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br> 趙公公低下頭道“娘娘恐怕是嚇壞了，這時候哪里能走呢?！?lt;/br> 他話音落下,楊幺兒突然從地上起來,站直了身子。</br> 趙公公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兒。娘娘不會真走了罷</br> 楊幺兒卻是又微微彎下腰,避過了軍醫,然后扒拉著床榻的邊緣，順著爬了上去，挨著蕭弋的另一邊手臂躺下了。她的手指裸在外頭，上面也沾了不少泥土。她伸出沾了泥的手指,又一次搭上了蕭弋身上的盔甲邊兒。</br> 然后她便不再有其它動作了。</br> 趙公公憋在嗓子里那口氣就這么松了。</br> 蕭弋眉眼深沉,倒也沒再出聲。</br> “拔啊,還愣著干什么”一邊的指揮使焦灼地催促道。</br> 軍醫抬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是,是?！?lt;/br> 幾人扶著，解開了蕭弋身上的盔甲,蕭弋側起身子,背朝外,面朝內,露出了穿透血肉而過的箭鏃。</br> 軍醫先上了止血的藥，而后才用干凈的熱水燙過的布，攥住了外頭的箭鏃，一定神，一用力</br> 只聽得“噗嗤”一聲，像是箭羽再一次穿透血肉的聲音。</br> 楊幺兒懵懵懂懂地感覺到面頰上,手指上都有一點熱意,但其余的她便什么也沒能瞧見了。</br> 蕭弋完好的那只手臂將她猛地按在了懷中。</br> 他的胸膛抵在她的背后,被子罩住了她整個人，眼前就這樣驟然黑了下來。</br> 她好像在剎那間，與外界隔離開了來。</br> 她乖乖躺在被子下，倚靠著他的身軀，耳邊響起的是衣料摩挲的窸窣聲，和心跳一聲比一聲急促的“咚咚”聲，還有呼吸聲還有四周的融融暖意。</br> 她竟然又泛起了一絲困意。</br> 她細細地呼吸著，然后抬起手指，本能地攥了攥他的衣擺。</br> 胸口沉悶，好像被大石頭壓著的感覺漸漸消去了。</br> 她舒緩了四肢，幾乎將自個兒軟下來，完完全全嵌進了他的懷里去。</br> 比泥地舒服，比床也要舒服。</br> 她怔怔地想著，還真就睡過去了。</br> 這廂蕭弋面容平靜，竟不見一絲痛苦或冷酷或憎惡之色。</br> 倒是周遭的人個個都苦著臉，眼淚都快下來了，一口一個“皇上”地叫著，如無頭的蒼蠅一般。</br> “灑藥?！彼麊⒋降馈?lt;/br> 軍醫倒是尚且算鎮定，聞言忙將傷口附近清理干凈，再灑了大量止血生肌的藥粉。</br> 他不大敢包扎，怕悶著更腐壞了肌肉，便只好先暫且晾著。他忙活一陣，用浸透了冷水的帕子，貼在了皇上的額上，這才忙帶上了藥童去煎那退燒的藥去了。</br> 煎藥的時辰里，誰也不敢放松，個個立在床榻邊上，連大氣也不敢喘。</br> 等終于藥煎好了，蕭弋面無表情地端著碗服下。趙公公突地想到了一樁事，忙道“娘娘兜里揣著蜜餞呢?！?lt;/br> “唔。”蕭弋只應了一聲，卻并不多言。</br> 趙公公便也不多說話了。</br> 而到了此時，蕭弋到底是力竭了，他將藥碗遞給趙公公，艱難地往下滑了滑身子，才好側著睡。</br> 幾名軍醫躬身告退，忙去研究那箭鏃上頭究竟淬沒淬毒去了。</br> 他們抓來了木木翰士兵，將那箭鏃狠狠扎進了士兵的手臂，再將他綁起來，控制他不要亂動。</br> 興許是因為失血又驚懼的緣故，那士兵很快就暈厥過去了，只是始終沒見有要死的跡象。</br> “興許這胡思勒就是不往箭鏃里抹毒呢”</br> “是啊，這，這也說不準呢。皇上真龍天子，有上天護佑，哪里會中毒呢”</br> 話是這樣說，可幾個軍醫卻絲毫不敢松懈。</br> 皇上若是好了，他們自然能加官進爵，得到大封賞，可皇上若是沒了，他們這腦袋也就沒了</br> 帳中很快安靜了下來。</br> 趙公公抹了抹眼淚，道“都出去罷，我在此地守著皇上就是了?！?lt;/br> “是。”</br> 其余人便都退了個干凈，只留下了二十六衛守在帳子外。</br> 趙公公跪伏在床榻前，盯著蕭弋的面容瞧了一會兒。</br> 這才發覺到皇上的五官都繃緊了，這會兒閉上眼歇息也絲毫沒有放松開來的意思。想來那箭入血肉，哪里會不疼呢之后在創口上灑了藥粉，蝕去外頭那層肉，豈不是疼上加疼</br> 趙公公想到這里，便忍不住又朝皇上懷中的人形瞧了一眼。</br> 果真是合了欽天監的卦象</br> 這數里之外，皇后娘娘都還能如神兵天降一般，驟然出現在木木翰的土地上，倒也真是救命的錦鯉了</br> 只盼著娘娘能再好些，再好些，最好讓皇上連毒也莫要中</br> 趙公公小聲嘀咕著，這才起身離開床榻，挑了個遠遠的位置，自己窩在了那兒。</br> 蕭弋這一睡，便睡得有些沉。</br> 沉到楊幺兒都睡醒了。</br>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了被子，她想要爬起來，卻爬不起來。蕭弋箍住她腰的那只手箍得仍舊緊緊的。</br> 她便只好艱難地轉動著身子，轉呀轉，轉向了蕭弋。</br> 可從她的角度瞧過去，便只能瞧見蕭弋的下巴、喉結</br> 他們挨得太近了，她想要仰起頭都變得很難。</br> “皇上。”她低聲喊。</br> 他卻沒有應聲。</br> 帳中靜悄悄的。</br> 楊幺兒舔了舔有些干的唇，又喊了一聲“皇上”</br> 還是沒有人應她。</br> 楊幺兒便動了動手，在被子底下摸索著摸到了他的手指頭，她撓了兩下，他還是沒有理會她。</br> 她也不知曉是怎么了，只覺得眼睛有些酸，心里又覺得悶悶的了。</br> 她有些委屈。</br> 她便大聲道“皇上，你起來，我不同你睡了?！?lt;/br> 蕭弋仍舊沒有理會她。</br> 他好像睡得極沉極沉，眼皮像是被黏上了，怎么也撐不開。</br> 但她的聲音到底是驚動了帳子外的人。</br> 有人掀起了簾帳，快步走了進來，那聲音低低道“娘娘醒了”</br> 楊幺兒“唔”了一聲，看清了來人。</br> 是趙公公。</br> “皇上”楊幺兒面上顯露一絲茫然。</br> 趙公公一聽見這兩個字，臉色便登時垮了下來，他道“您同皇上都睡了兩天了，您倒是醒了，可皇上到如今還未醒呢。”</br> 楊幺兒抿了抿唇，眉心也不知不覺地蹙了起來，她慢吞吞地表達著自己想要說的話“我喚他了，他不醒?！?lt;/br> 趙公公眼淚登時便掉了下來“奴婢們也都試過了，這高熱是退下去了，可這人怎么都喚不醒啊，這是如何是好”</br> 楊幺兒將手從被子里伸了出來“我要起身?！?lt;/br> 趙公公忙上前去扶。</br> 等近了，他才發覺原來皇上將娘娘摟在懷里頭呢。倒是費了一陣勁兒，方才讓皇上松了些力道。</br> 等到楊幺兒從床上坐起來，趙公公盯著這樣一幕，便更覺得胸口疼得厲害了。</br> 皇上這樣舍不得。</br> 可萬不能真就放了手，就這樣沒了啊</br> 楊幺兒呆坐在床邊，盯著蕭弋的面容瞧了一會兒。</br> 他的五官緊緊繃著，唇邊帶著一點干涸的血跡。</br> 她呆呆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唇。溫溫熱熱、柔柔軟軟，與他平時的模樣是截然相反的。楊幺兒突地覺得眼底更酸了，又酸又熱。</br> 趙公公轉頭看向楊幺兒，道“幾個軍醫先前拿了個士兵來試毒，娘娘要去瞧瞧嗎方才幾個大人都過去了，那士兵也是暈厥了兩天了。”</br> 楊幺兒點了點頭，跟著趙公公一塊兒往外走。</br> 她還穿著那身沾了泥灰的衣裙，只是此時不會有任何人覺得她不符合皇后的威儀。相反，瞧見娘娘都跟到了這里來，如今皇上大勝之后卻又倒下了，反倒讓他們覺得，如今他們可一處倚靠的，便剩下娘娘了大家都同娘娘一塊兒，盼著皇上能醒來呢</br> 那士兵被綁在了一個帳子里。</br> 趙公公打起簾子，讓楊幺兒進了門。</br> 里頭幾個人已經將那士兵圍住了。</br> 士兵已經被放下來了，他躺在地面上，面容鮮活，倒像是睡著了一般，手臂上的箭傷也早就止了血，看上去并無大礙。</br> 等到走得更近，楊幺兒突地瞥見了一道身影。</br> 高高大大，披著盔甲。</br> 她扭頭瞧了瞧他。</br> 那人卻在盯著地上的士兵瞧。</br> 趙公公跟上來，在楊幺兒身邊焦灼地道“皇上如今便同這人差不多”</br> 有人道“興許是累極了，睡的時間便長了點呢”</br> “哪有這樣的長法二人都是這般，恐怕真是中了毒”</br> “一定是天淄國的毒”</br> 楊幺兒舔了舔唇，喃喃念了一遍“天淄國”</br> 那道身影扭頭來，同她對視了一眼，那人便立即飛快地別開了頭。</br> 楊幺兒突然走到了前頭去。</br> 其余人紛紛讓開了路。</br> 于是她便成了挨著士兵最近的那個人。</br> 楊幺兒蹲下身，伸手在那個木木翰士兵的臉上劃拉了一陣。</br> “他死了。”楊幺兒說。</br> “不是吧瞧模樣分明還活著啊”有人驚聲道。</br> 軍醫立即蹲下身去，挨了挨他的鼻息，待直起身來，便咬著牙道“果真是天淄國的毒。有毒，那箭鏃有毒使人死去，卻還面容栩栩如生”</br> 有人氣得一腳踹上了旁邊的木桿子。</br> 那木桿子正是之前綁那士兵的。</br> 這一腳力道極大，木桿子驟然倒了下來，正正砸在那士兵的頭上。</br> 趙公公厲喝一聲“做什么娘娘在此，沒有規矩了”</br> “不娘娘，您，您瞧”方才還氣急的那人，這會兒臉色卻是微微白了。</br> 原來那士兵的頭，竟然輕易地癟了下去。</br> 軍醫戰戰兢兢地蹲下身，拿出刀開了個縫兒，掀開他的臉皮，啞聲道“里頭空了這到底什么毒啊啊”</br> 眾人都是背后一涼，面上神色微悚。</br> 楊幺兒卻仍舊目光澄澈而平靜，漂亮的面容，讓人感覺到的安寧，倒真如那眾人祭拜的天上神女一般，她伸出纖細的手指，一指旁邊的人“我要同他，說話?！背鲥e了，請刷新重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