著人打聽外邊的情勢,可如今莫說是人,恐怕就連只鳥都飛不出去。白白等了一上午,正在坐臥不寧,卻聽得外邊通傳:“太后駕到。”
依例見了禮,各自歸坐。敬太妃見太后面上言笑晏晏,全是志得意滿之態,可這志得意滿卻離自己很遠,仿佛隔著十萬八千里一樣。敬太妃心里不由得起了一陣恍惚——十年了,十年前,帝后大婚,第二天早上各宮里的嬪妃都要去向皇后請安,那一天,那時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也是這樣的神色。可是時間太久遠了,久遠得讓人幾乎忘記了那一刻,皇帝的寵愛,皇后的德名,也都讓人忘記了那一刻。如今,十年之后,那一刻卻又回來了。太妃急恨交加,銀牙咬碎,卻作聲不得,半天才幽幽的道:“原來是你。”
太后本斜倚在榻旁的大迎枕上,此時早收斂了笑意,伸手將鬢旁抿發的玉撥推了推,懶懶的道:“妹妹果然聰慧,不錯,是我。照理說,你我姐妹一場,原不該如此。只是,你是皇帝的母妃。再者,”太后話到此處,突然抬眼直直定定的看住敬太妃,那一雙眼睛,黑的,亮的,卻滿溢著寒氣,瞬也不瞬,直看得敬太妃背心里一陣發涼。太后道:“我自問并沒有苛待過你們,可是你,你覬覦皇后的寶座!你忘了嗎?天兆六年十月十二日,你和你那藥師王爺的妹夫齊王,你們,你們做下的好事!你們瞞得了先皇,瞞得了全天下,卻瞞不了我!只可憐我的桓定,還不到兩歲!”
太后一番話,惹出如煙往事,一幕幕泛起眼前——敬太妃何曾能忘?!
闔宮里都知道,皇帝對皇后素來敬重有加寵愛全無,如今皇后又失了子嗣,敬太妃原以為自己母憑子貴,晉封后位只在早遲之間,卻沒料到直至皇帝大行,自己卻連太后的位份也沒有得著。做那件事,有半分瓜葛的人,都早被自己處置了,料想該是神不知鬼不覺,卻原來皇后早知根底,面上不露半分顏色,直到今天才報仇雪恨。
報仇雪恨!敬太妃腦子里一記弧光閃過,絕望驚恐神色便從眼底騰起,聲音都變了,話不成句的道:“桓寧!你,要,對他怎樣?”
太后早神色如常,聽見敬太妃這樣問,倒笑了一聲道:“你放心,我素日瞧著這些皇子里面,就只桓寧這孩子,年少智聰,將來定是圣明之君。我不但不會把他怎么樣,我還要一不垂簾,二不干政,全力保他坐定皇帝之位。”
敬太妃聽了此話,大出意料之外,再四思忖也不知道太后此意為何,當下冷森森的道:“你不怕,十年之后,皇帝也要找你——報仇雪恨?”
三月的午后,空氣中一團融融的暖意,殿前擺設的杜鵑花度過一冬的嚴寒,此時開得正盛,紅的濃艷,白的素潔,陽光懶懶的照在上面,象鍍上了一層金。太后緩緩從杜鵑花上收回目光,泰然自若的道:“那是我的命。是你們害了桓定,我只找你們討債,我斷不會因為這個毀了咱們大周朝祖宗基業,萬年江山。”
“后來呢?”蘇顏華正聽得興致盎然,見父親突然停下話頭撿起書來看,又等了半天也未再開口,便昂首問道。
蘇潘年不禁有些訝然,放下手中書本,凝神端詳女兒,半晌方笑道:“小小年紀,偏你這樣愛聽宮圍秘事。”
蘇顏華戲謔的立起身來,將雙手反背在后頭,搖頭晃腦的道:“爹爹成日里常教導女兒,‘做事做人均需有始有終,不可半途疲廢’。今日爹爹卻這樣,可見以往教訓女兒的話,全都是胡謅。”一語未罷,旁邊的小丫頭香微見小姐模仿老爺的身形、動作、語氣無不惟妙惟肖,早一口氣掌不住,“嘰”的笑出聲來。
蘇潘年沒想到女兒竟用他自己的話教訓自己,便拿手指往蘇顏華腦門子上一戳,笑道:“女孩兒家的,沒規矩。”當下卻又道:“當天夜里,敬太妃便一根白綾吊死在承秀宮東暖閣的梁柱上。宮里說太妃是思念先帝過甚,為先帝殉葬去了,皇帝便下旨以太后之禮葬在先帝的成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