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羞羞臉,羞羞臉,我要告訴爹爹去……唔,唔……”
“小點兒聲,小點兒聲,再鬧就把你送回府中去。”躲在門帳后的姑娘臉頰微紅,緊緊捂著小孩兒的嘴,警告威脅:“被人發現了,你就會被趕出京城,可就再也看不到皇上了?!?br />
這話的威力著實不小,把小孩兒嚇得一愣一愣的,他打小跟在父親身邊親自教養,耳濡目染,對當今圣上仰慕已久,今兒死纏爛打才得以讓姐姐帶他過來偷看……
因為他姐姐也是過來偷看的,不過他姐姐被發現了也沒甚大礙,因為她即將成為皇后,是要嫁給皇上的女人。
“姐姐,皇上……當真有傳言的那般好看嗎?那般厲害嗎?”稚子孩童,對強者總是敬仰濡慕的,何況當真圣上是人人稱贊的明君,雖登基未滿一年,可這大景的盛世,都是他為太子時一點一滴打下來的。
“當然,他可是百姓共舉之主,是讓定北將軍甘愿放棄燕云十六州供他驅使,大景哪位皇帝有這樣的本事?!鄙蜢o怡眼睛發亮,她今兒打扮的格外好看,穿著京城里最時興的衣裙,頭上是太后娘娘親賞的孔雀簪,桃色抹額更襯的整個人嬌艷欲滴,想到初見圣上那次,臉更紅了:“他啊……”
“??!定北將軍!我知道!”小孩兒的臉上隱隱約約帶了些害怕和不屑:“都說他殺父弒兄,如今圣上連召五道圣旨不回……”
“閉嘴!不要命了你!”沈靜怡低聲力斥,后知后覺自己帶著弟弟來此處實在是個大麻煩,心里害怕生怕有個萬一,就想拉著他回去,太監忽然高聲唱和:“皇上駕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 “眾卿平身。”
沈含章從未聽過這么好聽的聲音,他第一次知道書中的環佩相擊之聲原來是這樣的,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甩開了姐姐的手,猛地扒住那碩大高圓的柱子,抬眼偷偷往臺上看去……登時呼吸一窒,他從未見過如此好看之人。
含章殿的夜明珠將整個大殿照的亮堂堂的,鎏金燭爐,燭火搖晃,帝鳳眸斜飛,五官如刀刻帶著冷凝的寒氣,他大概常年如此,眾臣皆習以為常,一身帝王之氣大約能嚇哭孩童,他跟先皇差別甚大,先皇每每群宴眾臣都是穿著明黃色袞服,這位雖然威嚴更甚,今兒卻是著一身白色常服,只是袍邊繡著復雜精致的花紋,連頭發都是寬松的姝在腦后,一說不出名的玉簪輕輕束著。
身體微斜,斜靠在龍椅之上,帶著些懶意,手里還抱著個暖湯婆子不撒手……掃視一圈不知怎的,臉上冷意更甚,開口聲音還是那般清冷:“定北將軍……還未歸么?”
沈含章呆呆的站在原地,這就是景元帝——景鑠么。
他忽然羨慕定北將軍起來,據聞,定北將軍抗旨不尊,領召不回,景元帝都未降罪,而如今宴請眾臣,開口問的第一個竟然還是他……
“皇上,定北將軍……還,還未歸,興許是事務纏身,遲了。”
“事務纏身?”景鑠劍眉輕挑,面色更冷:“定北將軍可真夠忙的,朕連發五道圣旨都召不回,好大的架子。”
“皇上息怒?!比撼即篌@,皇上和定北將軍夏侯崢私交向來撲朔迷離,當年倆人可是恨不得把對方撕扯咬碎的,誰知道最后夏侯崢忽然揮軍而來力擁景鑠上位。
但如今……眾臣心驚膽戰,心里忽然一動,不約而同的想到,倆人伊始便是水火之勢,互不相容,即使后來達成了什么默契,然如今帝位已穩,兔死狗烹再正常不過,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更何況……夏侯崢擁兵自重,五召不回,簡直是對皇權的挑釁,誰能容忍?
然定北將軍驍勇善戰,平定北狄,制壓西南,若真對他出手……不說燕云十六州,只怕天下動蕩……、
想起那過去的腥風血雨的十幾年,好不容易得來的盛世太平……一群老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心里把夏侯崢罵了個底朝天,對著景鑠一臉乞求的哀色。
“都起來,大好的日子跪著作甚?!本拌p何嘗不知道他們的心思,只是……暖湯婆子也抵不住他心里的寒意,一大早起來就不大舒服,心里總覺得憋著股氣,景元帝歷來面冷,外人倒是沒發覺什么,丞相尚書等人跟著他一路走來,看他面色不愉,一人便笑道:“皇上,再過些時日等太后身子痊愈,您也將大婚,我大景社稷安,后位定,雙喜臨門,實在是大喜啊!”
這純屬沒話找話,不過也算是實話了,皇帝登基一年了也不選妃填充后宮,把一干大臣急的不能行,前些日子忽然開了竅,定了那禮部尚書之女沈靜怡為后,也不知道這沈尚書是走了什么狗屎運,不過諸臣也沒甚所謂了,禮部尚書平民出身,又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明,沈氏之女靜怡溫婉賢淑,禮儀嬤嬤莫不贊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且深得太后喜愛,沒甚說不過去的。
“皇上!定北將軍定西北,安西南,太后安康,皇后母儀天下,我大景大昌?。 ?br />
“是啊,定北將軍居功至偉?!本拌p面無表情的說:“不知道朕大婚,有沒有那個榮幸請他喝杯喜酒?!?br />
眾臣心里忽悠一下,不安頓生,生怕皇帝一個心情不好對將定北將軍下殺令,又怕夏侯崢怒極而反,惴惴不安,頻頻向顧,然還不等他們開口,就見皇帝手肘撐著腦袋,手里就被搖搖晃晃,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朕初登基,根基未穩,多虧諸君勞心勞力,定北將軍血戰沙場方有今日之太平,后宮多虧有母后鎮守,母后身體抱恙,孤即將迎來發妻,而后前朝有諸君,后宮有皇后,天下大定,朕心甚喜,朕敬諸位一杯!”
他說完仰頭,將那金盞中酒一飲而盡,酒盞向下,朗聲道:“諸君暢飲此北!”
諸臣對視,齊聲而笑,舉杯恭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們追隨的帝王,終歸是跟其他先祖不一樣的,他有廣闊的胸襟,他面冷而心善,他胸懷百姓蒼生……
“新年除夕,大喜之日,眾卿近些年來為我大景殫精竭慮,護我大景海晏河清,有甚要求,盡管提便是!”帝一向酒力不佳,如今只是一杯眼角已是微紅,他似是心情極好,唇角微勾,帶著些許不常見的笑意,大手一揮:“朕!定當竭力滿足!尤其是定北將軍……”
他說著掃視一圈,忽然憊懶一笑:“夏侯崢這雜碎不在,咱們跳過他,來,丞相,便從你開始?!?br />
丞相大喜:“皇上,您收藏的淮南子的字畫,可否讓臣一觀?”
皇帝極是大方:“一幅字畫,送予宰相便是?!?br />
聽聞那可是定北將軍為皇上苦苦搜尋的,丞相大喜之下眼眶微紅,他一生就好這一口,激動不已:“臣,謝主隆恩!”
就算是夏侯崢那廝來搶他也是不會還的。
“皇上,那青花瓷……”禮部尚書搓搓手,好好一尚書平白顯得有些猥瑣,景鑠睨他一眼:“賞。”
“哎!”
吏部尚書看著兩人竟真敢開口,平時慢騰騰的家伙難得的迅速了一回:“皇,皇上,臣與您宮里那婢女青瓷,嗯……”
景鑠頗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這跟了自己好些年的木頭疙瘩,就見他紅著臉局促的道:“兩情相悅,想,想求娶……”
“大喜之事,準?!本拌p挑眉看他,調笑:“仲曦,你膽子倒是不小?!?br />
“嘿,嘿嘿……”
“皇上,那臣呢?!”
群臣眾樂,殿外驀然傳來這么一句,沉聲如鼓,穿堂而過,殿內一時寂靜無聲,眾臣隨著景元帝的視線往后看去。
一人一身黑色大氅,慢步而來,似是閑庭信步,只是一身沙場浴血沉淀的血煞之氣遮也遮不住,五官英武逼人微微有些粗糲,身材更是高大挺拔,勾唇一笑就是老軍痞的味兒:“皇上,不知臣可有獎賞否?”
此人膽大妄為至極,見到皇上跪也不跪,這實在是第一次,諸臣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景鑠不知什么時候坐正了身體,雙眸微瞇,看著那人,兩人定定對視,不知過來許久還是眨眼間的功夫,他極其緩慢的說:“定北將軍……舍得回來了。”
他聲中冷意湛湛,眾臣當時一個激靈,夏侯崢卻像是什么都沒感覺到一樣,一步步離那殿上更近,一字一句道:“臣聽聞,皇上要大婚了,可真?”
景鑠不咸不淡的點頭:“真,定北將軍此時回正好趕上喝朕一杯喜酒?!?br />
“好!好!好!”
夏侯崢聞言大笑,連說三聲‘好’,登上臺階,諸臣心中一沉,心里砰砰砰跳額厲害,不知為何忽然想到一傳言,厲聲道:“定北將軍,休得無禮!”
群臣浩蕩,聲勢滔天,夏侯崢冷笑一聲,一步步登上那臺階,站到景鑠身邊,微微躬身與他對視:“皇上的喜酒,臣自然要喝的,就是臣有臣的喝法,不知皇上可愿意?”
“哦?”景鑠身體微微向后,不知道在想什么,冷眼看著夏侯崢:“不知道將軍要怎么個法子。”
殿中死寂一般的安靜,好像一瞬間定格,下一刻群臣頭暈目眩,幾欲昏厥,只聽夏侯崢咀嚼般一字一句道:“交杯如何?”
“夏侯崢!你簡直大逆不道!”丞相一聲厲吼,被人堪堪扶住。
“皇上,你答應了他們的賞賜,臣的呢?嗯?”夏侯崢仿佛沒聽到群臣激憤之言,一把扣住景鑠的下巴:“臣要這后宮之主之位,皇上準否?”
“狗膽包天!”景鑠冷笑,看著幾乎跨坐到龍座上的男人,淡淡道:“朕若是不應呢?”
“小桃符……”夏侯崢悶笑一聲,叫著景鑠的乳名,看著他耳朵微微一抖,低聲道:“你知道我歷來喜愛強迫于人?!?br /> “來人!”他揚聲一吼,不知哪兒來的士兵忽然天兵一樣冒了出來,將大殿圍了個水泄不通,奴才丫鬟戰戰兢兢,渾身癱軟跪了一地,百官皆驚,不知多少雙手哆哆嗦嗦的指著夏侯崢破口大罵:“你!你!亂臣賊子!大逆不道!”
景鑠掃視一周,似乎是半晌才反應過來,慢騰騰道:“夏侯崢,原來你是要造反啊?!?br />
“臣不敢,臣只是有一愿想要達成?!毕暮顛樁ǘǖ目戳怂谎郏鋈慌ど恚粗丝毯薏坏脤⑺У度f剮的眾臣揚聲道:“本將軍無意為難諸位,只是……崢一生唯此一愿,不達死不瞑目,望諸君為了天下百姓蒼生著想,求求我們的圣上……不然,換一換也是可以的。”
“帝,后,不過一字之差。”他輕輕舔舔唇,舌尖似乎帶著血腥之氣,扭頭和景鑠幾乎鼻息相聞:“半個時辰,燕云大軍于城門外靜候!”
一瞬間含章殿似乎蒙上了一層血色,整個皇宮、天下似乎都在血泊之中,怔愣間他們驚俱,害怕,生怕剎那間就回到景昭初年,那一年先帝初登基,那一年景鑠初為太子,那一年夏侯崢入京為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