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顏華連日來刻意留心勤加練習,早有小成,外人等閑識不出她女兒身份。為防露了馬腳,從前的客棧是不能住了,幾人又四處尋訪,這日正走到六安街。
章平原是九朝古都,一座皇城居中而建,皇城周圍方圓數里是為內城,城中多住天子手足,皇親貴胄,內城以外九門之內統稱外城,達官顯貴、富商巨賈的宅邸星羅棋布,外城又分東西南北四方,以西城最為熱鬧繁華,店鋪林立,游人如織,到了夜間,煌煌一片燈火璀璨,車來人往川流不息。
六安街便在這西城之內。因章平官賈富戶多以搜尋古玩舊物為樂,城里便衍生出無數經營古玩字畫金石博物為業的商戶,云集在六安街上。蘇顏華自小受父親濡染對古玩一業頗有興味,只是少有機會親觸,因此一到六安街上,便忘乎所以一家店一家店挨著轉起來。
六安街上的規矩,店面上陳設的東西都是雜貨,上不了臺面,遇上有熟客進來,便邀到后面廳里喝茶,再拿出好東西供其鑒賞。
蘇顏華負手緩步踱入一店,店堂不大,光線卻好,三面靠墻安放著博古架,架上擺放器物若干,遠遠的也看不清楚年代成色,正對面架子中間懸一布簾,隱約可見簾后有一小門,直通后面小院。一個伙計坐在進門右手邊柜臺里面,只略略瞥見蘇顏華面上神色,便知并非買家。也不搭理,仍舊低頭解手上的九連環做耍。蘇顏華轉到一副博古架旁,見一枚銅鏡倒扣著放在架子上。鏡背用螺鈿細細拼出一幅魚躍龍門的圖畫,便拿在手上把玩。雖是古鏡,翻過來一看,鏡面卻光亮灼目,勻凈無瑕。正看時,鏡中卻映出背后一個人來。
因是午后,天色正好,門上并沒有掛簾子,陽光自外面照進來,籠在那人身上,一團紅紅黃黃的暖光,明亮燦爛。那人側著身子背靠在門框上,十七八歲年紀,身量勻稱修長,頭戴一頂皂色素緞軟帽,帽中間嵌一塊秋葵黃和田玉帽正,垂下皂條雙帶舒舒掛在背間,身上和自己一樣都是玉色細絹皂色鑲邊的儒衫,圓領直身寬袖,只是腰間系著五色蝴蝶鸞絳,綴下香袋玉佩數樣什物。因他手上正把玩一件琉璃麒麟獸,垂著雙目,一束光線掛在他隱隱翹起的睫毛上,睫毛鑲著金邊,一下一下跳動,在頰上留下濃濃暗影。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那人忽的抬起眸子,一雙眼睛深茶色,靜似一潭春水,忽而又精光四射,神彩煥人。
只見那人在鏡中挑起嘴角沖蘇顏華微微一笑,目光中一絲狡黠之意忽閃而過,倒唬得蘇顏華心里一緊,將銅鏡往胸前一扣:“難道他認出我是女扮男裝?”蘇顏華穩住心神悄悄將自己身上打量一遍,自覺毫無破綻,又豎起銅鏡往門邊照過去,卻見門上一片空洞的白光,哪里還有人在。
蘇顏華不覺有一絲意外,笑了笑,將古鏡重又在架上放好,忽聽得身側一個男聲笑道:“恭喜公子。”沒頭沒腦的,不禁疑惑,轉頭一看,正是門邊那人。
雖不是第一次與陌生男子說話,又兼穿著男裝,蘇顏華面上還是泛起陣陣酡紅,也不敢看他的臉,只低頭輕輕的道:“不知何喜之有?”那人將古鏡拿在手上,指著背上的魚躍龍門圖道:“這本是枚神鏡,傳說拿過它的舉子應試俱可高中。”
蘇顏華見那手指纖長疏朗,指甲蓋上透出微紅色的亮光,不由想起父親的手來。記得剛到永定,家里并沒雇下人,每天早上父親便過來給自己梳頭。先用篦梳將頭發梳通,又一分為二細細辮出兩股,在頭上綰成小小的雙髻……那雙手,細致輕柔,象對待心愛的寶貝——女兒都是父親的寶貝。如今寶貝早流落在外,嘗盡世間雨雪冰霜,父親大人卻孤零零躺在庵堂里。他頭上寂靜白發,絲絲縷縷,錐心刺目。棺木上釘的時候,蘇顏華幾乎要暈厥過去,天人永隔,天人永隔,萬箭穿心,無盡悲涼。
面前一切忽然扭曲了模樣,淚光泫然之中那人手上多了一方素絹帕子,緩緩遞過來。蘇顏華自知失態,伸手接過帕子,低頭拭了淚,又還與那人方笑道:“一時感懷身世,見笑見笑。”那人但覺絹帕上微微淡香,絲絲入脾,反手便揣入懷中,微嘆了口氣道:“世上人皆有各自的難處。”稍頓了頓又道,“若不介意的話,不如將來龍去脈告訴我,或可分擔一二。”
蘇顏華怔了一怔,記起自己此時應是一名男子,名叫景雙閣,便將幼時父母雙亡,如今上京趕考,客棧嘈雜自己正尋下處等事說與那人聽了。那人聽了蘇顏華的話,面上神色仿佛若有所思,低頭沉吟片刻便道:“我知道一個極清凈的去處,雙閣可隨我去看看再做決定。”
蘇顏華見那人氣宇磊落目光柔軟,不知為何難以拒絕,便行禮道:“敢問公子貴姓大名,今后也好致謝。”那人聞言愣了片刻,還禮笑道:“在下免貴姓寧,單名一個寰字,年紀上虛長你兩歲有余。”頓了頓又道:“咱們雖然萍水相逢,卻一見如故,謝不謝的多外道,好像我圖你什么似的。再說那地方還不定合不合你的意呢,哪里就謝起來呢?”說得蘇顏華也只得笑起來。
出了門,香微與同興早在外面等候多時,三人便跟著寧寰一路穿街入巷而去。
說來也怪,六安街上何等熱鬧繁華,可進了街中一條巷子,街上喧雜人聲卻已寂不可聞。只見兩邊均是青磚壘起的入云高墻,中間兩三人寬的巷子,分割出一線青天。一行人左倒右轉又行了片刻,便聽寧寰說了聲:“到了。”
蘇顏華抬頭一看,面前乃是一處章平尋常人家的宅院。兩個石墩子左右倚門而立,當中三步臺階上緊閉兩扇黑漆木門,門上有一匾額,不是張宅李府,卻寫著“不亦樂”三個字。蘇顏華想起論語上的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心中不由得暗暗喜歡。寧寰道:“這客棧原是我朋友的產業,京里知道的人極少,故而環境清寧。”說著上前扣了扣門上的銅環,早有小廝過來開了門,見是寧寰幾人,便恭恭敬敬請進去。
進門頓覺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個兩丈上下的小院,一幅磚雕影壁正對大門而立,七彩琉璃方磚中間用紅漆油出一個半人高的“福”字,夕陽黃暖色的光只斜斜一線掛在上面,卻反射出滿眼金碧輝煌。往左一拐方進了前院,左手一排倒座南房和東西兩間鹿頂是住客登記之處并賬房、伙計們的住處,右手一扇垂花門,中柱穿枋下懸著兩個檐柱,細細鏤刻著蓮瓣蓮葉,象一對含苞待放的花蕾。外面的兩扇棋盤門大大開著,看得見里面四扇油綠木屏門上金漆斗方“長慶吉祥”四個字。蘇顏華以景雙閣的名字在門房登了記,又見寧寰向掌柜交待了幾句話,便有小廝在前面開了屏門,引著寧、蘇幾人往內院而來。
內院更是十分寬敞,總有數十丈以上。北面五間正房和東西各三間廂房俱都是臥磚到頂,起脊瓦房,正房與廂房之間又有耳房相連。雕梁畫棟兩條抄手游廊自垂花門起順著墻向北轉了個彎,連通東西廂房之前的廊子,再與正房前的檐廊匯合,將院子圍在中間形成一個“回”字。院中廣植著花草樹木,遮日蔽天。
幾人順著垂花門前的十字甬道一路而行。時正上燈,但見一輪明月初上林梢,清輝陣陣灑落下來,照著地上西府海棠一朵一朵,開得滿院都是。那十字甬路乃是卵石鋪就,顆顆卵石因為常有人走動,早磨得圓潤光滑閃閃發亮。蘇顏華想起舊時章平家里也有一條卵石小徑,進了春,換了軟底小鞋,踩在上面腳底一陣酥酥麻麻,不由得面上浮起淺淡笑容,抬頭卻見寧寰正瞧著自己無聲微笑。四目一碰,有如電擊,蘇顏華猝不及防,只覺一顆心在胸膛里咚咚亂響,臉上陣陣發燒,雖然知道夜色底下他未必能看出來,卻也兀自垂下頭去。寧寰只渾然未覺一般,低首附在蘇顏華耳邊輕輕的問道:“想必,雙閣老弟在家鄉定是扮過觀音的吧?”
他距離她極盡,口中氣息若有若無噴在耳際,蘇顏華心里強自鎮定,說出話來聲音卻已細若游絲:“寧兄何以有此一問?”寧寰笑道:“不然你耳朵上怎么會有耳洞?”蘇顏華沒想到寧寰為人如此精細,心里暗道不好,正躊躇間,忽然靈機一動道:“哪里,只因我幼時體弱多病,祖母也不知聽了哪家的話,說是扮作女孩家好養活,便將我如女孩一樣裝扮,也就穿了耳洞。”只見寧寰聞言抬起頭來似笑非笑看著蘇顏華,炯炯雙目中微含著些戲謔之意,卻輕輕頷首:“原來如此。”
說話間到了后院,又拐進東邊的月亮門,門后仍立一面影壁,雖沒有先前那塊大,青灰白的雕花方磚組成精致的歲寒三友圖,倒讓人覺得樸素雅致。繞過影壁,方是一個獨立小院,院中樹木葳蕤蟲鳴啾啾確實極為清凈。
院子北面一溜三間正房,燈火通明,蘇顏華隨寧寰走進去,只見當中一間是正屋,迎門墻上懸一幅至圣先師孔夫子畫像,下邊一張紫檀大案,案上祭著天地君親師牌位,案前一張梨木八仙桌,桌兩邊各置一把扶手椅,乃是正座。屋兩頭用雕花落地罩并云紗隔扇隔成兩個套間,東面一間做書房使用,一條楠木書案上,文房四寶宛然有序,翰墨猶香,西邊暖閣內有稍間,里邊安設一張骨雕花黃楊木架子床,旁邊又有一張下人睡的小鋪,自然就是寢室了。
蘇顏華心里十分滿意,便又向寧寰道了謝,轉頭囑咐香微與同興去原來的客棧打點行裝,自己卻陪在正屋里和寧寰閑話。少時寧寰見伙計們幫著將箱籠什物搬進來,知道幾人要收拾安歇,便起身告辭而去。
又略坐了坐,方有伙計將晚飯送入房中。章平人家原喜面食,蘇顏華見那伙計從食盒子里拿出些碗盤,俱都粉綠晶瑩,做成荷葉形狀,里面盛著雞油筍丁、水晶蓮子火腿羹等幾樣江南小菜并白米飯,料定是寧寰吩咐廚下做出來的。想到自己只是粗粗提了家鄉之事,他便這樣著意安排,不禁心中一動。飯畢剛端起茶來,卻見茶盞里根根綠芽白毫微露,湯色嫩綠清澈,香氣四溢,便知道是明前的新茶。
只見香微收起茶盤笑道:“合該姑娘命里有貴人相助。”一語未罷便知道自己失言,吐了吐舌頭壓低聲音又道:“才剛我到茶房里叫茶,那些個伙計見著是我,可著勁兒巴結,這寧公子只怕來頭不小。”蘇顏華想起客棧里掌柜伙計們見了寧寰,俱都神色莊重尊敬,并非對主家友人可比,又想起方才進垂花門,并不是從屏門左右的踏跺繞行,而是開了屏門直入,若非貴客何至于此?那寧寰年紀輕輕挺身而行,面上并無半點愧色,心里不禁疑惑,料想此人身份定不一般。香微見小姐并不答話只是獨坐沉思,便又自言自語的道:“長得倒真是一表人才,只是我瞧著沒有那位趙公子穩重老成。他說他是章平人士,也不知道是章平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