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御書房,沿著東墻小道往西南邊方向行百十余步,跨過那道漢白玉雕成的牌坊,便是西商皇帝的老婆們居住的后宮了。
雖說都是老婆,可身份、地位、年齡的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一般而言,后宮中權勢最盛的必定是皇后,不過西商皇后去世多年,商帝也因年事已高,便不再另行冊封后位。先皇后生前所住的交泰殿也早早地封存起來,不再給別的嬪妃使用。
商帝此舉頗有深意,朝野之中不少官吏猜測是皇帝對先皇后心中有愧,故而不再讓別的嬪妃補上皇后之位的空缺。當然,民間的揣測就更加離奇古怪,什么后宮鬧鬼、皇后魂魄、陛下秘史這些荒誕可笑的言論悄悄在草莽之間流傳。
如今皇后之位空缺,在后宮中一言九鼎的,除了皇帝陛下,便是熹皇貴妃。熹皇貴妃為皇帝陛下生下了二皇子周順昌,又久居后宮多年,資歷老、地位高、貢獻大,統領處理后宮的諸多事宜。更何況二皇子周順昌不屑政事,以皇子的身份官拜將軍,戍守西商東境邊關,立下戰功赫赫,頗得陛下青睞。即便二皇子周順昌將來不可能登上九五至尊之位,憑借他的戰功與帥才,無論西商誰當皇帝,都必定會受到重用。這后宮之中,向來是母因子貴,借著二皇子周順昌的出息,熹皇貴妃也是能壓服其他的嬪妃的。
唯一對熹皇貴妃不怎么服氣的,也就是儲秀宮的那位仁貴妃了。仁貴妃與熹皇貴妃的斗爭在這后宮之中已經存在了數十年,先皇后在世的時候還尚且能壓得住,如今已經是公開挑明的事兒了。
仁貴妃是三皇子周順昭的生母,雖然年逾四十,可依舊是商帝最為寵愛的妃子,周順昭又是皇子中最討陛下喜歡的一個。近幾年,宮里漸漸有傳聞,說是陛下已經打算廢了太子周順逸,讓三皇子周順昭接手這西商天下。這宮圍秘聞是愈演愈烈,最后幾乎所有的嬪妃都信以為真,紛紛巴結起這未來的“太后娘娘”,這讓仁貴妃有些駝的腰肢重新挺立了三分。
后宮之中確實沒什么人將太子殿下周順逸放在眼里,周順逸在后宮的靠山——那與陛下不和的先皇后早已薨逝多年。
交泰殿地上的灰都積起一寸厚,卻沒有人愿意去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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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周順逸在洪熙小太監的帶領下,跨過了這漢白玉制成的牌坊。他微微皺了皺眉,努力回憶著自己上次越過這塊牌坊,進入后宮,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了。
那似乎是記憶中很久遠的一段了。
在自己身前引路的洪熙太監雖然低著腰,踩著碎步,但每一步都雄渾堅定,堅定得——不像是個太監。
“公公,請留步?!?br/>
這個年僅二十,將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藏于宦帽之下的小太監詫異地轉過頭。那年輕的身子彎得更低了些,開口問道
“殿下,不知有何事找奴才?”
周順逸盯著洪熙有些干凈年輕的側臉,又想到這個小太監自己之前從未在父皇身邊見過,沉默了半晌,帶著些謹慎的口吻問道:“不知公公姓甚名誰?”
洪熙心中的詫異更深了一分。按常理來說,這些在宮中進出的貴人不會留意這些奴才的姓名,更不用說主動去問了。
“太子殿下勞心國政,奴才的名字并不值得被殿下牢記。”
“你且說與我聽。”周順逸一揮手,不容置疑地說道。
“回太子殿下,奴才喚做洪熙?!?br/>
“進宮多久了,在哪處做事?”
“回太子殿下,奴才進宮一年了,先前在內廷司做事,如今在御書房伺候陛下?!?br/>
“你很不一樣?!敝茼樢菀环饕滦?,將袍服的上的褶皺細細拉平,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哪天尋得機會,我向父皇討你出宮,到我身邊來做事?!?br/>
洪熙深深一拜,沒有說話。
這個小太監確實不一樣。周順逸咕噥了一句,又細細地看了看洪熙的眉眼,他雖然是個太監,可那有些陽光灑脫的外形,倒是頗有些神似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這位藏著心事的太子殿下指了指前方,示意洪熙繼續帶路,自己卻在背后放慢了腳步。
他想起來,自己最后一次正式進入后宮,也是和眼前的洪熙差不多年紀時,那個時候他三皇弟周順昭剛剛出閣讀書,自己代表過世的母親先皇后前去道喜。
那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
“太子殿下,這后宮甚大,可得跟緊了?!弊咴谇懊娴暮槲跆O輕聲念到,一時不留意,他與太子已經拉開了三十余步的距離。
“公公,我許久不進后宮,該走的禮儀也忘得差不多了,如今我們先去?”
“回太子殿下,自然是先去慈寧宮朝拜太后之靈?!焙槲醪槐安豢旱卣f著,帶著周順逸朝著后宮的深處走去。
慈寧宮是太后的寢宮,只是太后早在十多年前就薨逝了,與先皇后差不多是同一年走的。
這里的環境和多年前幾乎沒有大變樣,那顆棗樹依舊立在慈寧宮那不大不小的院子中,伸出來的枝椏上掛著藤繩——周順逸一眼就瞧了出來,這是自己小時候玩過的秋千,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再去玩一次的想法。只可惜時過境遷,藤繩下的木板早已朽爛,輕輕一碰就斷裂了。
周順逸略有些惆悵地從樹下走過,又不忍地回頭望望,仿佛看到了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在院中跑著,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母親和頭發花白的奶奶,只是這個目前現在叫先皇后,這個奶奶現在叫先太后。這個孩子,已經是頭發花白的太子殿下。
慈寧宮的內門被宮女輕輕推開,里面吹來的風并不陰冷,反而帶著些許香燭與經文的暖氣。周順逸知道,因為自己皇奶奶的仁慈,慈寧宮的宮女并沒有被拉去皇陵陪葬。上帝陛下下旨,慈寧宮的宮女仍住宮內,替太后念經誦佛,燒香掃灑。
他走了進去,在桌案前念著佛的宮女們紛紛起身迎接周順逸的到來。其中有幾個是看著他長大的,如今也都成了老太太的模樣。她們的青春都被埋沒在慈寧宮永不隔絕的香火之氣中,一去不復返了。
她們沒有絲毫的抱怨,對先太后只有感激。她們知道,沒有一同陪葬在皇陵之下,已經是最大的恩澤。
這群老宮女見著周順逸進來,都顫顫巍巍地要下跪見全禮,卻被他一一扶起。周順逸完全沒了太子該有的威風,他有些含蓄地散發著自己心中的情感,徑自走到先太后的靈位前,跪地磕頭道:
“皇奶奶,孫兒來看您來了?!?br/>
這話說得直接,沒有修飾,也不做作。那群老宮女圍著跪下的周順逸,也都匍匐在地,輕輕地哭出了聲。一旁站著的洪熙,本是冷冷地看著周順逸的一舉一動,然而見到此情此景,心中竟然也生出一絲悸動來。他像是只畏光的老鼠,小心翼翼地隱匿著自己的氣息,躲到門旁的陰影之中,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行跡。
先太后的牌位安安靜靜地立于香案的高臺之上,像是一棵古老的樹,細細地向面前的人訴說著悠遠的故事。牌位只是由普通的木板做成,版面上用朱筆寫著那些凡間的俗姓俗名。太后生前就下過懿旨讓葬禮一切從前,她受不起活人陪葬,受不起金銀綢緞。
受不起,或是說不愿受,不屑受。
“你們且先出去,讓我一個人陪陪皇奶奶。”
那群老宮女從地上站起身來,用手抹了抹眼睛,順從地從慈寧宮的大門魚貫而出。周順逸看了一眼把身影巧妙藏在暗處的洪熙,輕輕地一抬食指:“勞煩公公也在院子中等著罷。”
“奴才遵命?!?br/>
洪熙碎步向后退去,主動關好了慈寧宮那扇古舊的木門。
“皇奶奶,孫兒也已經老了。與您一別已經十數年了,十數年中發生了很多事,孫兒也不知怎么和你說?!?br/>
“孫兒娶媳婦了,正是您一直中意的柳家那丫頭。您當初可疼她了,如今她在東宮也日常念著奶奶您的好?!?br/>
“其他都好,只是我那父皇一直不喜我,至今如此。如今孫兒要去干一件大事,不知皇奶奶您的在天之靈,能不能保佑我成事?!?br/>
“很有可能這是孫兒最后一次來看皇奶奶了,如若大事不成,孫兒便來陪皇奶奶。您喜愛吃的糕點,我一定多給您帶一點?!?br/>
三十年的東宮風雨,早就把太子周順逸的心凍成了一塊永不融化的堅冰。如今在先太后的牌位前,這個擦拭著眼角的中年人心中的千年霜雪,似乎是融化了一些。
周順逸沒有多呆。過了一刻鐘,他便打開了那扇古舊的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慈寧宮?;謴土送胀L的他昂首走著,云履踏著慈寧宮的地磚,發出空空的響聲。
洪熙面無表情地跟了上去,沒有露出普通太監那般諂媚的笑容,只是默默跟著。他的氣息隱藏得很好,周順逸就像一個人走著那般暢快自如。
“公公,既然慈寧宮去過了,交泰殿我是無論如何也是要馬上去的。”
“是,殿下?!?br/>
“從慈寧宮到交泰殿的路我很熟悉,不勞煩公公引路了……不過公公若是想跟著,倒也不妨。”周順逸本打算斥退洪熙,但猶豫了良久,覺得這個小太監既不多嘴,也不惹人嫌,他若是愿意跟著倒也不妨事,語氣緩了下來。
“奴才遵命,請殿下先行,奴才在后邊跟著就是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交泰殿被陛下封了多年,也不像慈寧宮那般有專門但宮女守著。只怕里面不太干凈,臟了太子殿下的手。”
周順逸沒有說什么,也只是自顧自地走著。
身后的的洪熙也不知到了哪去,倏爾就不見了。
從慈寧宮到交泰殿的這條路,周順逸小時候坐著小轎子走過無數回。這八百余步的路程,他認得出每一棵樹,每一方磚。當時的他沒有陛下的寵愛,即便他是皇后娘娘的兒子,也沒有嬪妃愿意接近他。在周順逸的童年里,最親近的人除了自己的母親,就只有自己的皇奶奶了。于是在那個時候,這往返于交泰殿與慈寧宮的小官轎就沒有停下過。
秦國公柳震是太后的弟弟,那時他也常帶著他的孫女入宮來耍子。柳震的孫女柳一心,自然也成了當時還是大皇子周順逸的青梅竹馬。他們二人在年幼時,常在這條八百余步的道上撒歡奔跑。
或許也是當時“經過這條小道,就能到慈寧宮找一心妹妹玩”的執念,使得這小道上的一草一石一景,都深深得刻印在少年周順逸的腦海中。此時年逾四十的太子殿下本以為自己已忘卻了,可一見此景,當年的一切就又鉆回了他的腦海中。
揮之不去。
“轉過這道宮墻,再穿過那回廊,便是交泰殿的大門。”周順逸咕噥著,沒注意到迎面抬來的一頂小轎,悶頭撞了上去。
抬轎的太監見是太子殿下,魂都嚇沒了,也不管那轎子上的女子如何,趕忙黑壓壓地跪了一地,齊聲喊著:“請太子殿下恕罪!”
周順逸沒有理會這整齊劃一的聲音,而是徑自問那轎上的女子:“你是哪一宮的娘娘?”
那女子嚇得不清,哆哆嗦嗦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身邊的宮女識趣,趕忙上前深深一福,道:“我家小主是惠安宮的怡貴人,此間惠安宮的奴才們不懂事,沖撞了太子殿下,還望殿下勿怪?!?br/>
“原來如此。”周順逸的額頭聚起些許皺紋,眼中倒是沒甚么怒氣,頓了一頓問道:“你家怡貴人是何時入宮,今年幾許?”
這句話是問怡貴人身邊的宮女的,那宮女倒也不敢在太子殿下面前擺譜,也不管太子所問之事是否避諱,躬身輕輕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話,怡貴人是紫微五十二年春選入宮的,今年初及二八?!?br/>
周順逸又瞟了一眼在官轎上慌忙用手絹遮著臉的怡貴人,輕輕搖了搖頭,又不便再多說什么,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十六歲的女人,也快成了我的小媽了?!?br/>
厭惡之情從周順逸的胸腔處豐沛而出,他不由得往地上啐了一口。這中情緒所指向顯然并非是那怡貴人,而是已經快要七十的皇帝老子。
“不要臉的老東西?!?br/>
……
交泰殿確實如洪熙所說的那樣,被封禁之后,再也沒什么人來過。這會兒的宮門半掩著,洪熙的身影拿著苕帚在小心翼翼地掃著殿前的庭院。
周順逸沒有去說什么,自顧自地推開門進去。
“娘,我回來了。”
他有些孩子氣地大喊了一聲,殿中積落已久的灰簌簌地飄揚開來。
很多很多年前,他在院子里采到什么小花,抓到什么小蟲子,總是像這樣興高采烈地猛得推開宮門,朝著在中央坐著的先皇后喊著。
這時,都會有太監宮女在一旁提醒道:“小殿下,要喊母后……”
之后,他就像是只小花貓一般撲進先皇后的懷里,接受那充滿著母愛的撫摸。
只是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
當年的太子已經年長,當年的母后已經遠去。
當年的兒子已經兩鬢有霜,當年的娘已經成了一塊不會說話的木牌。
洪熙默默站在周順逸身后,細膩地隱藏著自己的氣息,以免打擾到緬懷往事的太子殿下。
“洪熙,你說,我喊先皇后娘,是不是有失禮數。”
洪熙年紀雖小,面對此類問題倒也不怕:“以奴才之見,這世上所有的母親,不管是先皇后或是普通的百姓,聽到自己的孩子喊自己娘,都是最開心的?!?br/>
說完,洪熙的眼睛突然暗淡了下去,補充了一句:“……只是,奴才并不知道自己的娘是誰……”
像洪熙這樣年紀輕輕,就在宮中略有些的資歷小太監,大多不是自愿進宮的。大概率是家門不幸,男丁被沒為監奴,從而造成的人間悲劇。
一般而言,這些宮中的奴才的家門有各自的不幸,也沒有宮中的貴人會去關注這些事。
所以說到這里,洪熙很自覺地住了嘴,沒有繼續說下去。
只是他那有些瘦削的雙肩上出現了一只手。
那是太子殿下的手。
這一拍,是周順逸對于洪熙的勸慰與關心。洪熙自然也明白此理,他深深地行了一禮,像是在感謝太子的舉動。
“先皇后是我娘?!敝茼樢蓦S口說著,眼光又飄到了交泰殿中的角角落落:“這么多年過去了,除了高桌上出現了這塊木牌,別的……倒也沒怎么變。洪熙,先皇后在的時候你大概還沒入宮,你也給她磕個頭罷,算是你的老長輩了……”
“奴才不敢。”
“這里沒別人,先皇后……我娘真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洪熙瞥見了些許淚花閃爍在太子周順逸的眼角,他趁此機會,往后退了兩步,悄悄隱藏住了自己的氣息,跪下朝著先皇后的木牌磕了六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