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小俊掐滅煙頭,??給電量所剩無的相機換上新電池，調整好設備參數，鏡頭重新對準女星令嘉的酒店窗戶。
    盡管在過去一個星期以來,??出鏡的僅有一動不動的灰『色』窗簾。
    唯一能讓他確認房間確實還有人住的證據，是每天晚上按時亮起的燈光。
    這鬼地方天氣熱得很,??蹲在車里天沒洗澡，每天用手套箱里剃須刀刮下胡茬，是他對衛生最后的倔強。也就是刮胡茬的功夫,??徒弟小張端著兩盒泡面從便利店小跑回來。
    盒蓋一撕,??車廂立刻被速食的味道填滿,??莊小俊又從口袋里『摸』出兩根上頓吃剩的泡面香腸，扔了一根兒到前排。
    沒扒兩口，小張惆悵地嘆口氣：“今天五一,??全世界勞動者都放假了,??咱們還蹲在這兒,??頓頓泡面,??連個鬼影子都沒拍著。師傅，我都懷疑,??令嘉男朋友真的存在嗎？”
    莊小俊撇他一眼。
    “康納的公關最愛玩文字游戲，他們既然自始至終沒有否認過令嘉有男朋友,??那這個人肯定存在。圈里那些看似不可能的爆料,??最后往往都不是空『穴』來風，令嘉出道兩年,??一路青云直上暢通無阻，你覺得靠的是運氣？他不僅存在，說不準還是個大人物。《天黑之前》拍攝期間我就大意了一回，沒找著那山旮沓,??這次，我無論如何也要拍到一手料。”
    “那萬一她今天要是飛回去參加首映，咱們呆這兒的差補組里還報不？”
    把吃完的泡面盒交給徒弟，莊小俊徑自又點了一根煙。
    “多大點兒出息，就算組里不報，我自掏腰包也會給你報，安心待著吧。劇組的時間緊成這樣，就算是飛回s市，也頂多給她兩天假。”
    作為一名金牌娛記，他深知“付出多少，就收獲多少”的硬道。
    入行多年，莊小俊就是靠著敏銳的嗅覺，數次拍到驚天大料登上熱搜，掙得盆滿缽滿。干這行就這樣，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照令嘉眼下的咖位和熱度，但凡能拍到照片，項起碼六七位數打底，只要能掙錢，這點苦頭算得了什么。
    不過這一天很奇怪，眼看時間已經過了十點，酒店門口還是風平浪靜。
    按照往常，令嘉一般會在七點鐘準時出發去劇組拍戲，就算今天可能需要飛回s市參加首映，也絕不該都十點還沒有出發。
    “會不會是凌晨人已經走了，師傅您看漏了……”小張小聲嘀咕。
    凌晨那會剛好是他師傅守夜，四五點正是人最困的時候，眼睛閉一會兒也情有可原。
    “不可能！”
    莊小俊篤，他低頭在手機上『操』作了一陣，得到那邊線人的回復才抬頭，“首映那邊已經確認令嘉不會出席了，今天劇組又放假，人肯定還在，我就說嘛，我怎么可能盯漏。”
    “是是是，要不師傅您睡會兒吧，我替您好好看著，既然劇組放假，人說不在屋里睡一天覺休息呢。”
    莊小俊搖頭，又點了一根煙提神。
    他有種莫名的預感，如那個神秘男友要出現，說不就在今天。
    二十歲出頭的小女生，異地肯定有時間上限，熱戀是需要見面的。
    十點半左右，酒店地下車庫駛入了一輛黑『色』奔馳s??500l，這車在小縣城并不多見。幽黑的反光玻璃里什么也看不見，莊小俊直覺警惕起來，干脆派了徒弟下車查看。
    十五分鐘后，人一路小跑回來。
    “那車上坐的是個老外，我跟到電梯口上不去，等了一會兒又見他下來了。”
    莊小俊才放下警惕，一拍腦門突然想起了令嘉的留學背景，多嘴問了一句，“長啥樣？多少歲？帥不帥啊？”
    “應該……不到三十歲吧，藍眼睛挺帥的，捯飭得也很整齊，像個有錢人。”
    他話音沒落，那輛奔馳s??500l又從地下車庫駛出，他伸手一指，“瞧，又出來了！”
    莊小俊一咬牙，“跟上去。”
    “萬一令嘉要沒在那車上呢！”男人急了，“師傅，這酒店住的人多了，萬一跟錯了，別家拍著咱們沒拍……”
    “你也說了，拍別人也能拍到的東西有什么意思，還不如賭一把，開車！”
    ——
    五一小長假最后一天，兩百萬粉的大v娛記“吃瓜莊小俊”發博，圖文曝光某一線女星戀愛，趕著假期最后的流量來了一記重錘。
    照片中的時間偏晚，天『色』微暗。
    女星只穿了樸素的白體恤和休閑長褲，戴了黑『色』帽子和口罩，身邊的男人比她高，偶爾偏頭聽她說話，夜『色』中，兩人在小縣城的馬路正大光明牽手、摟肩，儼然是熱戀中的情侶。
    即便臉捂得嚴實，畫質微糊，但圈內身高上了一米七的一線女星，扳著指頭都數的過來，加上那小縣城特殊的地理位置，隨便一查正在影視基地拍戲的劇組，立刻就能把人排查出來。
    博文發出十分鐘不到，評論區前排有粉絲一眼認出正主，哭唧唧問博主——
    “是令嘉戀愛了嗎？在哪兒？有沒有更清晰的照片？”
    博主回應：“南方小縣城，中途一度跟丟了，要不是兩人這身高身形，差點沒認出來，將就著看吧。”
    有了博主的親自蓋章，粉絲徹底絕望了，尤其江陵cp粉，更是哭天搶地。
    “我女鵝年紀還這么小，怎么就戀愛了……嗚嗚嗚嗚。”
    “事業上升期啊！妹妹可不能戀愛腦，你是要拿史上最年輕大滿貫的女人！”
    ……
    評論區發展到后頭，大家不愿意罵令嘉，怒其不爭的火氣干脆發泄到那個模糊的剪影上。
    照片里頭傅承致戴了口罩，但為出眾的身形，被大家當做了圈內一位眉眼有兩分相似的t臺男模。
    “妹妹就算是不喜歡江嶼白，也別隨便找個小白臉男模，大小姐醒醒，你這么紅，他配不上你的！”
    “小白臉，沒正事干嗎，整天陪女朋友沒出息，妹妹怎么可以交這種男朋友！”
    也有上了年紀的人稍微理智一些。
    “看來只有我和大家想法都不一樣，女鵝好不容易從初戀去世的陰影里走出來，只要有人能溫暖她，對方是什么人都無謂啊。”
    “樓上別走！對，就算對方是個十八線男模又怎樣，心地善良大小姐x狼子野心小白臉的cp不香嗎？我接受度很好誒！”
    “令嘉是演員出道，雖說現在熱度算半個女頂流，但她從來沒給自己立過人設，靠作品吃飯，不靠粉圈，說句不好聽的，和誰戀愛是她的自由。”
    ……
    當晚，那位沉寂了八百年突然被令嘉戀情曝光殃及的十八線男模，瑟瑟發抖出來發了條澄清微博——
    “賬號突然炸了，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五一那晚上我人在首都某電影院！”
    他說完還配了條五一首映，自己發的朋友圈位截圖，看的還正好是令嘉主演的《天黑之前》，他和好朋友甚至還在電影放映結束時合影留念，配文：
    “近十年看過最好的愛情片，兩個大男人在電影院哭了。”
    人證物證具在，誤傷的群眾有點不大好意思，紛紛道了歉，又看在他長得帥的份上，一人買了箱他代言的辣條作賠償，小白臉男模出道十年，終于迎來機遇，就此翻紅。
    當然，這都是后話了，眼下最令粉絲疑『惑』的是：令嘉的神秘男友，究竟是誰？
    康納的官博、令嘉的工作室賬號被24小時輪番轟炸。
    但經過公關部討論，最終還是決定對此事不作回應，原有兩條。
    第一，正值電影上映期，是部初戀電影，女主卻被曝出和別人戀愛，難免影響觀眾觀影體驗。尤其令嘉本人還不愿意撒謊否認，倘若直接坦白已婚身份，影響票房飛升非常不劃算。
    第二，男方不是普通人，不受康納擺布，而且對方控股國內最大的門戶網站繪真，為自己老婆刪帖、平息輿論、降低影響對他而言一點只是動動嘴皮子的事。
    *
    事情的走向最終確實如公關部所料，沒太鬧出圈。
    觀眾本身沖電影口碑、演員演技走進電影院，觀影群體有原著粉、有在電影中看到自己青春的路人……真正是令嘉粉絲、關注她戀愛與否的，反而只占很少一部分。
    票房沒有緩沖一路登頂，成為五一的票房銷售冠軍。
    下映時，累積票房已經超過四十億，最終停在了四十億一千萬的數字上。
    有粉絲在看見這個數字時，都倒吸一口涼氣。
    她們知道自己女鵝爭氣，但沒想到她竟然爭氣到這個份兒上。
    22歲，登頂國內女演員歷史累積票房第一名。
    達成首位百億女演員成就。
    這則重磅新聞立刻將有戀情相關討論擠到了各大超話最角落。
    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這令人炫目的成績上，路人驚嘆訝異，同行羨慕嫉妒，粉絲額手相慶。
    s市某外國語高中早自習，趙曼曼和同桌討論起了自家偶像昨夜剛下映的電影最終票房。
    “在電影上映期被曝光和素人戀愛，票房不降反升，這事兒也只有我們家小寶貝能做到吧，國內第一位百億票房的女演員啊，她現在的勢頭，乎是一騎絕塵，將同時代有的小花遠遠甩在身后，拿到大滿貫也只是早晚的事……”
    她追星是數據黨，講到數據就喋喋不休，男生一邊耳朵聽她說話，一邊耳朵戴著耳機做聽力練習，十分鐘后，嘆了口氣，放筆摘下耳機。
    “你就那么喜歡她？”
    “當然，我女鵝這么好看，這么厲害，誰不喜歡！”
    “你是因為她好看、厲害喜歡她的嗎？”
    趙曼曼沉『吟』兩秒，“……不全是吧，始于顏值，忠于人品，她多好呀，默默拍戲，從來不炒作，剛出道時候，她甚至都沒想曝光自己的身世學歷，還有前男友，但凡她肯透『露』一點點，大家對她的憐愛肯定一下子拉滿了。拍戲拍到哮喘發作，兩次入圍最佳女演員，兩次缺席，但最后組委會還是因為她能力強勁，把獎頒給了她。”
    趙曼曼說到這兒，頓了頓，意識到什么，“哎，你不覺得，這種跌宕起伏的傳奇人生，很像是一本名人傳記的開頭嗎？她幾乎是一騎絕塵，把有同時代的小花甩在身后，拿到大滿貫也只是早晚的事。就算是十年后，娛樂圈恐怕都忘不了現在被令嘉這個名字屠殺的恐懼，為她橫空出世，同年代有的大熒幕女演員黯然失『色』。”
    她越講越興奮，“靠，這本傳記，我都想親自提筆替她寫了……”
    男生撫額，不忍直視。
    但到底，他還是在對方講完后才打斷她，“別做白日夢了，你要是真的喜歡令嘉，就用心點，好好準備托福，考過了，我替你要她的簽名，告訴你她男朋友是誰。”
    “怎么可能，連那個能扒出汪榮影帝在家穿什么顏『色』內褲的狗仔莊小俊，都沒挖出來令嘉男朋友身份，你怎么可能知道？”
    在男生的注視中，趙曼曼的眼神從“你這牛皮吹大了”慢慢變成了驚恐的“臥槽你不會真知道吧”，她緊張打了一個嗝，一瞬間，腦子里突然有根電路被連通。
    她猛地想起來，她的好同桌，家里仿佛是國內最大的門戶網站高層。
    她立刻舉起兩根手指發誓，“我發誓，我肯定好好學，好好考，一次過，跟你一起出國，但你能不能先告訴我呀，我都快好奇死了……”
    “不行，我說完了，你還有動力嗎？”
    趙曼曼抓耳撓腮，心癢難耐，“真的，我撒謊騙你，我就給你做小狗。你不說，我也想跟我偶像上同一學校，就算申不到劍橋，隨便倫敦申哪所都行啊……”
    “傅承致。”
    “啥？”
    趙曼曼只感覺一個名字飛快地從耳邊掠過去，什么也沒聽清。
    男生又重復一遍，“他叫傅承致，是繪真的大股東，一位華裔銀行家，你在國內搜索引擎里能找到有關他的一點點介紹，再多，就只能去外網看了。”
    趙曼曼渾然不關心，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問題，“長什么樣？帥嗎？配得上我女鵝嗎？”
    男生又想嘆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