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久久沒有言語,坐在那里,面無表情,像是瞬間蒼老了許多歲。</br> 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氣息。</br> 證據(jù)確鑿,又有什么好說的呢?</br> 他的皇姐,真是好大的野心啊,養(yǎng)私兵,想做皇帝呢。</br> 皇帝的頭轉(zhuǎn)向另一邊,不想再看長公主一眼。</br> “我以前是沒這種想法的,”長公主突然開口,“阿炎,阿姐覺得你是個好皇帝,阿姐很欣慰,看著你把大周治理得越來越好。阿炎,你是個明君。但是這些年,你的身體越來越差……你很好,但是你的兒子們都不行。老三,看著謙虛,但是好大喜功,看著寬和,實際上睚眥必報,看著周到,實際錯漏百出。再看老六,就是個頑皮的孩子,太單純了,什么都不會,這樣的孩子怎么做皇帝?”</br> “其實,還是他最像你……”長公主說著,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止住了話頭。</br> 皇帝卻聽出來了。</br> 他知道長公主說的誰。</br> 他偶爾也會想起那個孩子,實際上,那個孩子是長得最像他的。</br> 可惜,他的母親姓蕭。</br> 他偶爾會想,這是不是報應(yīng),所以才使得他的其他兒子,一個個都不夠合他心意。</br> 長公主和皇帝都沒注意到,他們在說此事的時候,衛(wèi)擎突然轉(zhuǎn)頭看了長公主一眼,目光閃了閃,泛著冷意,很快又消散不見。</br> 他重新垂下頭,將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最低。</br> “老三很孝順。”皇帝囔囔道,像是要辯解什么。</br> 長公主神情真摯,繼續(xù)道:“我不忍心你辛苦治理好的大周,可能再次沒落下去,所以……”</br> “原來你想謀反,都是為朕著想啊。養(yǎng)私兵,藏甲胄,苛捐雜稅,致民不聊生,這都是為了朕?”周帝突然露出嘲諷的笑,看向長公主。</br> 昔日親密無間的姐弟,終究因為權(quán)勢反目成仇。</br> 長公主知道自己的感情牌已經(jīng)沒用了,便收斂了神情,冷冰冰地看著皇帝。</br> “看來陛下是不會原諒我了,那我只有以死謝罪了。”長公主說著,突然朝著那柱子撞了過去。</br> 一聲巨響,長公主倒在地上,頭上破了一個窟窿,血汩汩地流著,她的臉色慘白,像是沒了生氣。</br> 皇帝愣愣地看著,久久不曾言語。</br> 長公主這一撞,撞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氣,最終還是救了回來,送回了長公主府,軟禁起來。</br> 皇帝對長公主的處置并未下,但是樹倒猢猻散,長公主的勢力迅速瓦解。</br> 朝中大臣,但凡和長公主有關(guān)聯(lián)的,全部一一清算,尤其是那些和長公主有姻親關(guān)系的,全部被撤職關(guān)押了起來。</br> 一時間,人人自危。</br> 望仙郡也是重點清查地點,長長的一串名單,全是要押入京城受審的。</br> 也因此,大理寺、刑部、監(jiān)察院,這三法司格外繁忙。</br> 衛(wèi)擎忙得腳不沾地,縱然再想媳婦兒和寶寶們,甚至連見一面的時間都沒有。</br> 睿王府。</br> 在衛(wèi)擎調(diào)查望仙郡,和長公主斗智斗勇的時候,趙殊和錦瑟也做了許多事。</br> 期間,有一次秋獵。</br> 因為外界都在傳皇帝身體不行的消息,皇帝為了證明自己的身體,決定親自參加狩獵。</br> 而錦瑟也從神仙那里得知,皇帝在秋獵的時候會遭到刺殺。錦瑟趕緊將此事告訴趙殊,讓他借此機會立功。</br> 秋獵的時候,趙殊就刻意跟在皇帝不遠處,果然遭遇了刺客。</br> 趙殊舍身擋在皇帝面前,替他擋了致命的一劍,自己也受了重傷,險些喪命。</br> 也因此舉,趙殊重新獲得了皇帝的寵愛,獲得了上朝的資格,重新參與政事。</br> 三皇子一派,也松了一口氣,重新昂首做人了。</br> 誰知,眼看越來越好的時候,長公主居然出事了。</br> 錦瑟是長公主的養(yǎng)女,而且是最受寵的那個養(yǎng)女,自然受到很大影響。</br> 趙殊其實也很想撇清關(guān)系,但是,他知道錦瑟身邊有個神仙,那個神仙能告訴她一些沒發(fā)生的事,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趙殊嘗過這種能力的甜頭,所以力保錦瑟。</br> 錦瑟以為趙殊對自己用情極深,極為感動,更想從神仙那里套出一些話來,幫助自己的夫君。</br> 大理寺數(shù)次調(diào)查錦瑟,都沒查出她與長公主謀反案有關(guān)的證據(jù),錦瑟暫時逃脫了干系。</br> 除此之外,長公主府的那些下人們,也全部被羈押在刑部的大牢中。</br> 幾百人分散幾個牢房關(guān)著,蜷縮著,戰(zhàn)戰(zhàn)兢兢。</br> 長公主的一眾男寵關(guān)在一處。</br> 其中有一人在角落,像是被孤立一般。</br> 他身上的白衣,臟兮兮的,頭發(fā)也甚是凌亂。</br> 幾個人輪流走到他面前挑釁。</br> 彼時,這人在府里的身份遠遠高于他們,長公主待他很特別,他們求都求不到的東西,他可以輕松得到,所以他們很嫉妒他。</br> 此時,同為階下囚,自然要挖苦幾句。</br> 而且,他說不定長公主謀反的事,隱而不報,罪行比他們更重呢。</br> 然而,沈清流并未將他們的挑釁放在眼里,毫無反應(yīng)。</br> 沈清流閉著眼睛,面無表情,但是,那輕敲著大腿的手指,泄露了他的焦急,他像是在等待著什么。</br> 如此過了幾日,大牢的門打開了,有獄卒走到沈清流的面前。</br> “跟我走!”</br> 沈清流起身,跟在那獄卒的身后走了出去。</br> 此行,定然不是好事。無數(shù)雙眼睛落在他身上,有幸災樂禍,也有同情。</br> 沈清流跟著那人的身后,走出了大牢,繞了好幾個彎,然后進了一間房間。</br> 其中,已經(jīng)有人等著他了。</br> 那人很高大,面容嚴肅,報上自己的名號:“烏煜。”</br> 沈清流眼睛一亮。</br> “烏大人!”</br> 這段時間,沈清流就跟做夢似的。</br> 長公主的勢力就猶如龐然大物,當初,烏夫人說要扳倒的時候,沈清流覺得很難,也覺得要等很長一段時間,卻沒想到這一日來得這么快。</br> 長公主謀反的罪行曝光,長公主府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br> 他也被關(guān)押在地牢中。</br> 他又有些擔憂,烏夫人會不會忘了自己?他和長公主的關(guān)系,會不會獲罪?嬌嬌是否安好?他和嬌嬌,還能再見面嗎?</br> 他被那些不安折磨著,看到烏煜很是驚喜。</br> “我會安排你和你夫人見面。”衛(wèi)擎道。</br> 沈清流皺眉:“多謝大人。大人,我就這么走了,會不會有問題?”</br> “沈公子所做已經(jīng)夠了,剩下的事我會處理。”衛(wèi)擎道,拍了拍沈清流的肩膀,“放心吧。”</br> 沈清流的眉頭朝著他深深作揖:“多謝大人了。”</br> “你和你夫人先暫時在京城住一段時間,待風頭過了再離開京城。”衛(wèi)擎交代道。</br> 沈清流點頭。</br> “我聽我夫人說,三年前,你過了會試,很可惜,我沒辦法幫你恢復功名。”衛(wèi)擎道。</br> 沈清流一個會試過了,還參加殿試的學子,居然成為長公主的男寵。</br> 這其中,肯定有皇帝的默許。</br> 長公主是倒了,但是皇帝不會打自己的臉,沈清流沒法恢復功名。</br> “大人,功名利祿于我如過眼云煙,我現(xiàn)在只想和我夫人一起,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就好。”沈清流道。</br> 沈清流和衛(wèi)擎告別后,便坐上了衛(wèi)擎給他安排的馬車。</br> 馬車行在路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br> 沈清流坐過無數(shù)次馬車,卻從未像這次這般輕松,又滿懷期待。</br> 這馬車,是帶著他走出牢籠的馬車,奔向自由,和更廣闊的天地。</br> 馬車最終停在一家小院前。</br> 沈清流下了馬車,走到那小院前。</br> 他在門口躊躇片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fā),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黑灰,才敲了敲門。</br> 等了一會兒,門就打開了。</br> 開門的真是許嬌,穿著農(nóng)婦的衣服,頭發(fā)簡單地束著,一身質(zhì)樸。</br> 許嬌看著沈清流,忍不住用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br> 兩人就這樣直直地對視著。</br> 沈清流露出一抹笑,朝著她靠近一步,把她摟進懷里,抱了一個滿懷。</br> 許嬌也伸出手,抱住了他。</br> 她跋山涉水,跨越千里,終于尋到了她的丈夫,并且,他們將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開。</br> 長公主的案子,影響的不只有京城,還有望仙郡。</br> 舊的官員被押到京城,新的官員重新上任,賦稅減輕。</br> 山中。</br> 一老者佝僂著背正在攤開藥材曬著。</br> 這時,一道小身影急速跑了過來。</br> “阿爺!阿爺!”狗娃大聲叫道。</br> 老者轉(zhuǎn)頭看,冷著臉:“跑這么快作甚?有老虎在你身后追啊!”</br> 狗娃拉著他的衣袖,很高興道:“阿爺,我們可以下山了。”</br> 老者愣了一下。</br> 不一會兒,就看到狗娃走來的地方,村長也來了。</br> “這是咋回事啊?”</br> “賦稅減輕了,你不用再躲在這山上了!這山上毒蛇太多了,住著太危險了。阿貴叔,快跟我下山吧。”村長樂呵呵道。</br> “賦稅減輕了?”</br> “對,還免一年的稅呢!昨天來了幾個官爺,還把你家老房子修了一遍呢,快收拾一下下山吧。”</br> 老者轉(zhuǎn)頭去收拾東西,整個人懵懵的。</br> 賦稅減輕了?</br> 還免稅一年?</br> “阿爺,我們可以吃上白米飯了!”狗娃開心道。</br> 老者突然想到了什么,欽差走的時候,就說過,不會讓狗娃重復他爹的命運!</br> 欽差大人真的做到了!</br> 老者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走進了房間,整個人都變得歡快起來。</br> “好,收拾東西,下山去!”</br> 甚是歡喜,充滿希望!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