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br> 坤寧宮如今管束得比從前更嚴了,凡每日里進出都必然有記錄。</br> 因而六公主來了坤寧宮一趟,幾乎是立時便傳進了蕭弋的耳中。</br> 等到朝會散去,蕭弋回到宮中,便先將兩個小宮女喚到跟前,問“今日六公主前來,都說了什么”</br> 不等兩個小宮女應聲,楊幺兒先放下了手頭的點心,往蕭弋跟前湊了湊,似是有些著急,道“我說,我說給皇上?!?lt;/br> 蕭弋何曾見過她這樣主動熱情的時候</br> 一時新鮮極了。</br> 他一手托住楊幺兒的腰,便順勢將人按在了懷中。</br> 小宮女識趣地低下了頭。</br> 蕭弋道“你們退下吧。”</br> 小宮女應聲退下。</br> 殿中便只剩下了楊幺兒同蕭弋兩人。</br> “你說。”蕭弋扣住了她的腰,不讓她起身了。</br> 楊幺兒原先還想要起來的,只是到底別人的懷抱更暖和些,便舒坦地靠著了,低低道“她病了,她要瞧病。得皇上說。”</br> “得朕開口”蕭弋掐了掐楊幺兒的下巴,低聲道“她便是這樣同你抹黑朕的好叫你覺得朕是個十足惡人”</br> 楊幺兒滿面茫然,不懂得為何這就是惡人了。</br> 蕭弋將她的神色收入眼底,方才知曉,幺兒心下恐怕壓根沒有個好壞的標桿,因而聽了六公主的話,也并未覺得他是個極壞的人。</br> 蕭弋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抿了抿,掐著她的小下巴便吻了上去。</br> 待吻過后,他方才又問“她還說了什么”</br> “天淄國。”</br> “說了天淄國”蕭弋立時便坐直了身子,低聲問“幺兒仔細同朕說一說,說長句,試一試,幺兒這樣聰穎,一定會的。”</br> 楊幺兒為難地皺起了眉頭,她啟唇,露出一點貝齒。</br> 但半晌卻都未能吐出一句話來。</br> 她還在努力措辭,試著在心底將它們連起來。</br> “她說”楊幺兒頓了頓,有些不大習慣地磕磕絆絆地道“天淄國勾結木木翰大月國原本還想和新羅國聯合起來可新羅國膽小,不愿意大月國如今還有一個天淄國的巫女”</br> 六公主同她說的話,她都記下來了,因而要復述出來并不難。</br> 只是講話本身好難。</br> 她從前講話只能講兩三個字,或是極短的句子,那是因為她原先幾乎從不與人說話,于是腦子要鈍一些,說一個字兩個字,都是要想上一會兒的。但現下,她實際的反應已經變得很快了,只是習慣了從前的講話方式,一時要糾正才有些困難。</br> 等到一番話說完,楊幺兒的面頰便泛起了微微的紅。</br> 她慢慢也懂得許多東西了,知道方才那樣磕磕絆絆地講話,便是丟丑。</br> 蕭弋盯著她的唇,低聲道“幺兒說得極好,下回便也這樣同朕說,說得多了,自然就可連成完整的句子了。”</br> 楊幺兒悄悄松了一口氣“真的”</br> “真的?!?lt;/br> “她還有什么別的話同你說了嗎”</br> 楊幺兒仔細想了想“沒了。”抱了個炭盒走應當不算吧</br> 蕭弋這才松開了她,將她放了下去,道“幺兒一會兒先行用膳,朕先去一趟養心殿?!?lt;/br> 楊幺兒點了點頭。</br> 待出了坤寧宮,蕭弋便立時沉下了臉。</br> 趙公公忙跟上去,問“皇上今日不歇在坤寧宮”</br> 蕭弋冷聲道“如何歇今日誰也別想歇了?!?lt;/br> 趙公公見他這般,便知是出了大事,于是也識趣地不再多問了。</br> 不過蕭弋走出一段距離,突地便放慢了步子,道“回去?!?lt;/br> “回去”趙公公疑惑地抬起頭。</br> “將娘娘也一并帶過去。”</br> 趙公公登時哭笑不得,原來回去是為了這個。</br> “是?!壁w公公便應了聲,便又跟著蕭弋一塊兒,匆匆轉過了身,又往坤寧宮回去了。</br> 劉嬤嬤年紀大了,精力越發的不濟,但惦念著皇后娘娘回來了,她還是到膳房去,親手做了一匣子棗泥山藥糕。</br> 那匣子才剛在楊幺兒跟前擺開,蕭弋便踏進了門。</br> 楊幺兒正盯著山藥糕呢,里頭埋的棗泥餡兒,又香又甜,正合了她的胃口,她便連目光都挪不開了。</br> 蕭弋大步走到她跟前,她都沒有抬起頭瞧他。</br> 蕭弋嘴角微微一勾,伸手直接將人抱起來了。莫說是楊幺兒,就連旁邊的劉嬤嬤、其余宮人,都嚇了一跳,跟著驚呼出了聲。</br> 蕭弋也不看他們,只低聲同楊幺兒道“朕險些忘了一樁事。”</br> 楊幺兒愣愣瞧他,問“什么”</br> “朕險些忘了將幺兒一并帶去?!闭f罷,他便不由分說,抱著楊幺兒就往外走。</br> 一屋子的宮女都紅了臉。</br> 倒是劉嬤嬤哭笑不得地舉起那匣子山藥糕,道“皇上,娘娘還惦記著這個點心呢,不如一并帶去”</br> 蕭弋頭也不回“趙公公。”</br> 趙公公“哎”一聲,立馬伸手接過了匣子,笑道“今兒辛苦嬤嬤了,嬤嬤快去好好歇歇。”</br> 皇上同皇后好,劉嬤嬤自然也樂得見到,她點了頭,自個兒休息去了。</br> 蕭弋將楊幺兒就這么一路抱到了養心殿。</br> 路上不少宮人、侍衛小心打量,只是誰也不敢非議一二。</br> 蕭弋少有這樣放縱的時候,將楊幺兒抱在懷中,懷里沉甸甸的,叫人覺得滿足極了,好似將這個世上所有的寶貝都一并揣在懷里帶走了。</br> 一路竟生出些神采飛揚的模樣來。</br> 楊幺兒也覺得有趣。</br> 蕭弋的懷抱是有些顛簸的,她抬頭望著天,覺得天都是別樣好看的。</br> 等到了養心殿西暖閣,屋子內已經擺好了茶點。</br> 蕭弋將她抱到里間放下,給他蓋好了毯子,又將那匣子山藥糕放在了她觸手可及的地方,這才出去了。</br> 楊幺兒又睡著了,被放下后,攥著被子的手緊了緊,睫毛顫了顫,就又接著往下睡了。</br> 而外頭卻來了兩個人。</br> 一個是孔鳳成,一個是越王蕭正廷。</br> 前者是蕭弋傳召來的,后者卻是不請自來的。</br> 蕭正廷也沒想到會這樣湊巧,頓時面上閃過了一絲尷尬之色,但他到底還是先開了口“臣參見皇上?!?lt;/br> “越王可有事不是才因病告了假”蕭弋甚是冷淡地朝他掃了一眼。</br> 蕭弋并不喜他,一則,二人天生就是對立的,二則,這回一查太后做的那些事,他便也順藤摸瓜,查到蕭正廷暗地里維護過幺兒。</br> 蕭弋的醋壇子暗搓搓地打翻了。</br> 只是他心中知曉,就算是醋得厲害了,幺兒也未必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就這么憋著了。</br> 但現下一見了蕭正廷,蕭弋費了好大勁兒才壓下去的不快便登時又冒出來了。</br> 蕭正廷躬下身,想到壓在他身上的種種,便裝作沒瞧見蕭弋的不喜,開口道“臣聽聞皇上征木木翰時,竟有一董姓參將,意圖不軌,更大眾大放厥詞”</br> 蕭弋的目光冷了冷。</br> 還不等他動手去查,這便有人跳出來認領了</br> 孔鳳成在一旁聽見這話,頓覺他不適合站在這兒了。</br> 皇上與越王之間的矛盾,又涉及到那個董參將,其中隱情,說不準便涉及到了皇室秘聞。</br> 孔鳳成便一拱手,主動道“臣自請在門外等候,便先請越王與皇上稟報緊急事宜。”</br> “準。”蕭弋出聲。</br> 孔鳳成趕緊就轉身出去了。</br> 等他一走。</br> 蕭正廷才又接著道“皇上回城那日,忠勇伯府來了人求見臣,臣與伯府已有數年不曾來往,卻偏偏挑在那日來拜訪臣仔細一想,便有了一番猜想。斗膽來同皇上說。董參將背后之人恐是忠勇伯府。”</br> 他到底還是覺得,稱病在家也不夠保險。</br> 如今蕭弋已經是爪子磨尖了的雄獅,他實在沒必要同之抗衡。</br> 蕭弋道“越王殿下如此出賣自己的父親,便不怕他記恨你嗎”</br> 蕭正廷低下頭,遮去了臉上所有的神色,只是他的嗓音微微冷了冷,道“這樣的人,又怎是臣的父親”</br> 蕭弋盯著他,道“越王做人從來圓滑,唯獨此事上,半步不讓”</br> 果然打的還是皇位的主意,硬是要一口咬定了,他如今是皇室子嗣,而非一個忠勇伯的兒子。</br> 蕭正廷苦笑道“臣壞就壞在了圓滑的性子上,若是事事都尖銳強硬些,恐怕比現在更好?!?lt;/br> 他習慣了熬,事事都要先等、再熬,慢慢就爭不過搶不過了。</br> 他心下自然是后悔的,平日不顯,只是這會兒嘴上自我調侃了一句,便是示弱了。</br> 蕭弋道“朕知曉了,越王殿下回去養病吧?!?lt;/br> “臣告退?!笔捳⒁膊欢嗔?,只是等轉身往外走的時候,他才頓了下,心想,那里間怎么掛起了簾子</br> 里頭有人有她</br> 蕭正廷抿唇,不愿再往下深想,加快了步子離去。</br> 等他走后,孔鳳成方才進了門,再度請了安。</br> 蕭正廷便將天淄國一事同他說了。</br> 孔鳳成臉色登時也不太好看了“俗話說虱子多了也能咬死人。天淄國雖小,百姓遠不及我大晉百姓數量之多。但他這般四下聯合,真要叫他哪天動起手來恐也是一個大麻煩。”</br> 二人商議一會兒,蕭正廷又從孔鳳成處,聽到了更多有關天淄國的消息。</br> 孔鳳成說到最后,突地道“說起來,天淄國內還有兩個極有名的人物?!?lt;/br> “嗯”蕭弋應了一聲,示意他往下說。</br> “是一對孿生兄妹,先前險些死在天淄國巫女的手下。天淄國信奉巫術,百姓十分順從皇室與巫女,因而無一人敢生出叛國的念頭。偏這二人不同,逃出來后,先返身悉數殺死將自己獻上的親人,再一路斬殺巫女、皇室中人,倉皇逃出了天淄國這二人一人名鳳亭,一人名斛蘭。聽聞是逃到咱們大晉來了,若能尋得,怕是事半功倍。到底是天淄國人,他們應當更了解天淄國?!?lt;/br> “朕會著人去尋。”蕭弋道。</br> 孔鳳成之后又說了幾句話,便告退出宮了。</br> 蕭弋叫來暗衛,道“去核實當初天淄國使臣離京之事,找出他們離開時的路線,還有他們來時的路線都一并畫下來?!?lt;/br> 等交代完,蕭弋方才問趙公公“春紗、蓮桂二人可有回憶出什么不同尋常的事”</br> 趙公公皺起眉道“一無所獲。”</br> 不過說罷,他突然想起來,道“倒有一事,奴婢覺得當與皇上說說?;噬舷惹霸谀灸竞不杳圆恍褧r,皇后娘娘與一個千戶說了兩句話”</br> “那人叫什么”</br> “屈然?!?lt;/br> 蕭弋一下子便想起來這人是誰了。</br> 是個不起眼的小兵,后來勇猛異常,又因為十分服從于他,他便提拔了此人。</br> 幺兒與他說了兩句話</br> 說了什么話</br> 蕭弋一下也沒想別的,只是心底揣著的醋壇子咣當一下又打翻了。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