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鞅心中如山崩地裂，這么些年不管遇上什么事他都練就一番沉穩性格，什么事情都可以沉著應對。但現在他聽到的這個消息，確確實實讓他覺得慌亂。
“師父這不對，朱雀是我祖母在人牙子那里買的，當時賣她的人是她姑姑，說她父母俱亡，是個孤兒。怎么就成了南楚前朝公主？”
衛鞅將心中一連串的疑問都問了出來。
髙谷子嘆了口氣，起身拍了拍衛鞅：“我知道你小子接受不了。南楚當年發生政變，傳聞中先皇被殺，先皇后自縊，就連小皇子與小公主也難逃厄運，先后被殺。但我自見到阿雀后，便覺得她跟前皇后長得一模一樣，便派多方人打聽，暗查暗訪，歷經一年終于有了消息。政變發生前，先皇得到消息，率先派人找了皇子公主的替身，然后再暗中派人將皇子與公分別送出了宮，抱著朱雀倉皇出逃的宮女就這樣逃一路逃往了祁國，把她交與一農婦手中并給她錢財，囑咐她一定好生照料朱雀，但那農婦財迷心竅竟拿她到人牙子那里給賣了，恰好遇見老夫人，把她買了回來。”
衛鞅聽完，身子一沉坐了下來，望著窗外喃喃道：“她竟是公主……”
“是啊！你本以為區區一個買來的丫頭配不上你吧。這下，你配不上我家阿雀了。”
髙谷子打趣道。
初夏的晚風透過窗吹了進來，帶來一陣花草香氣。
衛鞅抬頭看了看檐角一彎月，他從來都沒覺得朱雀配不上他，她自小便被祖母以渡劫的名義買回來，現在想想祖母當時的舉動算是真真正正救了朱雀。若不是被祖母買下，放在侯府好生養著，那朱雀這位前朝公主會淪落到什么地方他實在不敢想。
”師父，你說這世間真有天意不成？祖母將朱雀買回來給我渡劫，我拜你為師，你又同朱雀母親是舊友。世間萬般聯系就這么串聯起來有時想想，覺得不可思議。”
“我信天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管是你同阿雀的婚事，還是我守護阿雀一輩子，都是最好的天意。”
髙谷子笑道。
衛鞅想起剛才髙谷子的話，又問道：“師父，你剛才說，南楚前朝還有個皇子也逃了出來，那他便是朱雀的哥哥了，他現在在何處呢？”
髙谷子嘆息：“那孩子命不好，剛一出城門便被叛軍發現，護送他的一隊人馬全軍覆沒，十二三歲的孩子就那樣命喪黃泉了。”
衛鞅沉默不語。
一個少年以那種當時離開人世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這就是為什么他討厭爭權奪勢的原因。
他的父親便是因此遭人暗算……
“這件事你可不要和阿雀說，她的身份你不能說，她死去的哥哥你也不能說。”
衛鞅點頭：“我知道了，師父放心便是。”
“師父，”衛鞅接著說道：“師父以后打算讓阿雀作什么？要去南楚復國嗎？”
“復什么復？他們一家人都因為那個皇座喪命，只剩她一個好不容易逃了回來，我怎么能讓她再次以身犯險呢。你也一樣，勸了你多少遍你也不聽，你們衛家就剩你這個獨苗了，你還要去跟京里那些個豺狼斗，你想過你祖母母親沒有？你想過朱雀沒有啊？她可是以后要嫁你的。我可跟你說，你要是敢讓阿雀守活寡，我可饒不了你。”
衛鞅眼神深邃，手纂成拳：“師父，他們害的我們衛家家破人亡流落至此，一個個的隱姓埋名，我都快忘記自己叫什么名字了。我難道活該這樣？我長姐，以前可是千金小姐，饒是打理侯府鋪子也不像現在這樣事事親力親為，連進貨都要自己去碼頭去接，她可是柔弱的女兒家啊！她活該如此嗎？我母親，整日瘋瘋癲癲念著父親的名字哭，我母親活該如此嗎？我祖母親眼看著祖父病死，又看著我姑母亡故，又眼睜睜看著父親的尸體被抬進侯府，難道我祖母也是活該嗎？我們一家做錯了什么？”
衛鞅說得歇斯底里，眼角帶淚，這道傷疤，不論過多少年，他都覺得如刀割般疼得要死。
髙谷子知道自己無意間戳到了衛鞅身上最痛的那塊傷疤，安慰他道：“你小子，我知道你的能耐，你指定能為你父親復名，也能為侯府復名，并且把京里那群豺狼一網打盡，然后和我家阿雀成親，生幾個孩子。快快樂樂過一輩子。”
衛鞅苦澀一笑：“師父真小看京里那群人了。師父，如果我以后進京后遭遇不測，你千萬得給朱雀找個好人家。”
“呸呸呸，說這么不吉利的話。你小子放心，你若打不過那群人還有我，我若打不過不還有老祖嗎？”髙谷子又說道：“聽說阿雀明日要被章韶光接到西街別苑去了，你不去送送？”
髙谷子這個反問語氣，再加上那眼神，擺明了就像說，你小子若不去，我就揍死你。
衛鞅點頭：“去，明日一早便去，師父也一起？”
髙谷子搖頭：“我不去了，我得回去給老祖做幾天飯，過幾天再回來，正好吃你長姐的喜酒。
下午，衛府送來帖子，衛錦與李宣的親事定在半月之后，婚事不大操大辦，只擺幾桌酒席。
衛鞅看著燙金的請帖不禁遐想，若是他和朱雀的婚帖該是割什么樣子……
翌日，一頂小轎子映著朝霞抬進了小梨花巷，轎子前是騎馬而行的錦衣公子，眼中笑意迷倒趴在墻頭偷看的少女們。
章韶光剛要伸手叩門便見胖嘟嘟的丫鬟開了門，章韶光笑道：“原是嘟嘟姑娘，你家小姐可用完膳了。”
小竹不是很喜歡嘟嘟的這個名字，但她隨朱雀進西街別苑的這幾天，怕是甩不了嘟嘟這個名號了。
她十分厭煩道：“我家小姐還在同大小姐二少爺用膳，章公子怕是得在門外等上一等了。
章韶光明白這是一開始便要給個下馬威，雖然剛才他就是從馬背上下來的。不過他最擅長對付人的冷臉，依然朝小竹燦然一笑：“那便有勞姑娘通報一聲了。”
“啪”的一聲，門被關上。站在章韶光身后的長林小哥氣得臉都綠了，可是見自家主子仍怡然自得抬頭欣賞伸出墻外青綠的梨樹枝，他這個做奴才也只有同自己主子共進退了。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一桌滿漢全席都應被吃完的時間，朱雀終于打開門，走了出來。
“小八姑娘。”
章韶光笑著同她打招呼，朱雀只懶懶應了一聲，畢竟要同這小子巖演上幾天的戲總得在一開始保存些體力的好。
“小八姑娘請上轎”
章韶光伸手做了個請，朱雀卻不急著進，回頭喊道：“二哥哥，你真不出來送我一下？”
話落，只見門后走出一白色身影，衛鞅先是同章紹光淡淡打了個招呼，而后交給朱雀一個包袱：“這里面可都是你愛吃的，到了別苑要好好學規矩，知道了嗎？”
朱雀點點頭，做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樣子，趴在衛鞅肩頭哇哇大哭，可哭了一會沒眼淚，也就不哭了，便進了轎子。
平日里她輕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轎子卻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時辰，朱雀坐在里面被顛得昏昏欲睡。
直到轎子外章韶關喊了句‘小八姑娘可以下轎子了’她才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從轎子里走出來。
章紹光領著她進了別苑大門，大門口處的衛兵見來了這么一個大美人，一個個目不轉睛盯著看，待長林小哥一個個瞪過去后，才保命般將臉別開。
章韶光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向她介紹，她聽得不耐煩時遠遠便來了個婢女，手里提著一精美的木漆盒。
“公子，京里云小姐送來的。”
哦，原來是他未來夫人送的。
章韶光看著木漆盒明顯不自在：“里面裝的什么？”
“是京中梁香居的糕點，云小姐聽說您愛吃，便命人快馬加鞭送過來一盒。”
梁香居，那可是侯府之前的糕點鋪，朱雀少時最愛去的地方啊。
“梁香居……京中還有這樣的店？”
朱雀試探性問道，想從婢女口中套出更多話來，她特別想知道梁香居怎么樣了，現在是誰在經營。
果然，婢女禁不住套問開口道：“姑娘有所不知，這梁香居是京中最負盛名的糕點鋪，以前……如今啊是寧王在經營。”
這婢女一看就是人精，知道提不得侯府，便把以前給省略了，不過這個寧王是誰？少時怎么沒聽說過？
“寧王？”
“淮南離京甚遠，姑娘不知道也不奇怪。這寧王是皇上的第三個兒子。”
第三個兒子……桓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