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軍訓如期而至。
第一天的天氣就驗證了那位學長的話,艷陽高照,萬里無云。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
第四天。
……
軍訓的第七天,錢柚站在方陣里,帽子下的臉汗涔涔,還覆著一層淡淡的紅。
四周的空氣又悶又熱,跟泡在蒸籠里似的,連道路旁的石榴樹也耷拉著腦袋,使勁往教學樓影子里藏。
忽然,方陣里一個女生無知無覺倒了下去,身邊的人忙抓住她的手臂,扶著人好歹沒叫她腦袋著地。
遠處有人跑了過來,青灰色襯衫,是他們班的班主任,任時安。
他背起女生就往醫務室一陣快跑,動作熟練。而就在十分鐘前,他剛扛走一個男生和女生。
汗水濡濕了錢柚垂在鬢間的幾綹頭發,還模糊了一點微斂的睫毛。她眨了眨眼,試圖甩掉睫毛上沾染的汗水。
沒成功,汗水掉到她眼睛里,眼睛酸酸澀澀的。
難受,但勉強可以忍受。
這時剛好口哨聲響起,休息時間到。足球場上一個個方陣頃刻間像傾巢而出的工蜂一下子向四周竄去。偶有一小部分原地臥倒,或者背靠背坐著,汗水沾濕額發,跟水里撈出來似的,感覺靈魂都被洗滌了一遍。
“小柚子,給,冰水!”
跑到休息區買了水的和洛一把水瓶遞到錢柚面前。
錢柚抬眼,和洛一亮亮的眼睛看不到絲毫疲累。那瓶水卻被錢柚背后伸出的手給接住了,束著高馬尾的女生拿拇指和食指一扣,瓶蓋“啪”的一聲輕響打開了。
“大盒子你干嘛?那是給小柚子的!”
一頭栗色卷毛的和洛一朝著穆禾撲去,后者動作熟練地把打開的水遞給錢柚,然后接過和洛一的熊撲。
兩個人瞬間在草坪上滾成一團。
“這是買給小柚子的!”
“哦?!?br/>
“你還哦?讓你搶!看我超級無影手!”
“呵?!?br/>
“我讓你從腳底癢到天靈蓋!腳趾頭勾著頭發絲纏綿!如醉如癡!”
“哈?!?br/>
穆禾一改初見的高冷,兩人玩鬧間身上沾滿了從草坪上帶起的黑色塑料顆粒。
錢柚見怪不怪,坐在一旁看她倆你來我往的打鬧。咕嚕咕嚕,冰水落在她肚子里。
舒服。
一會兒,和洛一滾到錢柚身邊。
“你說任老師是怎么做到的?十分鐘在足球場和醫務室之間扛走兩個女生和一個男生什么的。盲猜任老師一米七不到,看著這么瘦弱,竟然擁有大大的力量!”
錢柚點頭,“很強啊?!?br/>
和洛一又說:“俞期今天也暈倒了,我覺得她其實可以請假的?!?br/>
錢柚跟著和洛一的視線往遠處樹蔭下看去,一個女生抱著畫冊坐在那里畫畫,一頭齊耳短發,發尾內卷。
錢柚點頭,她也很強。
俞期也是七班的,但她從第一天到現在每天都會暈倒,而且每次臉色都白得可怕。昨天在醫務室醒過來后,她一聲不吭捧著素描本回到足球場,跟教官申請后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就開始畫畫。
今天也是如此。暈倒了,教官直接把她往樹蔭底下搬,——據說是她自己要求的,她不去醫務室。她醒過來后又自己拿著素描本開始刷刷地畫。
眾目睽睽,目睹的小伙伴流下了羨慕的汗水。
和洛一感嘆,“我也想暈倒一回?!?br/>
穆禾往她腦袋一個爆栗,語氣涼涼的,“別亂說。”
和洛一吐了吐舌頭。
錢柚看了看和洛一活蹦亂跳了七天,覺得她這個想法也不太可能實現。
談論間班長顧遠走了過來,他手上拿著透明的塑料盒子,盒子里面裝著切成小塊的西瓜,滿滿的一盒,鮮嫩多汁。
和洛一蹦起來,“班長!這是任老師買的嗎?”
顧遠把盒子遞給和洛一,笑著說:“對,任老師托學長去買的,這份是你們的?!?br/>
“謝謝!任老師yyds!”和洛一興奮極了。
錢柚視線不經意掠過休息區,穿著青灰色襯衫的任時安身邊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兩人視線接觸了一瞬。
又很快移開。
錢柚咬了一口和洛一遞到嘴巴的西瓜,清涼的滋味一下子遣走了暑意。
——
夜幕降臨,校園里安安靜靜的。巡視的保安望了一眼五教的三樓,那里只有一間教室在夜色里發出光亮。
他翻開值班表,上面的“305教室”旁邊畫了一個勾。
教室里,曬了一天的錢柚神色懨懨,她趴在第一排的課桌上,四周鬧哄哄的,任時安坐在講臺里面翻看一本厚厚的書,封面是全國高中數學聯賽全解析。
錢柚垂下眼皮,余光落在講臺上那把她剛剛還給任時安的黑傘,再順著傘瞥了一眼任時安。
像個移動的空調,冷氣外冒。
假的。
經過這七天相處,初一七班發現這位也就一開始端著班主任的范兒,其實挺親民。比如每天都會來足球場上守著他們班訓練,有人暈倒了第一時間送去醫務室,休息時間還會給他們搬水,送西瓜吃。
為了讓他們融入寄宿生活,適應陌生環境,任時安還自己制定了一項規定:初一(7)班,除非特殊情況,所有人晚上八點必須到教室待滿一個小時,包括他自己。
盡管白天累成狗,晚上依舊熬成狗,何懼區區onehour!
某高一七班學子在班群里匿名發言。
效果是顯著的。
在其他班人都認不全的時候,他們班同學已經把彼此摸得一清二楚。包括但不限于分享小學時期的中二外號,假期爬樹掏鳥窩被鳥媽媽迎面啄擊,下鄉抓泥鰍不小心在水田里四腳朝天。還有位仁兄,年僅八歲就領著一伙“兄弟”跟大人鬧起義,結果慘遭自家父親鎮壓,屁股一個星期都沒消腫。
還有情感板塊,單某同學幼兒園偶然一瞥女孩容顏,芳心大亂,摁著人家就親,惹得女孩那叫一個號啕大哭。事后還不要臉的鉆女孩桌子底下確認對方真哭假哭,收獲一臉鼻涕淚水。
諸如此類。
初一七班同學在爆料中仿佛一起打怪升級,友誼迅速升溫。這幾天在軍訓場上,在以集體的名義向教官申請更換場地,以便更好完成“身體素質鍛煉”上,彼此也有了更多的默契。
誰不喜歡陰涼的樹蔭底下呢?
錢柚還在想,任老師不愧是剛入職幾年的年輕老師,在“籠絡”小孩人心上拿捏的死死的。
下一秒——
“錢柚,你上來一下。”
聽到任時安的聲音,錢柚起身走到講臺邊。
任時安扣了一下桌上的書,“把這個拿到一教506教室?!庇种钢鴤阏f,“順便把這個也拿去。”
錢柚眨了眨眼睛,什么也沒問,拿起書和傘走出教室。
——或許她跟任老師不熟會更好一點。
錢柚一向跟老師的關系不親也不近,小學畢業典禮上,一些同學抱著班主任嘩嘩大哭,而錢柚卻什么感覺也沒有。
大概是尊敬有余,親近不足,可能也有她“半途乍到”的緣故。
但是,想到軍訓這幾天時間就認錯任老師五六次,還每一次都被當事人直接或間接抓獲,——特別離最近的一次還是半個小時前,她走到最后一排座位收取日記,朝著換了白色t恤、低頭看書的任時安說:“同學,麻煩交一下日記啊?!?br/>
任時安抬頭注視她幾秒,現場一度無比寂靜。
眾目睽睽,任時安慢悠悠地說:“錢柚同學,這位同學今晚請假,先不收了?!?br/>
然后周圍一片笑聲。
思此,錢柚擔在肩上的心理委員職責和偶爾的跑腿貌似也沒理由拒絕了。
走下五教,再爬上一教五樓,錢柚腿都有點軟。她緩了緩,正要轉過拐角,腦袋撞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
錢柚慢慢抬頭,只見一個大型熊貓直挺挺擋在她面前。
錢柚:?
她后退了一步,眼睛跟兩只黑乎乎的熊貓眼對視了幾秒。
頭頂的光灑在那顆熊貓頭上,錢柚逆著光,仿佛看到那眼珠子在咕溜咕溜地轉。
錢柚緩慢眨了一下眼睛,接著余光中,另一只棕熊從前面的教室跑了出來,又高又壯,直奔錢柚這邊的方向。
棕熊聲音爽朗渾厚:“老趙——!”
錢柚下意識又后退一步,結果腳步一軟往后倒,在跌坐到地面之前被熊貓毛絨絨的爪子一把抓住了手臂。
跑到跟前的棕熊摘下頭套,露出人類的腦袋,“誒,學妹?你怎么在這?”
錢柚穩住腳步,直接忽略男生語氣里的熟稔,解釋:“我們班主任讓我送點東西到506教室?!?br/>
“噢噢,那是我們班,你給我吧?!蹦猩斐鐾蠲q絨的爪子,錢柚便把文件和傘遞給他。
“謝謝學長,那我回去了?!卞X柚說完往回走。
一段小插曲,錢柚沒放在心上。但在軍訓最后一天的成果匯演上,她又看到了那只熊貓和棕熊。
匯演結束,兩只吉祥物陪同在學生代表身邊給教官送上鮮花。
至于同學們自己籌錢準備的禮物,教官自然沒有收,倒是他們班送出一份特別的禮物,——俞期自己畫的一幅以“身體素質鍛煉”為主題的畫。
送別教官后,軍訓正式結束了。錢柚一個人走在林蔭道上,走到一半看到前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只熊貓,肥胖的手正在脫頭套。
錢柚慢慢走近,“它”還沒成功脫下來,然后錢柚就看到視線里的熊貓垂下手臂,放棄了掙扎。
錢柚本來已經走過去了一點,鬼使神差又退回來,站在熊貓面前。
“需要幫忙嗎?”
熊貓聽到錢柚的聲音沒有動,也不說話。錢柚又問了一句,“你還好嗎?要不要我幫忙啊?”
語速緩慢而認真。
熊貓點頭,樣子有一點呆呆的。錢柚便上前碰到頭套,轉了轉,絲毫未動。她又低下頭,發現后腦勺的頭發纏住了頭套上的一處勾子。她小心地扯開后順利拿下頭套。
“可以了?!?br/>
錢柚低下頭,首先看到的是一頭淺棕色的頭發,發尾貼著肌膚。然后是一雙濕潤的淺色眸子,睫毛沾著水汽。接著是浸著薄汗透紅的臉,唇色殷紅。
“謝、謝——”男生嘶啞的聲音一字一頓,氣息不穩。
錢柚把頭套放在男生身邊,“嗯,沒事?!?br/>
她轉身走開,后衣角被男生扯了一下。低頭,錢柚看到男生伸出手,手心里躺著一枚糖果。
紫色,葡萄味的。
“給我???”
男生點頭。
錢柚從他手心里拿過,突然就忍不住笑了,剛好一束陽光透過梧桐葉落在她臉上,襯得那抹笑清澈又明亮。
“謝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