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曼能感到,那些遙遠的,執著的視線又好像瞬間加了幾千萬伏特的電流,滋滋地扎在她身上。
她迅速地閃進了車中,車廂狹小,她屈身向秦羽言打招呼:“十七殿下,你好。”
她和秦羽言最后兩次見面,倒數第二次,是被寧景徽抓后,返京的路上,倒數第一次,是秦羽言到客棧和影帝認親。兩次都比較尷尬。所以這次重見,杜小曼還是有點尷尬。
秦羽言看似比她還要尷尬,向后坐了一些:“唐……杜……”
杜小曼道:“十七殿下還是喊我杜小曼吧。”
秦羽言微微頷首沒再說什么,只是又挑簾示意那老者靠到窗邊,低聲吩咐了一句什么。
車子似是調轉了方向,緩緩前行,杜小曼道:“殿下,這是……?”
秦羽言卻緩聲問:“杜姑娘近來過得可好?”
這……怎么可能好……
不過這句實在是沒話找話的萬能句式,杜小曼也就跟著說:“還行吧,這里走走,那里走走。見識蠻多的。”
秦羽言一本正經地頷首:“哦。”
杜小曼看他拘謹的樣子,更尷尬了,也回敬問:“十七殿下最近好么?”
秦羽言微微攏了眉,杜小曼發現自己說錯話了,他哥關了他叔,正在查封他叔的宅子,他夾在中間,能好過么?
從當日的種種表現來看,秦羽言和影帝的關系,好像也很微妙。客棧里那些,可能是做戲,但總覺得秦羽言對影帝更熱烈一點。
杜小曼一句“殿下是來看裕王嗎?”憋在嘴邊,就是不敢吐口。
只要一出口,秦羽言肯定就會問:“杜姑娘為何會在這里?”或者,更直接的——“杜姑娘想見皇叔?”
杜小曼只好轉個話題:“今天天氣不錯,京城的秋天,好像蠻干燥的。”
秦羽言竟然回答了:“近來確實少雨,約有半月都是晴天了。”
……
真是比鍋巴更干巴的對話。
杜小曼道:“我往京城來的一路,也沒碰到下雨天,都是晴天。”
秦羽言道:“哦?杜姑娘是從何處往京城來的?”
杜小曼著實回答:“鎮江。”
話題似乎漸漸要繞到有內涵的方向去,不曾想秦羽言卻一本正經道:“鎮江的香醋甚好。”
杜小曼干笑道:“是吧,我也一直久仰大名。但是,我在鎮江停的時間不長,沒怎么嘗到正宗的好醋。”
秦羽言道:“日后定然還會有機會。”表情很認真。
好像這場沒有營養的對話,是很了不得的會談。
杜小曼道:“呵呵,我也是這么覺得。”
車廂內一時又陷入寂靜。
幸虧這時,車突然停下,秦羽言起身:“杜姑娘,我先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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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曼一頭霧水:“呃,殿下請便。”
秦羽言離開車廂,車簾又一挑,方才那位老者捧著一個布包,放在車凳上,無聲地躬身退下。
杜小曼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套衣帽短靴,和那老者身上的顏色一致,式樣也一樣。杜小曼匆匆換好,一掀車簾,頓時嚇了一跳。
黃墻墨瓦就在眼前,法緣寺!
她下意識想往后縮,老者向她招手:“快,快下來!”
杜小曼只得跳下車,老者走到她身邊,輕聲道:“殿下此舉,可是擔了不小風險。千萬謹慎哪。”又揚起聲調,“還磨蹭什么!快,跟緊了殿下,好生侍候!”
十七皇子……居然……
杜小曼在秋日絢爛的陽光下朝前看,只見秦羽言已行到一扇小門前,棠梨色的寬袍染著秋色,向雙手合十的僧人還禮。
她只得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小門旁的兩個僧人抬眼,視線定在杜小曼臉上,杜小曼淡定鎮定地向前,兩個僧人又垂下眼雙手合十,杜小曼快步邁進了門檻。
空空曠曠的院落內,地面滿是落葉,踩上去咔咔脆響。
杜小曼與秦羽言之間隔著兩三個人,低頭向前。
一個披著袈裟,掐著念珠的老僧帶著兩個小沙彌迎將上來,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
杜小曼總覺得老和尚很眼熟,遂再把頭往下低了些,聽得秦羽言向老和尚還禮,道:“數日不曾前來,秋光已至,閑云禪心,奈何終日碌碌,總是陳雜,今日又要打擾清修了。“
老和尚道:“殿下此言,今日便不為禮佛而來,乃是探視?”
秦羽言道:“寺中不敢誑語,是為皇叔而來。”
老僧念了句佛號,卻似乎伴著一聲嘆息:“裕王殿下在水清園內。殿下自行過去便可。”
秦羽言微微頷首,老僧轉身,領著小沙彌向著大殿而去,秦羽言舉步前行,眾隨從們卻都定著不動。
杜小曼便也和他們一道站著不動,那位老者移到她身邊,暗暗一碰她,輕咳一聲。
杜小曼會意,低頭快步跟上秦羽言。
進都進來了,再不見影帝就太矯情了。
杜小曼隨著秦羽言,穿過幾層院子,走向一座月門,舊木門扇合著,青苔斑駁的門頭上鑿著三個清瘦的字——水清園。
一地落葉層疊,但有不少碎的,夾在整葉之中,風下微動。
在他們之前,有人走過這里?
秦羽言的臉上也露出些許疑色。
裕王在法緣寺中,尋常人等不得探視,寺中住持以下,非特定的幾個僧人,亦無人能隨便靠近。
是何人?
秦羽言走到門前,舉手叩之,手指觸到門扇,門便閃開了一條縫。
門是虛掩。
秦羽言推開了門,杜小曼在他身后望去,與秦羽言都怔在門前。
門內并無影壁遮擋,園中景色,一覽無余。
秦蘭璪坐在山石旁的一把舊藤椅中,素色長衫,一只黃花貓臥在膝上。他身前跪著一個人,鶴紋官袍,紗帽玉帶,竟是寧景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