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br> 坤寧宮內安靜極了，只聽得見低低的呼吸聲。</br> 楊幺兒端坐在簾帳后,手邊放一張小幾,她的手腕便擱在上頭。</br> 而她的跟前則跪了一地的御醫。</br> 蕭弋立在一邊,面色微沉。</br> 趙公公悄聲走到他的身邊,壓低聲音道“皇上，沒有，太后說的話沒有一樁對得上的。”</br> 蕭弋皺了下眉。</br> 太后沒有說謊，她做過的事,都有根據可循,但沒有一樁是同幺兒嗜睡能牽連得上關系的。</br> 這時候,御醫們也紛紛起身了,道“皇上，娘娘的身體沒有妨礙應當只是春困秋乏之癥。白日里多走動便好。”</br> 蕭弋自然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br> 但眼下什么都瞧不出來,倒也沒了別的法子。</br> “都退下。”</br> “是。”</br> 御醫們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br> 蕭弋拿了一本書,擺到了楊幺兒的面前,低聲道“幺兒讀會兒書。”</br> 楊幺兒乖乖將書攥在了手里,低下頭慢慢翻開。</br> 蕭弋放下簾帳，轉身將蓮桂與春紗叫到了跟前。春紗是極怕他的，到了跟前垂著頭，連抬也不敢抬。</br> “從去歲十月始，到今日，娘娘身邊可有什么不對勁的事哪怕是一樁小事,也要講出來。”</br> 春紗聽了這話,心下發顫“是,奴婢，奴婢好好想想。”</br> 蓮桂倒是沉著穩重許多，當即便開始回憶起來。</br> “你記下來。”蕭弋吩咐趙公公。</br> 趙公公躬身應是。</br> 蕭弋轉身走了出去，很快來到了簾帳后。</br> “可有不認得的字”蕭弋繞到了楊幺兒的身后，挺拔的身軀登時在小幾上落下了一片陰影。</br> 楊幺兒嘴角微微抿起來，面上好像點綴著一點得意的味道，她指著那一頁，道“都認得，會背。”</br> “幺兒會背”這樣快</br> “唔。”</br> 蕭弋不由一下子想到了，她與春紗、蓮桂等人走散后，自己一個人走到了木木翰</br> 她說記得輿圖。</br> 可輿圖她方才瞧過幾眼便深深印刻在腦子里了。</br> 蕭弋抬手撫了撫楊幺兒頭頂的發，回到宮中她的發髻便散下來了，長發就這樣披散著，倒是好叫他隨手摸一摸。</br> “幺兒越發聰明了。”蕭弋道。</br> 楊幺兒嘴角抿起來的弧度更大了一點，她抬頭望著蕭弋，精致的五官綴滿了點點光華。</br> 她原本總是一副呆呆的模樣。</br> 但抵不住模樣好看，坐在那里也總是好看的，像是一尊精致得過了分的玉像。</br> 但如今她面上的神情一點點趨于靈動，便顯得更加的好看了。</br> 變成了一眼望過去，就讓人立時覺得目眩神迷、挪不開眼的動人。</br> 蕭弋用手指勾畫過她的五官，低聲道“朕也在這里與幺兒一并讀書。”</br> 楊幺兒短促地“啊”了一聲，便立時挪了挪位置，將自己身下的軟榻，讓了一半給蕭弋。</br> 蕭弋落座，命小太監去取了他常看的書來。</br> 只是他的心思卻始終不在書上。</br> 他發覺到幺兒不僅變得聰明些了，對外界的反應也比從前要更敏感些了。</br> 從前，幺兒是不顧身邊誰人說了什么話、做了什么事的。她怔忡出神時，甚至會完全將周遭的人忘記。</br> 如今卻已有了極大的變化</br> 細細一追尋，蕭弋都找不到是從何時開始變化的。</br> 興許便是那么一點一點，就累積到了如今的模樣。</br> 小太監拿了書過來，蕭弋命他將書放在了小幾上，隨即便挨著楊幺兒坐了下來。</br> 打京城去丹州，再從丹州回到京城，楊幺兒已經習慣了蕭弋的懷抱。</br> 比抱枕舒服的，所以她將這點牢牢記住了。</br> 蕭弋剛一挨上去，楊幺兒就忍不住打了個呵欠，便往他懷里倒了倒。</br> 沒一會兒的功夫，便睡著了。</br> 蕭弋按了按有些抽痛的眉心，一時間也看不進去書了。</br> 便放下了書，定定盯著楊幺兒瞧了起來。</br> 楊幺兒這一覺睡到了第二日。</br> 想到一路著實顛簸勞累，蕭弋也不忍叫醒她，他便獨自起身，換了朝服，先上朝去了。大勝木木翰后，大軍還等著封賞呢。</br> 那邊舉行封賞，有人歡喜，有人憂愁。</br> 而這廂，楊幺兒慢吞吞地梳洗完，換了身衣裳。</br> 京城里已經漸漸暖和起來了，因而她的衣裳也便換做了薄衫。</br> 楊幺兒攏著衣裳，四下瞧了一圈兒。</br> 不見春紗與蓮桂。</br> 一旁的小宮女見她動作，忙道“娘娘，春紗姐姐與蓮桂姐姐有事忙去了。”</br> 話音剛落，門外便又來了個小宮女，小宮女小心地邁進門，柔聲道“娘娘，天淄國六公主求見。”</br> 楊幺兒一下便想到了屈然，不，鳳亭。隨即才又想到了六公主。</br> 楊幺兒點了下頭。</br> 小宮女會意，便立即轉身出去，將六公主請了進來。</br> 楊幺兒已經換下了薄衫，六公主身上卻仍披著斗篷。</br> 她獨身走進來，正要走到楊幺兒的跟前。</br> 一旁的小宮女忙攔住了她，道“六公主，娘娘體弱，禁不得沖撞，請六公主便在此處落座吧。”</br> 六公主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br> 離京前一個月，蕭弋下了禁令，將六公主與巫女拘在了宮中，不允他們接近坤寧宮。</br> 如今一晃幾個月過去，六公主方才得以出門走動。</br> 六公主緩緩拉下斗篷，道“娘娘。”</br> 斗篷底下，六公主的臉色蒼白，嘴唇干裂起皮，一副病了的模樣。</br> “聽聞娘娘歸來，特來拜見。娘娘在丹州，可遇見了什么棘手的事”</br> “天淄國的毒。”</br> “娘娘遇上了”</br> 楊幺兒歪頭，疑惑地看她“你給我藥，你知道”</br> 六公主微微一怔，她觸及到楊幺兒面上的神情，總覺得大晉的皇后，好像變得更加眉眼動人了。</br> 她咳了咳，道“娘娘屋子里的人太多了些，憋悶得很，不若先請他們退下”</br> 楊幺兒看向一旁的宮人，學著蕭弋的口吻，道“都退下。”</br> 宮人們應聲都退下了。</br> 六公主慢慢環視一圈兒，這才將聲音壓得極低，道“我知道，天淄國不僅與木木翰勾結，還同大月國勾結天淄國還派人去接觸了新羅國，只是新羅的人膽小如鼠，不敢應承。之后天淄國便拿了極難解的，分與木木翰、大月國。除此外，還有兩名巫女前往”</br> “派往木木翰那名巫女，叫我兄長哦，就是鳳亭。他同我說了，你已經識得他的身份了。那名巫女，叫他殺了。”</br> 楊幺兒沒應聲，她在暗暗消化六公主說的這些話。</br> 六公主頓了頓，又道“娘娘定然不知天淄國為何要勾結其它兩國罷”</br> “因為天淄國狼子野心，圖謀不軌，妄想侵占大晉的城池。”</br> 六公主笑了下“哦，這些話，你都能說給大晉皇帝聽的，便說是我說的好了。”</br> 楊幺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盯著六公主。</br> 六公主“噗嗤”笑出聲來，道“娘娘可一定要同皇上說，才好叫皇上網開一面，允我請了太醫來瞧病。”</br> 楊幺兒這才點了下頭。</br> 六公主舒了一口氣，臉色好看了些，她起身道“不敢打攪娘娘了，免得皇上又該要瞧我不順眼了。”</br> 六公主倒是極有自知之明的，她將斗篷拉起來，躬身告退。</br> 楊幺兒突然出聲“你冷”</br> 六公主點了下頭“是，冷，冷得很。先前在天淄國染的舊疾。冬日里都不見得如何，但一到春日化雪的時候，便這樣了。”話是這樣說，但她面上卻是笑著的。</br> 楊幺兒便摸了個手爐出來，給了她。</br> 六公主慢慢伸出手去，扣住手爐的邊緣。</br> 溫熱的。</br> 比較剛裝上炭的時候已經涼了不少。</br> 但貼著掌心，一股暖意直往渾身竄去。</br> 因為春日已經到了，各宮差不多都已經停了炭火。</br> 唯獨坤寧宮里，蕭弋惦念著，怕楊幺兒讀書練字時，一坐便是許久，恐怕會手冷腳涼，于是每日里宮女依舊要為她備上兩三個手爐供取用。</br> 六公主握在掌中，道“有了手爐，只是我那里沒有炭的。”</br> 楊幺兒腳邊放著一個炭盒，里頭裝著小塊的銀絲炭，正是用來添手爐。楊幺兒便指了指“有的。”</br> 六公主艱難地彎腰，將那炭盒抱了起來“給我”</br> “嗯。”</br> “我走了。”</br> 楊幺兒輕點了一下頭。</br> 楊幺兒也不再看她，就這么低頭繼續讀自己的書去了，好像方才不過是順手做了一樁事。</br> 六公主抱著炭盒和手爐，大步走了出去。</br> 而另一廂。</br> 朝會結束，眾人散去。</br> 一時間邁出殿門的大臣們，面上神色各異，他們低著頭，加快了腳步。</br> 以木木翰之役為節點，內閣大臣孔鳳成、祝峰，大學士常裕，兵部侍郎陸芳，鈞定侯府，安陽侯府一眾人等，終于明明白白、毫不遮掩地站了隊。</br> 真正成為了擁皇派。</br> 其余難免還有墻頭草，以及仍舊不死心想要再一搏的。</br> 但不論他們如何不死心，朝中局勢也已然分明了起來。</br> 如今擁立皇帝的，有了內閣大臣，有了六部官員，有了將門之家便等同于，皇上自今日起，便可把握住內閣喉舌，又能執掌軍權便是文武都不缺了。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