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春雨過后,徹底消融冬季僅存的寒氣,桃花紛紛落盡,已是四月末了。
小飯館的對面新開了一家糕點店,小老板喜氣洋洋地送給每位進店的客人一份小禮品。靜淑去湊了一把熱鬧,老板知道她是周圍的鄰居,多送了一份給她。
“你先回家給寶寶和開元送去吧。”靜淑見店里不忙,大多數人這個時間才剛吃過早餐,店里一時比較清閑,“趁熱吃好吃些,你不是還給馨苑姐家里找了保姆嗎?正好去給人家說說。”
“行,我送去就快回來。”
元崗將糕點盒分別裝進兩個袋子,盒子做得很精致,有一面鑲著透明的塑料片,能看到里面裝著兩份點心,其中有一份還是粉色兔子造型。元崗看著點心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車把手兩側晃晃悠悠地掛著兩個袋子,元崗盯了一會兒,忽然提起一股勁兒,猛地蹬著腳踏板沖了出去。
靜淑催他出門后,單手托腮,胳膊拄在收銀桌上面,望著街對面張燈結彩的新店發愣。不久后,她若有似無地嘆口氣,握著一支筆在菜單紙上寫寫畫畫。
小區附近有一家早餐鋪子,最晚九點半收攤。鄭家那兩位一向“起晚貪黑”又五谷不勤,只能蹭上這家早餐鋪的末班車填飽肚子。元崗認為沒必要給鄭鈞打電話,來這里問一嗓子就行。
“老劉,早啊!”元崗沒有下車,單腿點地,停了下來,“鄭哥他們來吃過了嗎?”
老劉身上正掛著白圍裙,拿著一雙長筷子炸油條。鍋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冒著泡,金黃色的油條翻了個身,蕩漾著一層又一層的脆香。老劉慣愛笑臉逢人,嗓門也大,但他極愛干凈,頭發都攏在帽子里不留一根發絲,臉上帶著白口罩。
魚尾紋又笑彎了一層,老劉道,“他家的孩子來吃了,領著你家的寶貝一起,還買了兩斤油條回去,估計小鄭今天不能過來啦。今天怎么又回來了?店里不忙?。俊?br />
鄭開元一般早上出去跑步鍛煉身體,估計回來見元寶醒了帶他出來走走,順道給鄭鈞他們買些早飯回去。元崗想鄭鈞應該還在家。
“不忙,給孩子送點東西?!痹獚徶钢嚢焉系拇樱瑳_老劉招呼了一下手,“走了老劉?!?br /> 老劉揮揮手,把炸好的油條夾到一旁的盒子里,忽然一拍腦門,“哎”了一聲,“忘記告訴小元,他家孩子看起來不太高興啊,飯都沒吃多少?!?br /> 腦門上頓時多出锃亮一個巴掌印。
元崗剛進小區,就見前方開過來一輛黑色的轎車,對方見到元崗便避開另一條路,向他開過來?,F在離著九點還有一段距離,鄭鈞算是破天荒起了個大早,副駕駛上的秦馨苑還在打瞌睡。
“老弟,跟你說一聲?!编嶁x探出腦袋,剛要說下一句,就聽元崗道:
“鄭哥,你家的保姆找好了?!?br /> “就說這事兒呢,你看咱倆碰巧了?!编嶁x說,“我今天去公司有點急事,回來好好謝謝你,先走了啊老弟。”
鄭鈞當真急,最后一個字是混在尾氣里噴出來的。元崗剛想再問幾句,車屁丨股已經沒影了。
他摸不清頭腦,疑惑地自問,“是我……找到的保姆?這么快就上崗了?”
我什么時候做了這些事?
元崗一會兒發懵,一會兒心里突地發驚。他趕緊騎上車,長腿一蹬,朝著居民樓去了。
元崗心里直覺不好,車都沒來得及停穩,往墻上一靠,拿下來兩個袋子就往樓上跑。跑上四樓,他來不及喘口氣,慌忙的按門鈴。
“誰啊?大清早的這么著急?!弊詈笠痪鋹炘谏ぷ永镟止?,“趕著投胎呢?!?br /> 聲音由遠及近,元崗心里咯噔一下。
門開了,露出一張極為熟悉的臉。
元崗陰沉道,“張寶麗?!?br />
張寶麗與元崗的長相并不相似,她不知隨了哪門尋不見的親戚,五官單獨拿出來還算清秀,但卻硬拼硬湊在一起。她的眉毛前清后密,來不及皺眉就是一個倒八字。眼形雖好,可眼仁略顯混沌,脾氣似乎不太好,將眼白染黃,眼距寬得能養金魚。鼻子倒是和元崗長得像,但讓一張嘴破了唯一的“好風水”。一張臉真叫人的心情跌宕起伏。
“喲,這不是我家弟弟元崗嗎?!睆垖汒惖兔紥叩皆獚徥掷锏拇樱皝砭蛠戆?,帶什么東西啊?!?br /> 說著就要伸手夠元崗手中的袋子。
她倒是不見外,這么點糕點也想私吞一口。
元崗將近一米九,濃眉虎目懸膽鼻,嘴唇稍厚顯得忠實。若是親戚長得都肖似張寶麗,那元崗是歹竹出好筍,張寶麗祖上冒青煙才生出這么一個俊朗的相貌。
他拿著袋子的手向上一舉,擺出一個張寶麗跳腳也摸不到的高度。
張寶麗恨恨地瞪他一眼,“你來做什么?”
“你為什么在鄭哥家做保姆?”
“你這是什么眼神?”張寶麗斜著一邊嘴角,哼道,“知道的咱是一家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仇人。你讓天底下的人來評評理,大姐就麻煩你一件事,讓你幫忙來這邊當個保姆,是少你一塊肉還是短你一斤血了?你不接我的電話就算了,竟然還找別人。”
“你這么作弄大姐,是不是恨不得不認我這門親戚?”
元崗粗著嗓音,他剛開口說,“我沒有,我……”
這聲音立馬被張寶麗壓下去,打了一串機關炮,槍槍致命,聲聲堵住元崗本身就不利索的嘴。
等元崗氣得腦門漲紅,胸脯大起大伏,卻說不出一句話時,張寶麗緩緩避開身,輕飄飄地落出一句,“進來吧,別堵在門口讓人瞧見了不好?!?br /> 張寶麗旗開得勝,眼角都飛著欺人的喜悅,她剛關上門,卻聽到一句,“我為什么不讓你來做保姆,你自己心里清楚。”
還未等張寶麗點著火,元崗立刻轉身朝著鄭開元的房間快步走去了。這招是靜淑教給他的,叫做“打不過就跑”。
張寶麗這一生斗嘴無數,沒有話柄也能憑空捏造出來一個,揪住小辮子不松手,無論如何也要從對方身上逮下一塊肉來。她還是頭一回遇到“啞炮”,元崗不清不楚的說完就走人,完全不給她發揮的余地。
一連串還沒有罵出口的話登時憋在胸口,差點讓張寶麗窒息。
***
鄭開元一向起得早,見一旁的小孩睡得正香,他先去元崗家里取回早餐,再到樓下鍛煉一圈。等回來后,正好見元寶剛睜開眼。
元寶唯一的脾氣全攢在剛睡醒這一陣,翻身不見小哥哥的身影,轉眼嘴巴就要抿住,一哭一哭的抽鼻子。鄭開元忙過去把人抱起來,讓小孩趴在肩頭醒神。
往常幾日,元寶睡得比較足,一般等鄭開元回到房間才會醒。今天醒的早了一些,鄭開元哄了半天沒哄住,只好把給小孩套上外套,出去轉了一圈才回來。
他路過早餐鋪子時,見到有人跟老劉討價還價,一斤油條非得砍下去兩毛錢,氣得老劉不想賣給對方。
那人見老劉抹下去笑臉,騰起來脾氣,連忙訕訕地走了。
老劉轉身見到鄭開元這對哥倆,一掃之前的火氣,和風細雨地特意給元寶添了一份剛煮好的豆汁。
“謝謝酥酥?!痹獙氝€在迷糊中,說話不太清晰,窩在鄭開元懷里軟趴趴地道謝。
小孩被教育得很好,靜淑知道自己的短處,就買書照模照樣的教元寶。等鄭開元來照顧元寶時,更是以身作則。
這一聲“酥酥”將老劉萌得不行,也不管油條了,反手給炸了一對麻花出來。
旁邊有客人眼饞,“老劉,我也想買麻花?!?br /> 老劉給他稱好油條,“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爭,瞧你這點出息?!?br />
等鄭開元帶著元寶回家時,有點受驚嚇。他那對起床困難戶父母竟然穿著得體的坐在沙發上,和旁邊一位女性聊天。
這人看上去有些眼熟,懷里的元寶細聲細氣地說,“是那個阿姨,兇兇的?!?br /> 鄭開元認出來是在老劉鋪子上講價的人,眉頭輕蹙著,他揉揉小孩的頭發,哄道,“不管她,我們去看書好不好?”
小孩蹭蹭鄭開元的脖子,提出要求,“要寫一百個大字?!?br /> 鄭開元“老懷甚慰”,實在是沒有見過如此熱愛學習追求知識的孩子。
“那是我兒子,鄭……”秦馨苑剛想讓鄭開元過來認個臉,沒想到話還沒出口就讓人跑了,“估計是出去累了?!?br /> 她從茶幾上拿過來兩本書交給張寶麗,“這是兩本菜譜,一本是家里大人吃的,另一本是給小孩子們的營養餐。我家一大一小都是長身體的時候,馬虎不得。菜式不用你操心,照著上面來就行,都是些家常菜,做起來不難?!?br />
張寶麗背對著大門,回頭時只看到即將關上的臥室門,她沒有見到鄭開元和元寶,自然不會懷疑,她往元崗的親戚情上蹭,大言不慚道,“我在家里常做飯,你放心就好了。你瞧元崗那手藝,都是跟我家里學來的?!?br />
“那我肯定放心?!编嶁x日常垂涎元崗的手藝,但是對方有飯館照料不好時常麻煩,這會兒來了同出一脈的保姆,他當真想好好感謝元老弟,“今天的早飯就不用做了,我們有點急要先去公司。家里的活不多,平常打掃衛生洗衣服做飯就可以。孩子不用你照顧,小孩喜歡找他哥哥玩?!?br />
鄭鈞和秦馨苑交代了一番,看了一眼時鐘后著急出門。
誰知他前腳剛走,后腳就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