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覺得……她喜歡這里。”屠玉道。</br> 他們相識于混亂的邊城。</br> 彼時,她是鮮衣怒馬的女將軍,他是邊城的刺兒頭,他們怕他身上的狠勁,沒人敢惹他。</br> 他看著許多人嘲笑她是個女娃娃,不信女娃娃能打戰,甚至對她污言穢語。</br> 他并不議論她,只是好奇她的反應。</br> 最終,那些口出狂言的人全都被她狠狠教訓一頓。</br> 不知何時起,他的眼神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br> 他下意識地追隨著她的身影……</br> 于她而言,那身后幽魂一般的存在,或許令她困擾吧。</br> 屠玉沒想到的是,有一次他被其他人圍殺,九死一生的時候,她會從天而降,救下他。</br> 以前,他的日子都渾渾噩噩的,從那一刻起,他似乎明白自己為什么而活了。</br> 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成了她的護衛。</br> 他不是兵士,兵士要殺敵,要保家衛國,他只是護衛,她的護衛,只護衛她一個人的安全。</br> 在邊城的時候,她時常提起瑯琊關。</br> 他們坐在落日余暉照耀的城墻上,她姿態隨意地坐著,紅衣隨風飄舞,身邊擺放著一柄劍。</br> 她說瑯琊關很美,很安寧,能讓人的心靜下來,待天下大定,再沒戰爭的時候,她就要去瑯琊關隱居。</br> 他幫她,幫她殺敵,幫她定天下,希望她能早日實現自己的夢想。</br> 若是……能帶上他,就更好了。</br> 其實,于屠玉而言,最高興的日子莫過于邊城的日子了。</br> 他們比劍、賽馬,她贈他絕世之劍,他贈她汗血寶馬。</br> 他們騎著馬,一起奔向那天地相接處……</br> 那時候,他多么希望,他們能一直這么飛奔下去。</br> 然而,于他快樂的時光,如此短暫。</br> 一道圣旨下來,要她入宮……</br> 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看到她臉上的痛苦與掙扎。</br> “小姐,別回去。”向來沉默寡言的他,哀求說道。</br> 她轉過頭看他,臉上帶著哀傷:“不回去,蕭家如何?天下如何?”</br> 她囔囔道:“陛下不想要蕭家出一個女將軍,想要蕭家出一個后妃……”</br> 她似乎落淚了,仰頭看著天空,待她再看向他的時候,臉上并無淚痕,落淚似乎是他的錯覺。</br> “屠玉,你就留在這里吧,不要去京城,不要找我。”</br> 她說完,便決絕離開了,只留下一個背影。</br> 他站在城墻的最高處,看著她騎著馬遠去,如一陣風一般,消失于地平線,消失在他的生命里。</br> 再見面,她已冰冷無氣息。</br>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帶著她回到最喜歡的瑯琊關,長眠于此。</br> 她喜歡這里的安寧,所以他絕對不會允許山匪擾了此處安寧。</br> 她喜歡這里的孩子,所以那些孩子遭遇野獸襲擊,他會出手相救。</br> 他也挺喜歡這里,因為這里人都記得她,懷念她。</br> 他沒想到的是,他還能遇到更大的驚喜……</br> 他居然遇到了小姐的孩子,這是何等的緣分?!</br> 若是小姐知道這孩子還活著,還成家立業了,肯定會很開心。</br> “你……”</br> 屠玉看著眼前高大的青年人,不知怎么喊他。</br> “屠叔,您喊我阿擎即可。”衛擎道。</br> “嗯,阿擎,我帶你去見你娘吧。”屠玉道。</br> 衛擎跟在他的身后,兩人一起走出了木屋。</br> 一場大雨,驅散了多日的陰翳,竟是天晴了,天邊還懸掛著彩虹。</br> 衛擎轉頭看去,就看到他媳婦兒帶著倆娃漫山遍野的跑,這里確實挺好的,難怪他娘喜歡這里。</br> 屠玉帶著衛擎沿著一條小路走著,沒走幾步,就走到懸崖邊,那里有一個凸起的墳塋。</br> 衛擎看著那墳塋,不受控制的,鼻子發酸,眼睛微微泛著濕意。</br> 那是他娘的墳塋。</br> 很干凈,沒什么雜草,是被精心打理著的。</br> 旁邊還有一顆石頭,很光滑。</br> 衛擎能想象,無數個清晨,無數個太陽正烈的午后,無數個落日的傍晚,都有一道人影坐在墳塋旁,沉默地陪著她。</br> 他娘并不寂寞吧。</br> 衛擎深吸一口氣,剛剛十分沉重的雙腿,變得輕了許多,朝著墳塋賣去。</br> 墓碑之上,刻著‘摯愛蕭疏梅’五個字,是一刀一刀刻上去的。</br> 屠玉有些不好意思。他本來覺得沒有人會來這里,這是自己知道的隱秘,這也是自己的一方天地。所以便膽大妄為地把她許為摯愛,刻在了墓碑之上。</br> 尤其,來人還是小姐的兒子,他很怕他厭惡自己,指責自己。</br> 指責他的癡心妄想,指責他的愚蠢。</br> 屠玉依舊是沉默的樣子,卻不太敢看衛擎……</br> “屠叔,謝謝您。”</br> “什么?”屠玉差點反應不過來。</br> 他不怪他?!</br> “謝謝您陪著我娘。”衛擎道。</br> 屠玉愣了一下,很是意外,沒想到這孩子會這么說……</br> “她不喜歡皇宮,謝謝你把她帶出皇宮,回到她最喜歡的地方。”衛擎道。</br> 衛擎的鼻子又酸了。</br> 他娘生前身不由己,死后終于能如愿。</br> 回到自己喜歡的地方,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br> 他覺得他娘是喜歡屠玉的,他娘生病的時候,曾念著一個名字。</br> 那時,他不知道念的是誰,如今想來,便是‘屠玉’二字吧。</br> 衛擎朝著他娘的墓碑跪下,磕了三個響頭。</br> 然后起身,挨著他娘的墳塋坐下。</br> “娘,我是阿擎,我來看您了……”</br> 衛擎絮絮叨叨地說著。</br> “我從屠叔口里聽到很多關于你的事。娘,您真厲害。”</br> “您在皇宮的時候肯定很不開心吧?還是這里好,無拘無束,風景好……”</br> “我媳婦兒也來了,還帶著你的孫子和孫女,等明天,我帶他們來看您。今天就我們母子二人聊聊天。”</br> 衛擎想到哪就說哪,把心里話一股腦兒說出來,沒什么邏輯,念念叨叨的。</br> 屠玉便在一旁坐著,聽著他顛三倒四的話。</br> 他覺得,小姐要是聽到這些話,肯定會很開心吧。</br> 想著她開心,屠玉那冷漠的臉也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br> 兩人坐到傍晚,才離去,回到了木屋。</br> 木屋的臥室挺大的,衛擎一行五人,擠擠還是可以住下的。</br> 只是屠玉一直是一個人生活,鍋碗瓢盆有限,吃飯是個問題。</br> “屠叔,我們今晚烤肉吃吧。”衛擎提議道。</br> 沐寶小臉上滿是興奮,第一個響應:“吃肉肉~”</br> 屠玉這里有不少獵物,還有剛獵到新鮮的,于是便拉了出來。</br> 衛擎去清洗獵物,十四搭好了火架。</br> 沐寶跑前跑后地幫倒忙。</br> 糖寶安靜地坐在屠玉身邊。</br> 一老一少都不是話多的,偶爾說兩句話,倒是和諧。</br> 天漸漸黑下來,火光亮起,照耀在每個人身上、臉上,泛著暖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