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吳先生不緊不慢地從后巷進入茶樓,準備先去包廂里跟大伙兒打聲招呼的時候,聽到自家老板抵達便匆匆趕來匯報消息的小頭目,卻給他帶來個令人十分驚訝的消息。
“什么,是毒蝎跑來跟我們要人?你能確定?”
“那倆個老外進門后雖然表現得不怎么張揚,但是他們說話時根本就沒有避著旁人的意思,跟在馬叔身后過去倒茶的兄弟,再三保證自己絕對沒有聽錯。”
那幫惹上了游蕩者后又被條子重點關照,現在已經快要在扭腰徹底除名的殘渣,這到底是想玩哪一出?
類似這樣的念頭在吳先生腦子里反復回蕩了好幾遍,只是由于情報有限他感覺自己還是有些摸不著頭腦,實在想不通毒蝎剩下那些在警方持續追捕下只能狼狽逃竄的漏網之魚,怎么突然有勇氣正大光明地出現在唐人街上。
“老馬人呢?”
“馬叔還在跟那兩個老外周旋。”
“嗯……到二樓找個能直接看到那個角落的房間,再去把上面包廂里的人都給我叫下來。”
吳先生斟酌了片刻后決定還是先讓已經露面的老馬,繼續在下面摸清楚那兩個洋人的底細,至于接下來是直接聯系上條子把對方給賣了,還是本著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跟毒蝎殘余分子達成點什么協議,就要看這當口都敢前來交涉的人到底有多大本事了。
這樣的想法倒是也不能說有什么錯漏,只是習慣于跟幫派人士打交道的吳先生恐怕很難意識到,下面那兩個上來就敢明示自己身份的家伙,一個是被警方二次投放出來卻不知自己早就暴露的臥底,另一個則是不久前才跟條子達成了合作關系的線人。
畢竟成員以黃種人為主的天朝幫派,在美帝天然就具有難以被警方滲透的優勢,而本來就缺少相關經歷的吳先生,平時也只有在跟外人合作某些非法生意的時候,才可能去防備代表其他勢力前來談判的使者,到底會不會是警方提前埋下的釘子。
就在吳先生打算靜觀其變的時候,坐在一樓角落里的埃里奇正面帶笑意朝馬叔陳述著厲害:“……包括被你們突然扣留下來的家伙在內,我們的那些個同伴在唐人街躲避期間完全沒有鬧過事,如果沒有必要甚至都很少出門,我想這其中肯定存在什么誤會。”
“那可不僅僅是誤會那么簡單。”而馬叔則絞盡腦汁在出言試探,“畢竟毒蝎的事情在道上也是大新聞,萬一你們藏在唐人街里的那幾個伙計突然引來了條子,我們被迫停下來的生意又該由誰來補償?”
“老先生,我們彼此心里都十分清楚,條子想要辦事也盡量得講規矩,如果連他們都開始變得不需要顧忌影響……呵呵,恐怕不論我們的人有沒有躲在唐人街,結果都不會有太大差別。”
這樣蹩腳的借口當然唬不住埃里奇,只是讓坐在旁邊一直都板著張臉的喬治心里略微有些尷尬,畢竟作為警方臥底他接觸過的內幕其實并不算少,而釣魚之類的操作在美帝可算是司空見慣……
“當然,他們確實沒有引來條子,不過……”稍微斟酌了一下后馬叔決定還是說實話再給自己加點砝碼,“不管你們毒蝎跟其他勢力還有什么矛盾,我們都不會歡迎任何人把那些爭執帶到唐人街里來,你們落在這里的那條魚……”
不過馬叔連話都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而埃里奇口中的話卻讓他精神一震:“啊,我明白了,原來是那些霓虹人給你們帶來了一點小損失……老實說,其實我們也不明白為什么出呂組會突然摻和進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幫家伙跟游蕩者肯定沒有任何聯系。”
“你……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馬叔完全沒有想到來自毒蝎的家伙居然會主動提起這茬,如此出乎意料的話題甚至讓他有點亂了陣腳。
“不要緊張,老先生,其實我們毒蝎跟游蕩者之間的那點小摩擦,應該不會波及到周圍其他無辜的勢力,除非有人非要扣著……呵呵,還是聊點輕松的話題好了。”
在成功披上了一層虎皮后,埃里奇十分從容地往座椅上一靠:“雖然說到底是出呂組到唐人街上鬧事,但那幾個被他們當做目標的家伙,在其中也確實有點不容忽視的責任,所以看在你們也算是間接幫那幾個混蛋逃跑的份上,我們愿意給出一定的補償……你看,我們確實是帶著誠意而來,馬老先生。”
埃里奇的話音剛落,之前都縮在旁邊裝啞巴的喬治,立刻站起來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紙袋放在桌子中央,看到這一幕的人都立刻猜到里面肯定裝滿了綠油油的鈔票,而拿到這筆錢的代價自然也不用多說。
不過剛剛才有些亂了方寸的馬叔,這會兒卻是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不愧是近幾年在扭腰聲名鵲起的毒蝎,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都能為一個微不足道的馬仔,隨手掏出這么一大贖金……不過我們也不缺這點燙手的錢。”
“我非常理解,你們可能只是想要一個說法,也看不上這些……好吧,還是不繼續啰嗦了,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之前一直都笑呵呵的埃里奇突然站了起來,他一手按著裝滿美刀的紙袋重重往前一推,臉上則變成了只有那種像是要面臨窮途末路的兇惡之徒,才可能顯露出來的猙獰表情,那模樣甚至讓馬叔的態度都變得有些凝重起來。
“你看,如今連你們這些躲在唐人街里不愿意動彈的老勢力,都知道我們毒蝎遇到了天大的麻煩——不,也許我應該明確表示,現在已經不存在什么毒蝎了。”說到這里埃里奇夸張地揮舞了一下雙手,“去特么的毒蝎!去特么的條子!去特么的……總之我們剩下這些曾經頂著毒蝎名號的家伙,現在只是想用盡一切辦法活下去,你能理解這種心情嗎?”
這也就是半上午茶樓里也沒有幾名顧客,并且伙計們早就有意將一樓盡量清空,不然突然開始大聲嚷嚷起來的埃里奇,多少會嚇到坐在其他位置上的客人。
看著這個在自己面前突然爆發出絕望情緒的家伙,馬叔忍不住略微往后縮了縮,畢竟他早就上了年紀身體也越來越孱弱,實在不敢保證對方會不會在激動之下突然沖上來,在死到臨頭前強行拉個墊背玩一手同歸于盡。
谷</span> 而知道朋友只是故意裝出絕望姿態的喬治,此時不知為何卻有點想笑,只是他也知道這會兒一旦憋不住露出破綻,別說埃里奇之前做出的全部鋪墊就要立刻前功盡棄,甚至連同自己的臥底工作也會徹底報銷,所以便只好捏緊拳頭強行控制面部肌肉,最終呈現出了一副格外別扭的扭曲表情。
只是喬治想笑卻又憋著不能笑的模樣,落在馬叔眼里卻有點像是個內心格外沉痛卻又不好直接表達出來,便只得做好準備要隨時跟人同歸于盡的亡命之徒,反倒是映襯出了埃里奇原本有些過于刻意的表演不似作偽……
“條子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直接把一個幫派當中的所有成員都扔進監獄,相對上面那些被重點關照的大佬,我們頂多只是運氣比較好而已……可我們這些小人物就算沒有被立刻逮捕,也不可能在道上縮著腦袋過一輩子,所以我們必須……代替上面那些該死的大人物,去給他們之前得罪過的勢力道歉!”
被條子篩過幾遍后,毒蝎里的漏網之魚這是想徹底解除后顧之憂?
馬叔突然有些恍然,看來之前被他們撈到手的那條水魚沒有胡扯,毒蝎當初得罪的勢力肯定就是游蕩者了,也難怪那么一家明顯還處在上升期,主要業務是洗衣粉生意一本萬利的幫派會在轉眼之間跌落云霄。
而聯系埃里奇現在近乎歇斯底里的狀態,和他這趟來唐人街的目的……
“冷靜一點,小伙子,喝兩口茶消消火……之前跑到我們地盤上躲起來的那幾個家伙,難不成就是因為……捅了天大的婁子?”想到這一層后馬叔立刻主動湊了上去,安撫起了情緒非常躁動正在桌前來回徘徊的埃里奇。
“謝謝,老先生……抱歉,我剛才稍微有些失態。”
順勢接過茶杯灌了一口之后,埃里奇就坡下驢又重新坐了回去,只是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有些駭人:“準確的說,那幾個混蛋也只是聽從上面的吩咐,才會……總之上面應該對此事負責的家伙,現在不是死了就是進去了,我們就只能先把直接動手的人給交出去……”
聊到這個地步后,馬叔總算能在自己的腦海當中,勾勒出事情的大致經過。
出呂組的事情先撇開不談,總之那幫專門藏進唐人街里的洋鬼子,十有八九是在躲跟游蕩者有關的麻煩。
至于沒能走脫的那條水魚為什么會說,他們躲在唐人街是因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馬叔就只能認為是游蕩者中也開始有亞裔成員了,畢竟道上都清楚那個組織基本上是三教九流什么樣的人都愿意接受,現在里面就算幾個黃皮膚一點也不值得奇怪。
而游蕩者控制的地盤又是道上禁地,水魚那伙人如果選擇往那邊躲,其實跟自投羅網也沒有什么區別,鑒于他們最后還是藏匿到了唐人街里……
交出那個早就沒有任何用處,現在天天只能窩在小黑屋里干飯的水魚確實算不上什么大事,不過馬叔這會兒想的卻是能不能借這個機會去跟游蕩者示好搭上點關系,畢竟俗話說得好親不親家鄉人,想來吳先生也不會反對這種做法。
只是現在的問題在于上門要人的埃里奇,明顯已經擺出了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強硬態度,也不知道他們那邊交出去的“罪魁禍首”多一個少一個能有多大區別。
結果就在馬叔打定主意,打算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看看能不能試著把落到他們手里的那條水魚給留下來,再找機會自行送往游蕩者那邊的時候,一個上面添水的伙計卻突然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而坐在對面的埃里奇在看到這一幕后當即便瞇起了眼睛。
“馬老先生,看來你好像還有其他事情需要處理?不過在這之前我希望……”
“不要緊張,年輕人,我們這就放人。”雖然不知道吳先生到底是出于何種考慮,會突然讓自己答應對方提出的要求,但心里有其他想法的馬叔還是立刻照做了。
這時從掏錢開始便一直站在桌邊的喬治則心中大定,沒想到埃里奇的計劃居然還真能唬住天朝幫派,這才稍微施加了一點壓力就讓他們松口答應放人。
其實對埃里奇和喬治兩人來說,這次來唐人街冒險到底能不能要到人還是次要,他們主要是還為了做出姿態,以表示自己對毒蝎殘余下來的那點勢力還有用處。
正如埃里奇之前所言,在經歷了羅蘭特意外身亡和警方重點打擊之后,由于缺少新首領牽頭昔日的龐大組織如今徹底分裂,除了彼此會在外部壓力以及昔日同僚的情分上抱團取暖、茍延殘喘之外,“毒蝎”這個名號已經完全是過去式了。
而心知自己為何會被警方放過的埃里奇,哪怕只是為了前途著想都只能絞盡腦汁帶著喬治重新聯絡毒蝎殘存下來的那幾波人,可有些蛋疼的是由于組織生意已經徹底停擺,他倆過去作為銷售人員如今的地位大不如前。
作為臥底喬治自然懂得要如何韜光養晦,只要假以時日他遲早能通過之前的銷售渠道,輕松融入從毒蝎尸體上誕生的新幫派。
可在重新接觸了一些殘余骨干之后,心中有些冒汗的埃里奇卻完全不這么認為——別的不說,早就跟埃里奇同樣知道了喬治臥底身份的彩虹,幫派崩潰前正好跟羅蘭特那幫心腹槍手在一起,居然躲過了警方一次又一次的搜捕。
為了喬治不至于突然被人打黑槍后拖出去毀尸滅跡,也為了自己的安全和將來錢途,埃里奇便只能趕緊想辦法去堵住彩虹的嘴了,而結果自然就是他倆現在不得不來到唐人街,出面討要當初參與了砸店行動,卻沒有在出呂組追擊下再次逃走的水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