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房門開了。
    熟悉的房間，帶著記憶的味道。
    大廳擺置如故，暗黃整潔的合家福，不知用了幾年的液晶電視，壽命到了頭的煤炭爐子，以及，那不知道被換了多少次皮的沙發。
    燈光明亮，飛蛾在燈里躍動，仿佛不知疲憊。
    李路聽著噠噠噠的墻上鐘表聲，疲倦的躺在沙發上。
    “去洗澡，再躺！一身臟兮兮的，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講究個人衛生！”剛躺上，就被無情的拖在地上，李路撇了撇嘴，“這不有您嗎？大不了，在換一次沙發皮啊。”
    “怎么說話的？陰陽怪氣的，去去去。不洗澡你就去外面吹風！”
    李路半睜著眼，一個勁的點頭，妥協的拖著隨時快倒下的身軀，慢吞吞的朝著小澡堂走去。
    身后的婦人剛掛上的嫌棄，在李路進了澡堂后，慢慢收攏，嘴角微微上揚，目光帶著幾分欣慰。
    搓著頭上的泡沫，閉著眼睛，放著歌曲，哼著跑調的節奏，沐浴著溫暖的水花，似乎身上的疲憊一掃而光。
    李路心情大好，身子左搖右晃，隨著歌曲一起搖擺。
    “三天三夜的三更半夜，bababa……”
    勁爆的音樂，遮掩住了澡堂后方的聲響。
    李路老家的澡堂，是一間五十平方大小的房間，以墻隔斷，一邊為澡堂，另一邊則為廚房。
    瓷磚墻沒有徹底把房間一分為二。而是留有空隙，方便人做完菜后，能直接過去洗澡。
    在澡堂里面已經進入自嗨模式時，位于三樓的廚房，緊閉的窗口，突兀被一雙手從外面打開。
    那是李路日夜思念，給他帶來深刻印象的女子。
    她依舊獨愛紅色，白皙的雙腿在窗外一晃一晃，紅色的衣衫隨風搖擺，滿頭黑發凌亂其中。她不經意的撩開擋住眼睛的頭發，露出那雙極其具有特色的，沒有眼白的，純黑的眼瞳。
    聽到旁邊歌曲的高潮處，人還跟著搖頭晃動。
    一墻之隔的李路，對此毫無察覺。
    …………
    是夜，吹干頭發后，李路躺在換好的床上，臉蹭了蹭讓人溫暖的舊枕頭，眼睛緩緩閉上，逐漸進入了夢鄉。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從來到這個鬼地方后，除了之前夢到被人催200塊錢的債，他痛哭流涕后，他只做了何不嚴死在他面前的夢，那之后，他就很少做夢了。
    今天大概是太累了，他又做了個夢。
    ……
    咕嚕咕嚕，他突然出現在水里，咳咳咳，他拼命的往上面劃，可明明他現在已經很會游泳了，可偏偏在這時候使不上力。
    “救……救命！救……救……”李路努力劃出水面，朝著岸上的坐著的人求救。
    岸上的人影有些熟悉，那人看見他落水后，猶豫了，在李路沉入水中時，撲通，人入水發出巨大的響聲。
    那人不猶豫了嗎？
    一只手拉住了李路，感受到手上的觸感，李路心緩了緩，得救了。
    剛落下的心，幾秒后，咕嚕咕嚕，熟悉的劃水聲又一次響起。
    “救命！救命，兩個人！”
    以為得救的李路，心里一萬個羊駝在蹦迪。
    搞半天，楊文杰也是個旱鴨子！
    李路意識逐漸消散，心中有些愧疚，早知道，就不求救了，這下還把楊文杰也搭上了。
    可是，楊文杰為什么會在這里呢？他們兩個不是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
    再次睜開眼睛，映入眼球的是白色的墻頂，鼻中吸入的，是強烈的消毒水的氣味。
    李路咳嗽了幾下，床邊坐著的是熟悉面孔。
    “兒子，你終于醒了，擔心死我了。”四肢無力的李路，迎面來的就是一個熊抱。雙手拍了拍母親，李路吐了口氣。
    “媽媽，他們兩個呢？”環顧一圈，周圍病床上躺著的都是不認識的面孔，李路心中隱隱有了某種猜想。
    “這……”李母面色有些猶豫，說話吞吞吐吐。
    “他們救了我，自己卻溺水了，對嗎？”李路面色出其的平靜。見到母親驚奇的目光，他扯了扯嘴。
    難怪，他們那么恨他。難怪在另一個世界也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笑著笑著，眼淚又不爭氣的流了出來。
    這真的是夢嗎？感覺，更像是來提醒他，他所遺忘了什么！真實的，近乎殘酷。
    李母一直抱著他，不停地安慰他，大概，夢里的母親，永遠也不能理解，李路此刻的心情吧。
    一種后悔，更多的是一種罪孽，活著的罪孽。
    ……
    神情恍惚的回到寢室，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原本最熱鬧，最喧嘩，總是被下面或者周邊寢室投訴的402宿舍，現在安靜到，一張紙掉落的聲響都能清晰的聽見。
    “三天三夜的三更半夜，bababa……”
    李路拿起震動的手機，“喂，是李路嗎？我是劉九根，何不嚴死了，他出了車禍，在你們去泳池度假的時候，就去世了，他家里還有一位母親，我們一起去看看阿姨吧……喂，還在嗎？”
    “……在……好”李路聲音哽咽，啞著嗓子同意了。
    他想起來了。
    他們約好去看何不嚴的母親，慢慢的，他經常往兩地奔波，時常在母親身邊和何母身邊來回走動。
    他幾乎每天都能碰劉九根，直到一個周，都沒有碰面，何母說，劉九根已經有很久沒有和她聯系了，問他，是不是劉九根這孩子太忙了？
    他打電話才知道，劉九根從山上摔下了，尸體是在荊棘叢找到，渾身都是血，荊棘叢上到處都是碎肉。
    李路想，402像是一個詛咒，進來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
    這是一個可怕的噩夢。一個讓人不想回憶的噩夢。
    同一時間，距離李路老家不遠處的劉九根，神色恍惚的從床上坐起身。
    他想起來了，他那時想著何阿姨經常念叨山上有多么好玩，她小時候最喜歡去摘山上的脆棗，可惜現在老了，爬不動山了，估計以后也不能再去摘棗了。
    他就想去替阿姨摘棗，結果高估了樹枝的承受能力，從山上摔了下來，偏偏運氣特別背，直接撞在了山坡路中的石頭上，終于沒有力氣掙扎，直接混進了荊棘叢里。
    劉九根臉上帶著笑容，嘴越笑越大，他想起來了。
    他其實從來都沒有不滿，他本來就是心甘情愿的照顧兄弟母親的，和李路一樣，純粹想替何不嚴照顧一下他的母親而已。
    他只是有些遺憾，402最后只剩李路了，他估計要每天以淚洗面了，那個愛哭鬼，心最軟了。
    根本就沒有那人說的，他心中充滿憤懣，極度不甘而死。
    他終于解脫了，不用再為莫須有的情緒而發愁了。
    身上慢慢變成星星點點，散落在寢室里。
    一雙手摸了摸他的頭，“再見。”
    劉九根臉上帶著釋然的笑容，“再見，大哥。在那邊等你，誰不來誰是狗！君子協議！”
    “滾吧你。”何不嚴笑罵著給了他一拳。
    “保重！”劉九根認真仔細的看著面前的笑臉，仿佛要將之烙印在心中。
    “保重。”何不嚴擺了擺手。朝他點了點頭。
    但愿還能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