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六月，下旬</br> 海上</br> 這是非常美麗的景觀，大海，是久居陸地，不能常見到的景觀。一眼望去，在四周的遠方，一直去向地平線，天地茫茫，再無任何其他景致。唯有海。</br> 湛藍的海，那藍色，如此純凈，不同于近岸淺海裹挾黃沙的渾濁，也不同于石岸懸崖邊的昏黑。在燦爛陽光之下，在藍天白云的映襯之下，藍色的海洋，如同寶石般澄澈透明。視野中見到這一望無際的藍，不由得不令人心神為之開朗，令人感受到平和與寧靜。</br> 深不可見底的海，若是向下看去，能見的，唯有漸漸變深，漸漸沉著的藍。因這深邃，使其多添一份神秘，又因這神秘，使觀者多添一份向往。希圖探索，希圖發現，希圖能夠投身其中，能夠在這海水中暢游，能一直下潛，見證神話傳說中的海底奇境。</br> 平靜的海，然而始終在變化，始終在運動。海浪起伏著，自亙古已是如此，浪花如雪一般潔白，粼粼波濤跳躍著陽光，空中的海鷗，振翅鳴叫，偶爾地掠過海面，劃下一道細細的，旋即又消失的痕跡。這些運動點綴在蔚藍汪洋之間，為其增了一份生機，也為其，添一份吸引人的魅力。</br> 誰見了這海，不會被這片藍色吸引？</br> 不會在這里，尋得內心的平和？</br> 連生活在船上，終日與海朝夕相處的人，也會在閑暇之時，倚靠在欄桿邊，任由海風吹拂長發，眺望那遙遠的天際線。</br> 那么，她被這景象分了心。沉浸于這寧靜的藍色之中，浮想聯翩，難道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嗎？</br> 然而——</br> “注意を払う！”</br> 叫喊打斷了唐青鸞的遐想，發現迎面攻來的武器。她想抬手格擋，然而已經太遲了。</br> “啪——”</br> “嗷！”</br> 這一下正中頭頂。雖然比預想的要輕一些，但還是很疼的。</br> “走神啦，走神啦！”</br> 對面，年輕的男子笑著，一只手靈巧地轉動手中的木刀，“搞什么嘛，青鸞，和我對練很無聊嗎？攻得那么緊密，你都能走神？”</br> 他說漢語的腔調有點怪，但字詞還是挺通順的。</br> 這年輕的男子，腳踏草鞋，一件寬大的黑色長褲，腰間系帶緊束，顯得整個人都很精神。繡著花紋的淺灰色上衣敞著領口，隱約顯示結實的胸膛，而袖子則用綁帶系起，臂膀上的勻稱的肌肉因而可見。</br> 男子的頭發一絲不茍地在腦后扎起，唯有額前幾綹細細的發絲被海風吹拂。臉上帶著微笑，那一雙黑色的眼睛是能夠吸引人的。陽光照耀著他的面龐，他也正如這陽光一般，富有蓬勃的朝氣。</br> 他是一個很英俊的青年。</br> 瀧川出云介。</br> 俊秀。</br> “喂，沒事嗎？打得不會太重吧？”見青鸞一直不答話，俊秀走近兩步，關切地詢問，“我已經松了幾分力，沒傷到吧？”</br> “沒有沒有。”</br> 唐青鸞一只手握著木刀，另一只手揉著剛才被打到的部位，還是有點疼，“沒關系。”</br> “剛才怎么搞的？打著打著，視線都跑偏了。”</br> “啊，我，呃……”</br> 支支吾吾地，不知該怎么解釋，“打得太久，我不知道，好像感覺有點放松，熟悉了路數，就，呃，轉而看別的地方了。”</br> “大海？”</br> 瀧川俊秀也轉頭，望向船邊，遠處的藍色海洋，微笑，“是啊，很美麗，對不對？”</br> “是啊。”</br> 青鸞回答，目光又瞥向剛才走神時看著的方向。她分心了，因為那一片藍色的海，很美麗的場景，的確。</br> “好啦，此時可不是看風景的時候。”</br> 他用木刀點了點地面，讓她注意，“繼續練習。剛才很不錯，你要注意專心，現在，再看一遍我的演示。”</br> 青鸞雙手握著木刀，點點頭。</br> 認真看。</br> 對面，瀧川俊秀站定，舉起手中的木刀，擺出起手的架勢。</br> 雙手舉起在身前，而長長的木刀則居于右位，刀刃朝上。</br> “第十式，清眼。”</br> 他開始運動了。邁步向前，手中的刀，隨著腳步前進，揮擊，木刀裹挾風聲而下，沉重的刀，在那雙有力的雙手中卻迅速且靈巧。</br> 一擊。</br> 二擊。</br> 三擊。</br> 連續三下，其間的起落過渡，毫無凝滯，也并無突兀之處。刀的動作配合步伐前進，腰身連帶手臂運力，全身上下渾然一體，行動自然，敏捷，果斷，沒有任何破綻。</br> 看似簡單的招式，但背后蘊含的，是練習者的專注與付出。</br> 可不是很容易就能學會。</br> 青鸞看著這動作，很眼熟，當然了，那本書上畫過圖，但過去未曾有機會親眼所見。過去，她回憶起，在海邊的沙灘上，身著黑衣，揮動長刀的青年。那一絲不茍的動作，那簡潔之中蘊藏變化，迅猛之中留存回旋的招式。在夕陽下的沙灘邊，那運動著的身影。</br> 如今，同眼前人重疊在一起。</br> 招式卻是不同的，是全新的。</br> 猿飛，猿回，山陰，月影，浮舟，浦波。</br> 這，是她已熟練的過去。</br> 而現今。</br> 第七式，獅子奮迅。</br> 第八式，山霞。</br> 第九式，陰劍。</br> 第十式，清眼。</br> “清眼。”</br> 瀧川俊秀揮動手臂，手中木刀劈下，又陡然止住，沒有一點抖動，足見其控刀的精準，“就是這樣。現在，我們再來一遍對招。青鸞，若這次沒問題，我就可以開始教你最后一式：五月雨。”</br> “嗯。”</br> 唐青鸞點點頭，舉起手中的木刀，依照瀧川俊秀方才的姿態，擺出架勢。</br> “誒，總是這樣。”</br> 俊秀微笑了一下，看著她，“你的架勢總是和我略有不同。雖然看起來只是一點點細微的差異，但意思卻是很不一樣的。不僅新招如此，過去的舊招也是如此。比如說，你的雙腳間距更大，重心習慣偏向后腳。”</br> “啊？那我要改嗎？”</br> 青鸞聽他這樣說，試探著兩腳靠近一點，但沒感覺有什么變化。</br> “不不，不用改。”</br> 他擺擺手，“我隨口一提罷了。青鸞，過去是不是有別人指導過你？”</br> “……嗯，是的。”</br> 問話引起她內心的回憶，但青鸞暫時先不想回憶。眼下，要專心，“過去，有人和我一起練習。而后在軍營，戚將軍也指點過一二。”</br> “嗯，想來有高手的指點，自能更加得心應手。”瀧川俊秀擺起應接的架勢，舉起木刀，“有差異很正常，適合自己就是最好的。現在，別想多的，專心。用清眼向我進攻。”</br> “好的。”</br> 要專心。青鸞想，專心看著面前的對手，面前的青年和木刀。</br> 專心，觀察對方的姿態。從細微之處，可見許多。分析站位，重心，著力，刀的走向，她似乎真的有所領會。</br> 她握緊手中的木刀。</br> “喝——”</br> 一聲叫喊發力。唐青鸞舉起刀，邁步，快速上前。相對應的，瀧川俊秀也邁步前進，兩人彼此靠近，望著對方，手中的刀舉起。</br> 接近了。</br> 第十式，清眼。</br> 揮刀而下。</br> 俊秀舉起手中的刀，格擋。對招只是熟悉招式的過程，因而她并不需要考慮很多其他因素，只要專心將刀招發揮到位就可以了。</br> 要專心。</br> “榔——”</br> 木刀相互擊打。</br> 第一下。</br> 第二下，迅速地提起刀，再次朝下揮動。這一過程很講究控制，控制手臂的力度，控制手中刀的走向，必須做到分毫不差。</br> “榔——”</br> 第二次擊打。</br> 面對面，俊秀配合地格擋，向她微笑，這是一種認可，一種肯定。</br> 青鸞感覺自己的嘴角也止不住上揚，這是很開心的過程。她再次舉起木刀。</br> “榔——”</br> 第三次擊打。</br> 兩人分開。</br> “很好，青鸞。再來一次。”</br> 兩人再次接近，再次，重復同樣的流程。</br> 往復來回。</br> 刀舉起，揮下，格擋，再舉起，再揮下。</br> 反反復復的練習。</br> 反反復復。</br> 青鸞想著，感覺腳下甲板搖晃著。她的雙腿也相應地變換重心，令自己保持平衡。</br> 反反復復，就像海浪一樣。</br> 耳邊聽著海波涌伏的聲音。浪濤一波接著一波，帶著節奏起伏不停，反反復復的，如同呼吸一般。</br> 她調整自己的呼吸，跟隨浪的節奏，感覺身體動作也更加自然，更加流暢了。</br> 這是很好的。</br> 她的目光，隨著兩人的來回，兩人的走動，漸漸，移向遠處，移向大海。</br> 美麗的藍色海洋。</br> 她已見了，一月有余，但依舊，為之吸引，沉浸其中。</br> 一個多月過去了。</br> 身處的這艘船，揚著白帆，已在海上航行一個月有余。如今，她已克服了暈船，漸漸熟悉了海上的環境。離開赤尾嶼后，這一個多月，視野中不曾再見到過任何陸地，四周，唯有茫茫大海。雖然船只結隊而行，但那一只只船，身處海面，始終感覺像是彼此隔絕。她就在這其中一個與世隔絕的船上，生活了一個多月。</br> 在這里，發現大海的美麗。</br> 如今，她依舊穿著藍色的衣服，同這海一般的青藍色。但身著的已不再是漢人的服飾，草鞋和短衫。</br> 船只航行在東海之上，一直向東駛去，同樣很難說，如今她是否還在明國的疆域。</br>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天地，陌生的海洋，陌生的人。在這陌生的包圍中，她被這一望無垠的大海吸引。</br> 這是很美麗的場景。</br> 望向身旁的遠處，無垠的海洋。而在視線之內，船邊，也有一人倚靠著欄桿望海。</br> 那長發在陽光下顯出褐色的光澤。發帶在海風中如同一只紅翼的蝴蝶舞動。身著紅衣的人，出神地目視遠方。想來是趁著這忙碌之余的片刻閑暇，在此放松。對那人來說，汪洋大海本應當是已經司空見慣的景象了，然而依舊，被吸引住。</br> 海的確是很吸引人的。</br> 她望著那看海的人，望著那一片藍色之中，一抹紅色的背影。</br> 也是很美麗的場景……</br> “——注意を払う！”</br> “啪——”</br> “……嗷，疼。”</br> “又走神啦，青鸞，又走神啦！”</br> 一刻鐘后。</br> “真的很疼啊，俊秀。”</br> 這一次是額角被打中，雖然有頭巾防護，但還是很疼。青鸞坐在一個木箱上面，將頭巾摘下，沾了水捂著，感覺受傷的位置開始腫漲，或許要留下淤青了。然而練習至今，身上早已被打得傷痕累累，也不在乎再多添這一處。</br> “抱歉啦，但誰讓你要走神呢？”</br> 身邊，瀧川俊秀雙手扶著木刀，支撐身體看她，“看你練習時不專心，恍恍惚惚的樣子我就不高興，就想下重手打。”</br> “嗯，是啊，是我活該啦。”</br> 青鸞說著，向別處調轉目光，心虛地承認錯誤。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被打的確是活該。</br> “也好啦。”</br> 俊秀微笑著，碰了碰她的肩膀，“其實你練得挺好的，我覺得我們可以開始練最后一式了。”</br> “真的？”</br> 受表揚還是很高興的，傷也不那么疼了。</br> “是啊。”</br> 他點點頭，“你學的挺快的，青鸞。短短一個月，已經熟練掌握了我教你的這些招式，還沒有誰能有這樣的成就呢。”</br> “是啊。”自滿。唐青鸞看著他，笑著，“那，俊秀，學了這幾招之后，我們接下來是不是就可以開始對戰練習了？”</br> “早著呢。”</br> “啊？”</br> “慢慢鞏固啊，你真當自己是萬人無敵的高手嗎？”</br> “嗯，雖然沒那么多。但我的確戰勝過五十個人呢。”</br> 確切的實際情況并非如此，但半開玩笑地，青鸞還是開始自吹自擂，“五十人呢，這不是很厲害的嗎？你都說過我很厲害的。對吧，俊秀？”</br> 一個玩笑而已，但是似乎并不是很好笑。</br> 至少對瀧川俊秀不是。</br> 她那傻缺的笑容，面對的，是一張嚴肅的面龐。</br> “可不是這樣，青鸞。”</br> 瀧川俊秀很少用這樣的口氣和她對話，幾乎是語重心長，“一人戰勝五十人，雖說是有弓箭從旁協助掩護吧，但確實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情。然而這只能說明，你的體力很好，意志力頑強，僅此而已。”</br> “……哦。”</br> 青鸞也感覺自己剛才吹牛吹炸了，不好意思地嘟囔著。</br> “你的劍術，雖已有所成，對戰一般敵人綽綽有余，但仍未至完美之境，面對高手，只怕還是不足。我記得，你是不是和一位新當流的武者決斗過？感覺如何？”</br> “呃……他很強。”</br> 青鸞回憶著，過去的細節未曾注意，現在回想，開始變得清晰，“出手迅速果斷，直截了當，每一擊都很沉重。我也是在周旋了很久后，才抓住了破綻反擊得勝的。”</br> “是啊，如果今后遇到更強的高手，那么恐怕你便無法得勝了。高手或許無法像你一樣能面對五十人全身而退，但是一對一作戰就是另一回事了。只需數招——甚至一招，便可將你擊敗，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br> 瀧川俊秀就像一位老師，對著學生諄諄教誨。他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語重心長地說教，“要記住我對你說的話。武學永無止境，時時都要有進取之心。對于我們來說，這是非常重要，可說生死攸關的事情。”</br> “我知道了，俊秀。”</br> 青鸞抬頭，看著他，認真回答，“我會一直學習，一直練習的。”</br> “就是這種精神嘛。”</br> 他又轉而笑起來，拍拍她的肩膀，“沒事，其實青鸞，你的劍術天賦很高，學得真快，多加練習，我相信用不了多久，這新的六式劍法，你便可融會貫通，或許，甚至能夠將其發展創新，以后自己開宗立派呢。”</br> “嗯。”</br> 青鸞也笑著，“那是很好的，那樣——”</br> 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笑容也是如此。</br> “怎么？”</br> 見她再次低垂下頭顱，調轉目光，變得失落。瀧川俊秀問道，“那樣就怎么了？”</br> “……沒事。”</br> 不愿再說的拒絕。</br> “說吧，怎么？”俊秀卻是在追問，“到底怎么了？”</br> “沒，只是……我想說……”猶豫著，或許是心知就算今日不說，以后也躲不過去，終究要面對的。她還是將話說出了口，“……學成之后。那樣我便可以回明國去見戚將軍，在軍中教授更多更好的劍術了。”</br> 說完，青鸞望著他。</br> 等待著，不知會有什么回應。</br> “那，的確是很好的。”</br> 微笑，真誠的微笑。瀧川俊秀點了點頭，“傳道受業解惑。為你的同胞，你的國家，做出這樣的貢獻，那的確是很好的。”</br> “……可……”</br> 青鸞依舊猶豫，不由自主地，瞥向遠處，那依舊倚靠欄桿的紅色身影，“這是日本的劍術，我學成之后，帶回去，就要用來……”</br> “武學無國界。”</br> 俊秀挺直身體，筆直地站立起來，原本用于倚仗的木刀，持在手中，手指翻騰，又一次靈巧地轉了一圈，“行了，休息夠了吧。我現在來教你最后一式，第十一式，五月雨。”</br> “……”</br> 唐青鸞依舊坐在木箱上，手中濕潤的頭巾，貼著額角的淤青，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心事重重的遲疑。</br> “喂，打起精神，青鸞！”</br> 他說著，走向空闊的甲板，“用心學習啊，可別再走神開小差，學了半吊子模樣，回去會很丟人的。”</br> “……嗨！”</br> 青鸞跳下木箱，終于不再猶豫不決，手中青色的頭巾揚起，在空中甩落幾滴水珠。她拿起木刀，朝俊秀跑過去。</br> “對了，你還不會說日語，以后有空該教你一下。”</br> 俊秀微笑著，雙手握住木刀，放低置于身前，擺出架勢，木刀斜向上指著前方。那是唐青鸞還未曾習得的，第十一式，五月雨的起手架勢，“那么，先看我打一遍，觀察我的動作，注意流程。”</br> “嗯。”</br> 青鸞點點頭，站在一旁觀看。</br> 這一次，專心。</br> “——”</br> 瀧川俊秀深吸一口氣，然后，呼喊一聲，“—∠！”</br> 腳步，迅速地邁動，身體，隨之前進，手臂運動，手中的木刀，朝前刺去——</br> “出雲介——！”</br> 不遠處，從艙房傳來的喊叫，令俊秀的動作驟然停滯。</br> 青鸞看見艙房門口出現的一個男人，身材高大，腦門光禿禿的，相貌很是兇狠。她曾見過這人，但并不認識，是俊秀的相識。</br> “どうしたの、勘兵衛？”俊秀用日語對那人回話，臉上表情似乎不太高興，也許是因為被打擾了。</br> “話し合うことがあります、ここに來て！”</br> 青鸞一個字都聽不懂，只看見俊秀不滿地放下木刀，轉身面對她。</br> “看來得等一會了。”他說，“我朋友找我有事。”</br> “哦，沒什么。”</br> 青鸞點頭回答，握著木刀站在那。</br> “嗯。”</br> 俊秀也點了點頭，而后將木刀收在腰帶間，便向艙房走去，“等我回來再教你，很快的，青鸞，等著啊。”</br> “……嗨。”</br> 不再說更多，他向遠處走去了。</br> 青鸞依舊站在甲板上，雙手握著木刀，局促地不知該做什么。站在原地等候？</br> 她看著俊秀跟隨男人走進艙房，男人關上房門前，似乎還瞪了她一眼。</br> 錯覺吧，或許。</br> 現在要繼續在這里等嗎？</br> 她不知該怎么辦，額角的淤青又開始疼了。</br> 四處張望，甲板上，只有幾名工作的水手，忙碌自己的活，從頭到尾都沒理過他們。</br> 以及，站在船邊，望著海的紅色身影。</br> ……</br> 唐青鸞猶豫著，最終，還是朝著那身影，一步又一步，慢慢地，走過去。</br> 接近，一點一點的。</br> “找我？”</br> 或許是聽到了腳步聲吧，或許是見到了影子，一定是這樣。王紅葉轉身，面對唐青鸞，“有什么事？”</br> 她還是那個樣子。</br> 紅衣短衫，長發垂落，紅色的頭巾下，那漂亮的臉龐，平平淡淡的表情。雙眸明亮，視線是漫不經心的。略略彎曲的嘴角，很難說是在笑，也很難說不是。</br> 她背靠著欄桿，身后是藍色的海洋。</br> “嗯，什么事？”</br> 見青鸞不回答，她又問一遍。</br> “呃……我剛才在練劍。”</br> “我聽到啦。”</br> 她說著，伸手，指了指青鸞額角的淤青，“疼嗎？”</br> “有點。”青鸞笑了一下，手中攥著帶水的頭巾，如實回答。</br> “哦。”</br> 很簡單的回復，“繼續敷一會，很快就會好起來的。”</br> “哦。”</br> 同樣簡單的回復。她舉起頭巾，按在淤青上，然后便不知該說些什么了。</br> 很尷尬。</br> 該說什么，快想，該說點什么的。</br> ……</br> 想不出來。</br> 但唐青鸞依舊站在她的面前，依舊沒有走開。王紅葉，則也靜靜地望著她，等待著。</br> 這真是太尷尬了。</br> 尷尬的沉默。</br> “唉。”</br> 王紅葉嘆了口氣，那雙眼睛仿佛能看穿她內心似的，令青鸞感覺很難受，所幸偏轉開了，“你只是想來閑聊兩句，對吧？不管說什么，只要聊上兩句？”</br> “……嗯。”</br> “行吧，那還是我來起頭好了。”</br> 王紅葉說著，伸手，指向東北方，“從赤尾嶼出發，我們已經航行了三十三天。照這個速度前進，再過三日便可到達平戶。”</br> “這樣呀。”</br> 青鸞看著她手指的方向，能見的只有一望無際的藍色。然而，知道了時間之后，內心仿佛也多了一份期盼。海的確是很漂亮的，但——別在心里想，說出來呀，“真好，我都很久都沒看見陸地了。嗯……雖然海景是很漂亮啦，但看了那么久，總覺得有些單調。”</br> “我們會經過五島，大概兩天后吧，那時你能看見五座鄰近的島嶼。”</br> 她繼續說，“你還記不記得，我對你提起過，我父親來日本時，第一次看見的就是這五島，所以他后來也常常自號五峰商人。”</br> “這樣呢。”</br> 只是簡單的回應，青鸞并不是很想繼續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我們只是經過那里？”</br> “對，不登岸，直接去平戶。”</br> 王紅葉繼續說，“船只靠岸，你就踏上日本的土地了。”</br> “嗯，我還是第一次來。”不然呢？真是廢話。</br> “不然呢？”</br> 王紅葉翻了個白眼，“你好像本就不該來的吧？”</br> “呃……”</br> “別誤會，我不是不歡迎你。”</br> 她擺擺手，臉上依舊帶著那或許是微笑的表情，“只是，我們本該在赤尾嶼分別的，或者捎你回大陸的港口就分手才對。可誰能想到呢，你和俊秀是有淵源的，結果你還是選擇來日本了，這真是……會很麻煩的。”</br> “麻煩，怎么會？”</br> 青鸞其實知道。</br> “怎么會？你是軍隊的吧。現在這樣上了倭寇的船只，跟隨倭寇去了日本，回去你要怎么解釋呢？”王紅葉看著她，說道，眉頭也輕微地皺起，“會很麻煩的。赤尾嶼的守衛一定已經把情況報告了上去，你又不能說你是作為俘虜被迫的。我比較擔心，你回去之后會受到投敵的懷疑。”</br> 你也比較擔心？</br> 別糾結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天哪。不覺得很可悲嗎？</br> 關注重點。</br> “嗯，是啊。我也這樣想過。”</br> 嘆氣，“我想想該怎么解釋吧。其實當時在島上，我也猶豫，俊秀也對我說過這些話。但我還是選擇和你……們一起乘船。一來，聽俊秀說倭寇已經不再進攻臺州一帶了，五月在長沙縣被打敗之后，再也沒什么動向。所以倒是不必擔心自己不回去是失職。雖然實際上也的確是那樣的。”</br> “原由是我造成的，你不用為此自責。”</br> “……嗯。”</br> 青鸞繼續說下去，“二來，我也確實是想來日本一次，前來……祭拜故人。所以就來到了這里，這確實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想回去之后，我也確實該為此承擔責任。”</br> “是啊，你愿意這樣想，倒也是你自己的事情。”</br> 王紅葉抬頭，看著同樣湛藍的天空，“有情有理的選擇，我不好說什么。不過我覺得，這也是俊秀的錯誤，他不該對你繼續談論那些你們之間那些過去的事情，勾起你的心事，讓你做出這樣對你自己不利的選擇。”</br> “但……”</br> “當然，歸根結底，起因還是在我。”</br> “……倒也是。”</br> 回答之后，青鸞才意識到，對方的最后一句話是有歧義的。</br> 踏上船只，一個月的航行，漫漫長路。一個月處于藍色海洋的包圍之中。遠離故土，前往陌生的國家。糾結著做出選擇。起因還是在她。</br> 這句話是有歧義的。</br> 她也注意到了嗎？</br> 方才望著天空，此時聽到她猶豫的，卻是認同的回答，頭又再次底下，面龐再次正對，那目光又再次回到她的身上，再次讓她覺得不適。褐色的一雙眼眸，看起來太過熟悉，又太過陌生了。</br> 王紅葉不再倚靠欄桿，身體一撐，站直，朝她走近一步。</br> “你是為什么要上船，要來日本的呢，唐青鸞？”</br> 她問，一字一句，認真地詢問，“為過去，為故人嗎？”</br> 這，同樣是有歧義的。</br> “究竟是為什么呢？”</br> “……”</br> 青鸞沒有回答。</br> 看著，靠近的人，那熟悉的面孔與衣著，熟悉的雙眼，熟悉的紅色。面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同樣，是那么陌生。過去的記憶，故人的影子，總是會出現在眼前，與這現實的陌生人重合在一起，令她難以分辨。</br> 可終究，還是有區別的，終究她也還是應當做出分辨的。</br>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br> “呃……”</br> “還是別說了吧。”</br> 王紅葉擺擺手，轉身，再次去看海。留給她一個背影，又放過了這一次，“我還是不要聽到答案的好。”</br> 唐青鸞現在感覺，這對話真的進行不下去了。</br> 從最一開始就不該有的。自己沒事跑過來和人家尬聊什么東西。</br> 閑聊兩句，她忘了，站在面前的，從不是個熱衷閑聊的人。說的每句話，都是帶有意義的，都是可以被自己理解出意義的。</br> 因為心依舊很亂，處境依舊很微妙。</br> 看著王紅葉的背影，青鸞感覺很為難。太多太多的糾結了，身份，國家，歷史，處境，性格，職業……取向，一切都糾結在一起。如今，踏上這艘船，經過這次航行，認識一位故人，再度面對過去，讓本就如亂麻般的現實變得更加令人頭疼。</br> 不過或許，從一開始就該是這個局面了。</br> 她想，從一開始，就只是自己心中的雜念而已。</br> 如今的糾結，也是自然而然。</br> 該如何面對呢？如何交流，如何溝通？</br> 只有以沉默為結局了。</br> “計劃在平戶待多久呀？”</br> 面前的背影，紅色發帶隨風飄拂。王紅葉又開口問道，“有沒有想法，去別的地方轉一轉，日本不像明國那樣幅員遼闊，但也有許多值得一看的東西。”</br> “不會很久吧。”</br> 青鸞回答，“祭拜之后，也沒有什么別的事情了。俊秀在教我劍術，也快教完了，后面我自己練也足夠了。終究，我是不該在這里停留很久的，我該回去明國才是。”</br> “這么著急？”</br> 背影稍稍偏轉，王紅葉稍稍轉頭，但并未再次看向她，“既然都已經來了，何不再多停留些時日？反正做了也是做了。投敵一天和投敵一月，也沒什么區別。”</br> “啊……那怎么行？”</br> 這是在說什么，“并且，我也不是投敵啊。”</br> “怎么不行？對了，關于涉及投敵這件事，你想過回去該怎么解釋沒有？我覺得這可不容易解釋清楚。不如我給你透點關于船隊的資料，你帶回去，就說是臥底偷來的。也算是一件功勞，或許可以功過相抵呢。”</br> “……”</br> 這是在說什么啊？青鸞感覺無語，“你認真的？”</br> “我像是會開玩笑的人？”背影繼續說，“反正給你也無妨。這一仗我自己也是元氣大傷，恐怕至少要休養一年才能再次出擊呢。到時候資料也沒什么用了。”</br> 又是這樣。</br> 總要涉及這種話題，不過，本來也的確是避不過的話題。</br> “你認真的？”又問一遍。</br> “什么？”</br> “還要再打啊？”</br> “仇沒報，我怎么會不繼續呢？”</br> “別了吧……”</br> 青鸞繼續說，但總覺徒勞，“你這樣的仇恨，怎么能消解的了？”</br> “那就一直繼續下去吧。”平靜的話語，不帶點感情，“的確是消解不了。我知道，但我總得去做。或許晚一點，或許慢一點，或許中間暫停一段時間恢復，但總是要做的。”</br> “你——”</br> “反對的話，可以采取措施，那是你的選擇。”背影站在船邊，依舊在說，“比如，現在甲板上沒別人，你就可以趁機把我推下海嘛。”</br> “你——”</br> 她像在開玩笑，但青鸞并不覺得她是會開玩笑的人。</br> 怎么總是這樣討厭。</br> 真令人無語。</br> 青鸞攥緊拳頭，急切又無奈地開口，但總覺得自己無論做什么，都只是徒勞。自己是改變不了面前此人的心意的，對這現狀無可奈何。</br> 何必再堅持？</br> 一點用都沒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br> 但……她突然想到，或許還可以考慮別的方式，別的人，“你——”</br> “怎么？”</br> 似乎是笑了一下，笑也很討厭，“我怎么呀？說啊？”</br> “——你不想想俊秀嗎？”</br> 青鸞說。</br> “……”</br> 沉默。</br> 這一次的沉默，青鸞覺得是很好的。</br> 背影有一陣短暫的動搖，短暫的顫抖。雖然只是一瞬，但足以說明一切。</br> 她感覺到一絲希望，同時又有一點苦澀，很輕微，微不足道。</br> 別糾結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br> “……俊秀。”</br> 背影沉默，然后，開口，“他……他并不曾明確反對……”</br> 猶豫了。</br> 她猶豫了。</br> 話語開始模棱兩可了。</br> “那不代表他就認可吧，他也一定對你這樣做有意見的。”</br> 唐青鸞乘勝追擊，“你考慮一下他的感受。他肯定不希望你沉浸在仇恨中的，不希望你迷失自我，我想，他也不認可你這些殺戮和破壞的行為吧。并且他絕對是會擔憂你安全的。你能接受一意孤行，這樣一直讓他擔心嗎？”</br> “我并不……”</br> 停頓，沉默。</br> 背影，伸出雙手，搭在欄桿上，又像最開始那樣，倚靠著欄桿，開始眺望遠方。</br> 方才的動搖，與猶豫再次消失，原本就只是短短一瞬而已。</br> 一瞬的慌張之后，鎮定下，理智恢復主導地位。</br> 還是不行。</br> 青鸞心中想，還是失敗了。</br> “嗯，這真是低劣的手段。”</br> 背影開口，說道，已經如往常那樣平靜，開始反擊，“我可沒想過，原來你也會用這種下作的話術來對付我。”</br>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唐青鸞最后的負隅頑抗，只不過是無謂的掙扎。</br> “有必要回答你？”</br> 王紅葉撐著欄桿看海，“你是以什么身份來向我提要求的呢？最初的相遇，是敵人，接著，是俘虜，再然后，是暫時的聯合。現在呢？你覺得你在我面前是什么身份？朋友？俊秀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也不是個很招惹討厭的人。但也僅此而已了，你還想要什么？”</br> 反問。</br> “……”</br> 現在又輪到青鸞沉默了。方才的短暫優勢，此時已經逆轉，總會是如此的。</br> “不過你的問題，若一定想知道，那我就回答你吧。”</br> 背影繼續說，“自前年年末，得知消息之后，我便開始報復行動。俊秀對這一切都是知情的。他的確不認同我的某些做法，但我們都一直在交流。若是有任何分歧，都是可以談論的。但他從來沒有以我們之間身份來要挾，我也不會因對他的顧忌而放棄自己的愿望，該如何取舍，如何平衡，我自有主張。所以，既然當事人都沒有什么意見，你又有什么權力在此操心？我說過，反對，就采取你自己的措施，別想說服我。在這件事情上沒什么可談的。”</br> “但——”</br> “我再問你一次，唐青鸞，你是以什么身份來向我提出要求的？”</br> “我……我只是……”</br> 支吾著，不知該如何去說，如何反擊。又是一次慘敗呢，真不吸取教訓，總還心存幻想，就要被現實教做人。</br> “別再說了。”</br> 背影對她擺擺手，“對你，對我都好。”</br> “……”</br> 沉默，只能這樣了。</br> 又一次失敗。</br> “唉——”</br> 王紅葉背對著她，望著大海，抬起手臂舉向天空，伸個腰，長長地嘆息一聲，“多虧你，攪了我的好心情。現在我有些事情需要思考，你走吧，我們的對話沒必要繼續下去。”</br> “……嗨，紅葉樣。”</br> 她嘲弄地用自己完全不懂的異國語言回答，試圖挽回一點無聊的慰藉。</br> 然而得到的只有沉默。</br> 青鸞默默地，轉身離開。</br> “唐青鸞。”</br> 背后，又一句話。</br> “什么？”</br> 她并未回頭，問道。</br> “我想，你確實曾經幫助過我很多。不給予一些回報，也是說不過去的。這樣吧，我對你承諾，以后再和明國交戰，遇到無戰斗能力的俘虜，或許暫時收押，作為人質，或許就干脆放走。總之，不會再有殺俘的行為了。”</br> “……我該說謝謝嗎，紅葉小姐？”</br> 她克制住自己，依舊沒有回頭，“這和我希望的還是差太多。”</br> “我沒有滿足你愿望的義務。”</br> 又是這句話。</br> “……的確。”</br> 她說著，繼續走。背后，不再有更多話語。</br> 回到剛才練劍的位置，坐回木箱上，望向艙房。從剛才到現在，艙門依舊緊閉，那里并沒有人出來過。瀧川俊秀依舊在艙內，和其他人不知在說些什么。</br> 而王紅葉，留給她的依舊只有一個背影，再沒有更多。</br> 浪濤依舊拍打船邊，海浪的聲音，持續不絕。</br> 海風吹拂起她的發絲，以及頭巾。她現在不感覺額角有多疼了，便將頭巾重新戴好。安靜地等待俊秀再次出現。</br> 或許，在這段時間里，可以先自己復習一下新學的招式。</br> 她舉起手中的木刀。</br> 就當打發時間。</br> 從第七式開始，第七式，獅子奮迅。</br> 邁步。</br> 雙臂舉起，握刀平于眉間，防御的姿態。</br> 停頓。</br> 她再次望向遠處，藍色的海洋。望向站在船邊，沉默的紅色身影。</br> 專心點。</br> 唐青鸞想著，自己還是專心一點吧。</br> 繼續。</br> 上前一步。</br> 揮刀……</br> “どうしたの？”</br> 瀧川俊秀踏入艙房，另一個男人，大浦勘兵衛在他的身后，向門外看了兩眼，確認情況，而后關上門，將門閂起。陰暗的室內只點起幾盞油燈，昏黃燈火下的，正姿盤坐的人們，衣著打扮相仿，一長一短的雙刀放在腳邊。</br> “すべてここに、え？”</br> 俊秀朝他們笑了笑，但是笑容看起來并不是很高興。他的袖帶還未除去，長袖依舊高高地攏起，兩只手臂上滲著汗珠，臉上也流著汗，發絲黏在額頭上，腰間還系著木刀。對比屋內眾人的整齊模樣，實在有些不正規，“だから、狀況は何ですか？”</br> “飛龍國との協定が調印されました。”</br> 身后，勘兵衛走到眾人之間，在他的對面坐下，拿起面前的一沓文件示意，“三十隻の船は、二千人は、私たちの通知を待っています。”</br> “とても良い。”</br> 俊秀依舊站在那里，攤手，“これだけですか？”</br> “もちろん違います。”</br> 勘兵衛放下文件，看著他，目光并不友善，“三日で平戸に到著すると聞きました、それが肥前國の領土です。下船しますか？”</br> “はい、何ですか？”</br> 俊秀則用滿不在乎的目光回看，“それが私の故郷です、立ち寄りたいです。”</br> “あなたの家族は去年、定住のために京都に引っ越しました。平戸で何をしますか？”大浦勘兵衛說著，兩臂抱起，“今回はこっそり行動するように命じられました、どうすれば許可なくチームを離れることができますか？”</br> “初めてではありません。”</br> 旁邊，另一個青年開口。</br> “分かった分かった。”</br> 瀧川俊秀搖搖手，有些歉意地笑著，“対処しなければならないことがあるというだけです、困ったら仕方ないです。家族は引っ越しましたが、兄の墓はまだ平戸にあります。今回は戻る必要があります、訪問させてください、どうぞ理解してください。”</br> “誰かがあなたの身元を発見した場合はどうなりますか？”</br> “私は自分の家に戻った場合、誰かが見つけた場合はどうすれば、それは何を問題ではありません？”面對咄咄逼人的問話，他依舊鎮定地，面帶微笑地回答，“勘兵衛、そんなに緊張しないで。平戸にいるだけ、何も起こらない。京都に戻って、私なしで飛龍國について將軍に報告することができる。後でそこに行く。”</br> “滝川、平戸で心配しているだけではありません。”</br> 勘兵衛看著他，表情嚴肅，“あなたが戻ってきて以來、あなたはますます自己主張をしている。まず第一に、その女、あなたは許可なく彼女を見つけるためにチームを去りました。あなたは彼に私たちと同じボートに乗らせただけでなく、彼に艦隊を私たちの艦隊に従わせました。これは非常に賢ではありません！”</br> “彼らが暴動を起こそうとしたらどうなるだろう？”那個青年再次出聲，“彼らは倭寇です！”</br> “それはあまりにも不快で、そう言うことはできません、藏人。”</br> 瀧川俊秀瞥了他一眼，話語聲不像先前般平靜，“モミジは私のフィアンセであり、私は彼と彼の人々を保証することができます。”</br> “明國人々はどうですか？”</br> 勘兵衛再次開口，“あなたも彼を保証することはできますか？”</br> “もちろん！彼は私たちについて何も知りません。”</br> “それなら彼が見つけたらどうしますか？彼は逃げ、彼の國に私達の秘密の操作を報告しませんか？”</br> “それは彼の問題ではない、それは私の問題ではありません。”</br> 瀧川俊秀環顧眾人，說著，“私は彼に何も明かさなかった、何かがうまくいかない場合、それはあなたの責任です。もっと気をつけてください！”</br> “滝川、態度に注意してください！あなたは私たちと一緒にいるか、いませんか？”</br> 勘兵衛激動地一躍而起，手指著對方，“倭寇の海賊や敵対的な外國人と一日中。あなたは自分の身元を覚えていますか？”</br> 爭論的兩人情緒越來越激動，整個房間中的氣氛也開始變得緊張。被夾在這相對站立的兩人之間，其余眾人各自有著不同的反應。有的人怒目而視，有的人不知所措，有的彼此之間開始小聲議論，也有的低下頭，別開目光，一言不發。</br> 大浦勘兵衛依舊手指著瀧川俊秀，一雙眼睛，依舊帶著沖動的惱怒。</br> 而俊秀，則鎮定地望著他，受到指責，握緊雙拳，面色陰沉。</br> “……忘れたことはない、勘兵衛。”</br> 瀧川俊秀終于開口，“リマインダーは必要ありません。しかし、私はまだ自分のアプローチに固執しています。異議がある場合は、將軍に報告してください、私は將軍にのみ説明します。それでおしまい。”</br> “ハム！”</br> 勘兵衛憤怒地甩一下手，在原地踱了兩步，似是冷靜了一些。而后他開口，“は一人で行動することは許されません。日本では、もっと慎重に行動しなければなりません。”</br> “もしそうなら、私は長門を一緒に連れて行きます。”</br> 這點讓步自然可以，瀧川俊秀心想。目標已經達成，讓步一點也無所謂了。</br> “いいえ。藏人、あなたは出雲介と一緒に行きます。”</br> “わかりました。”</br> 那個方才在一邊插話，明顯是站在勘兵衛一邊的青年，泉藏人開口，瞥了俊秀一眼，陰沉地笑著，“お願いします、出雲介さん。”</br> “お願いします。”</br> 俊秀對他回以一個也并不很熱情的微笑。然后再次望向勘兵衛，“それでおしまい。他に何もなければ、私は去ります、私はまだやることがあります。”</br> “ハム！”</br> 這一場談話就這樣結束。瀧川俊秀轉身，離開圍坐的人，準備走出艙房。</br> “出雲介、あなた自身の身元を忘れないでください！あなた自身の責任を忘れないでください！”</br> 背后，勘兵衛再次叫喊。但俊秀并未回頭，只是撥開門閂。</br> “肝に銘じておきます。”</br> 他說著，推開房門，走出去。</br> ……</br> 第十式，清眼。</br> 舉刀向前，弓步蓄力。</br> 揮刀，三連擊，動作要快，每一擊之間控制，連接應當順暢，用力貫勁收放自如。</br> 一擊。</br> 再進步。</br> 二擊。</br> 三擊。</br> “你又自己練上啦。”</br> 俊秀走來，看見手持木刀，正在獨自練習的唐青鸞，“感覺怎么樣？”</br> “還可以吧，嗯。”青鸞回答，伸手擦了擦汗，微笑，“控制似乎更好了一些。”</br> “這樣，挺好。”</br> 他看著面前的人，青鸞臉上的微笑帶著些疲憊，在陽光下的汗水帶著閃光。這是一張年輕的，帶著活力的臉，臉上是真誠的笑容。有一些憂郁，或許，但清清淡淡，反而更加襯托青春的活力。</br> 這微笑，令瀧川俊秀感到心中一點震動，回想起剛才在昏暗室內面對的人，對比方才面對的憤怒，不滿和冷笑表情，這微笑實在是太過珍貴。令他方才的郁悶和埋怨一掃而空。</br> 不帶雜念，純粹的，美麗的微笑，純粹的少年，他并不常見到這樣的人。</br> 哦，不是少年，是一位少女。</br> 但是怎樣都是很好的。這樣的人，是應當珍惜，應當以同樣地真誠內心，坦誠相待的。</br> 他回報以發自內心的微笑。</br> “那么，繼續吧，青鸞。”</br> 俊秀說著，抽出腰間的木刀，“最后一式，五月雨。看我演示一遍，而后，你來試一試。”</br> “嗯。”</br> “要專心看，不要分神。”</br> “嗯。”</br> “好。”他說著，舉起刀，重復同樣的起手式，雙手握刀低置于身前，預備著，“第十一式，五月雨。”</br> 深吸一口氣，定神，專注。</br> “—∠！”</br> 腳步運動，手中的刀向前揮出。帶著力量，帶著速度，帶著靈巧。</br> 以果斷與決心，木刀劃破空氣，進攻。</br> 手臂，軀干，腰背，雙腿。全身連為一體，力發自一處。動作連貫，身形正姿，在循規蹈矩的招式之中，又蘊涵變化多端的走向。</br> 唐青鸞看著面前，陽光下，演練招式的青年。這場景實在太過眼熟，令她回想起過去。</br> 她默默地記憶動作，目光跟隨俊秀的一舉一動，暗暗在心中揣摩。</br> 遠處，海浪依舊。</br> 她瞥了一眼身邊，遠處的船邊。那紅色的背影依舊倚靠欄桿，眺望那大海。</br> 蔚藍的一片汪洋，同樣蔚藍的天空，陽光燦爛，這是很美麗的場景。</br> 那紅色的背影，身著紅衣，褐色長發隨風飄拂，紅色頭巾如蝴蝶撲扇著。那滿含著無限心事遐想，一言不發的人。那也是很美麗的場景。</br> 是很美麗的。</br> 但是，也很矛盾，很令人苦惱。不知該如何面對，如何接觸。太多太多的雜念了，交織在一起，難解難分。</br> 所以，還是專心點吧。</br> 青鸞又將目光回到面前，依舊在演示的俊秀身上。</br> 專心學習。</br> 她默默地對自己想，要專心一點。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