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br> 帳中很快只余下了楊幺兒與男子。</br> 其余人都跟在了趙公公后頭,他們緊貼著帳子,一個個人影都映在了上頭,似是想要聽見帳子里頭在說什么,但又怕冒犯了娘娘。</br> 楊幺兒盯著他仔細瞧了瞧。</br> 男子躬身道“小人屈然,拜見娘娘。”說罷,他抿住唇角,面上流露出一絲惶然“娘娘留下小人,可是要詢問皇上中箭的事”</br> 楊幺兒盯得更緊了。</br> 他的臉是僵的。</br> 她低低地道“鳳亭。”</br> 她的聲音壓得低又細,乍一聽,便透著幾分天真懵懂的柔軟。</br> 她盯著他,道“你是鳳亭。”</br> 屈然臉上的神色滿滿斂去,歸于平靜,哪里還有方才惶然畏懼躬著背的模樣</br>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楊幺兒,大抵是因為一時間五官都僵住的緣故,看著便讓人無端覺得瘆得慌。</br> 楊幺兒卻是察覺不到的,她只盯著他,往下慢吞吞地道“你是,天淄國的,是巫女。我記得。”</br> 她特地在后頭加了三個字,來強調她是當真記得,他是騙不了她的。</br> 屈然,又或者該說是鳳亭,他也盯住了楊幺兒的面容。</br> 這張臉姣好美麗,勝過天底下大多數人的模樣。她的眼眸干凈澄澈,如水一般,讓人忍不住想要將其如寶石一般珍藏。</br> 她便是用這樣天真又無辜的口吻戳穿了他。</br> 鳳亭這才開了口“你想救皇上”</br> “我想他醒。”</br> “那你得快些了。”鳳亭說著,勾住了楊幺兒腰間的香囊,他微微俯下身,因而這個動作便顯得有些異樣的親昵,他道“這是六公主贈你的。”</br> 楊幺兒拍開了他的手,隨即捂住了那個香囊,她盯著鳳亭,一字一句地道“你有藥。”</br> 鳳亭慢慢直起腰,道“我沒有。”</br> 楊幺兒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眼底透露出了一絲難過,她自己是不覺得的,只覺得那種大石壓著胸口的感覺又回來了。</br> “你有。”她固執地道。</br> 鳳亭緩緩搖頭,將聲音壓得更低,道“你有。”</br> 楊幺兒眼底飛快地掠過了一絲茫然無措。</br> 鳳亭緊盯著她面上一絲一毫的變化,他將她的神情都收入了眼底。他微微別開了眼,淡淡道“都在你手里,快去吧,別讓你那小皇帝死了。”</br> 楊幺兒皺了下鼻子。</br> 她不大懂得分辨自己的情緒,但慢慢地,卻懂得分辨別人的情緒了。</br> 他的口氣讓她覺得不舒服。</br> “你先走。”楊幺兒道。</br> 鳳亭躬身行禮,道“小人告退。”</br> 說罷,他走到了簾帳邊上,將簾帳掀了起來。外頭原本躬著腰貼著帳子的一群人,立馬就站直了身子,淡淡問他“同娘娘說完話了”</br> 鳳亭面上露出一點畏懼之色,點頭道“說完了。”</br> 待他走后,趙公公方才又打起簾帳,趕緊進了帳子里,一把扶住了楊幺兒,低聲道“娘娘可嚇著了”</br> 方才要說帳子里就剩下楊幺兒與鳳亭,倒也不是。</br> 這兒還擺著具尸首呢。</br> 楊幺兒搖了搖頭,她咬著唇,慢慢措辭出聲道“我救皇上我能救”她在敘述方才鳳亭說過的事實。</br> 但在趙公公聽來,這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br> 趙公公面色一變,頓時轉為狂喜之色,他扶著楊幺兒的手腕,忙問道“娘娘說的是真的”</br> 楊幺兒沒再說話,她抬起頭,道“回去。”</br> “回皇上的帳子里去”趙公公問完,馬上又道“回回咱們這就回去娘娘這邊請。腳下小心,別踩著了。”</br> 趙公公將人扶了出來,外頭的人才忍不住紛紛聚到了楊幺兒的跟前,道“娘娘方才同屈千總,說什么呢”</br> “是啊娘娘莫非是屈千總有法子”</br> 他們剛才便想問了,但又覺得冒犯。皇后娘娘的心思,哪里需要交代給他們聽呢</br> 可眼下眾人都掛心皇上的安危,這下便實在忍不住了。</br> 楊幺兒搖了搖頭,并不多言。</br> 趙公公便拉下臉來,道“皇后娘娘自有皇后娘娘的道理,我先隨娘娘回到帳中,察看皇上如何了,屆時,再與諸位說。”</br> “是是,公公說的是。”眾人便忙退到了兩旁,目送他們離去。</br> 等回到了帳子里。</br> 楊幺兒挨在床榻邊上,呆坐了一會兒。</br> “娘娘”趙公公低低出聲,他頓了下,道“娘娘可想出什么名堂了”</br> 楊幺兒抿住了唇,并不說話。</br> 趙公公心急如焚,卻也不敢催她,只強笑著道“奴婢去給娘娘取些熱茶,拿些吃食,娘娘今日起身還未吃東西呢,哦,是是,還該洗漱才是。”</br> 說罷,趙公公便快步出去了,叫了兩個小太監一并去打了熱水,拿了干凈的帕子,一并拿進來,放在了楊幺兒跟前的架子上。</br> 水盆放上去,里頭的水還在晃動。</br> 楊幺兒盯著水瞧了一會兒,突然低頭摸了摸腰上纏的那一圈兒包裹,她解開了腰包,從里頭摸摸索索,摸出了兩個小瓷瓶來。</br> 她努力回憶了一下。</br> 一個,六公主拿著,一倒,蛇不動了。</br> 還有一個,沒動過。但六公主一塊兒塞給了她。</br> 楊幺兒抓起瓷瓶,晃了晃。</br> 趙公公正端了茶水吃食進來,他一瞥見楊幺兒手里攥著的東西,便低聲道“娘娘,這是什么”</br> 楊幺兒抿了下唇“要蛇,不,要活的東西。”</br> 她不大分得清哪個是哪個了。</br> 趙公公也不多問,當即轉身出去,又讓人提了一個木木翰士兵進來。</br> 那士兵嘴里正不干不凈地罵著,一會兒又哈哈大笑,咒罵大晉皇帝就快死了。</br> “這東西,你們解不了,解不了”</br> 趙公公氣得連抽了他幾個耳光,抽出血了,那人也還不停下,只瘋瘋癲癲又目光貪婪地盯住了楊幺兒。</br> 楊幺兒是不大懂得生氣的。</br> 她好不容易生一回氣,差不多都獻給蕭弋了。</br> 她平靜地迎上了那人的目光。</br> 那個木木翰士兵不知為何,反倒覺得背后一涼,打了個哆嗦。</br> 這是大晉的皇后</br> 他從她的眼底窺出了幾分澄澈,幾分天真。</br> 幾分透著殘忍的天真。</br> 楊幺兒并不大知曉這人在想什么,她只是隨意抓了個瓶子,掀開了蓋子,斟酌著,在沖那人倒了上去。</br> 那士兵哪里肯就這樣讓她倒,當即便掙扎了起來,這一掙扎,那藥液就滴落在了他的臉頰上。</br> 他喉嚨中發出聲嘶力竭的喊聲,兩個大晉士兵險些按不住他。</br> 再一瞧,便見他的臉頰上灼燒出了一個大洞,那大洞還有朝四周擴散的趨勢,連里頭的骨肉都露了出來。</br> 趙公公嚇了一跳“這,這”</br> 楊幺兒便拿起了另一個瓷瓶。</br> 她想了想。</br> 怎么試呢</br> 這個好與不好,不是倒上去便知道的呀。</br> 她便扭頭去看趙公公,趙公公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這會兒倒也平靜了下來,他對上了楊幺兒的眼眸,道“娘娘還要試”</br> 楊幺兒點頭“毒”</br> 趙公公立時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當即轉身吩咐小太監,將之前那箭鏃取過來。</br> 三兩個大晉士兵,提拎著箭鏃后的把手,插入了那木木翰士兵的肩上。</br> 那士兵一頓,再度疼得打滾兒,口中罵著“救不了的,你們救不了的他會死的,他一定會死的”</br> 楊幺兒半蹲下去,拿著小瓷瓶,掀開蓋子,往傷口上倒了一點點。</br> 倒出去的也是一種液體,但卻是鮮紅色的,像是人血。</br> 人血一挨上去,與傷口處的血融為了一塊兒,什么也瞧不出來。</br> 趙公公瞪大眼瞧了半天,瞧得眼睛都酸了。</br> 楊幺兒卻直起身來,指著那個瓶子道“藥,給皇上。”</br> “這這這這便好了”趙公公驚訝道。</br> 楊幺兒“唔”了一聲。</br> 她也不去瞧趙公公的臉色,轉頭便走到了床榻邊上,坐下來。</br> 趙公公一顆心都懸吊到了嗓子眼兒里,他的喉嚨里如燒灼一般的疼,他干巴巴地開口“娘娘這藥”</br> 話還沒說完,楊幺兒已經手一動,往蕭弋清理干凈后,皮肉外翻泛著白顯得猙獰非常的傷口上倒去了。</br> 血色的液體很快裹住了他的傷口。</br> 趙公公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昏厥當場。</br> 這這這這便成了嗎</br> 可他什么名堂都沒瞧出來呀</br> 那木木翰士兵疼得已經昏厥過去了。</br> 從他肩那塊兒的位置,有什么白色的細細如粉末一樣的東西,撲簌地往下掉,一會兒便在地上掉出了一小塊兒的印記。</br> 這頭楊幺兒幾乎將整個瓶子都倒空了。</br> 她抖了抖瓶子,見確實連一滴也倒不出來了,這才蓋好了。</br> 趙公公臉色都轉為慘白了,他癱坐在床榻前,一顆心跳得飛快。</br> 可他無法出聲斥責皇后這等魯莽的舉動。</br> 興許興許真是救人的法子呢</br> 他只能等著,只能等著</br> 楊幺兒將瓷瓶放到了一邊,微微躬下身去。</br> 她湊近了蕭弋的面龐。</br> 然后抬手,勾住了他的頭發絲,拽一拽。</br> 他沒有睜眼。</br> 她又捏了捏他的鼻子。</br> 仍舊沒有睜眼。</br> 她將手堵在了他的唇上。</br> 她想,原來他的唇也是軟軟的</br> 她總是不大記得,每回他親她的時候,她都心里慌慌、胸口還酸酸,手腳都軟了,好像要死了一般,也就不記得別的了。</br> 正想著,她的手被一股力道抓了下去。</br> “幺兒偷偷摸朕做什么要摸便該這樣大膽些摸。”他的嗓音嘶啞,語氣虛弱,但他卻實實在在地睜開了眼,長長的睫羽微顫著,幽深的眸子像是要將楊幺兒吸進去。</br> 楊幺兒呆呆地趴在了他的身上,不記得動了。</br> 趙公公以為自己意識恍惚了,都聽錯了聲音,他心下悲痛,猛地跳起來,高喊了一聲“皇上”</br> 蕭弋方才知曉原來還有一人“”</br> 便默默松開了楊幺兒的手。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