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觀察者?夏油杰露出了有些跟不上這群理科生思考速度的表情。
“平行世界是不存在的。”
遠山湊給他做出了解釋:“時間機器理論并不是讓人在不同的平行世界之間進行跳躍, 而是將整個世界從「被改變的地方」開始重新構造。”
大家的記憶也是被重構的一環,遠山湊舉了個例子:“就像是薛定諤的貓一樣, 打開世界的箱子, 在觀測到貓活著的時候,「死去的可能性」就消失了。”
從更高的角度向下俯瞰,人類只是時間流動的產物。
“我還是有點沒有明白……”
夏油杰用大拇指按著額頭。
“岡倫的意思是說, 他懷疑有別的什么人察覺到了世界線的跳躍,并且想要提前把我們這些人干掉——但這也太離譜了吧?要是真有這種人存在的話,在以前的世界線里我們就該沒命了。”
“說得對, 所以應該不存在「對世界的觀察者」。”
牧瀨紅莉棲沒有直接否定岡部倫太郎的暴論:“真正的情況可能更簡單一些, 雖然不存在對整個世界的觀測者,但是卻存在觀測我們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
夏油杰問。
“假設你是一個山里的老獵人,有著豐富的捕獵經驗, 某一天,你要去山里捉一只特別的兔子。”
牧瀨紅莉棲說:“你在兔子的必經之路上布下了捕獸夾, 按照原本的狩獵經驗,這應該是無往不利的道具,可不知道為什么, 兔子卻每一次都能夠精準地繞過陷阱。”
“你對布置陷阱很有自信,認為不可能有任何一只動物可以逃過這樣的天羅地網, 可「兔子會主動繞開陷阱」這樣的行動卻仍舊發生了——在這種情況下, 你會得出怎樣的推論呢?”
夏油杰嘴唇翕動, 猶豫了一下, 順著對方的想法說道:“我會猜……對方擁有讀心能力, 遠超尋常人的警惕心理, 或者預知未來的力量。”
“沒錯, 這就是觀測。”
紅莉棲點點頭:“如果我是獵人, 一次不成的情況下就會再多下幾次捕獸夾,直到最后得出結論,用尋常的方法無法殺死這只兔子。”
“……”
夏油杰不自覺挺直了脊背。
他是個聰明人,只不過有些缺乏前輩他們那類理工科推理的思維習慣,但這不代表他無法理解牧瀨紅莉棲所說的話究竟意味著什么:“也就是說,之前的那幾次世界線跳躍,就是被繞開的捕獸夾。”
“可以這么說,甚至這一次的縱火也有可能是捕獸夾之一,但是說到底這也只不過是我自己的推理,還要再聽聽別人的意見。”
但是一切行為應該皆有動機,遠山前輩雖然得罪了不少人,但是應該也沒得罪到“需要想方設法設計暗殺”的程度——夏油杰很急切地為對方辯解,更何況他身邊還有自己這個特級咒術師,在這世界上除了悟和伏黑甚爾以外他還未嘗過敗績,除非能出現第三個特級程度等可怕敵人,否則所有指向前輩的攻擊都很難繞過他這里。
為了私人仇怨冒如此大的風險,理性的人一般都不會做出如此抉擇,而不理性的人……往往想不出這種連環計。
遠山湊嘆了一口氣,握住了他的手。手掌傳來皮膚的熱度,大拇指輕輕磨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如果換一個思路就都想得通了。”
他說:“如果對方一開始想要捕獲的兔子不是我,而是你——這一切就都走得通了。”
咒術師山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目標,可夏油杰是。不管他本人承不承認,特級咒術師夏油杰已經是這個業界和五條悟并駕齊驅的話題人物,或許他本人還沒有更多實感,但很多敏銳的人已經察覺到了這個少年不斷向前的力量。
“可——”
一個問題之后就是接踵而至的大量問題:“可為什么?”
夏油杰問:“不自滿地說,我的人緣還不錯……要是得罪人的話也肯定是悟更多一些。”
“想要對一個人動手總歸是有理由的,要是阿湊和紅莉棲的推理成立,夏油同學你身上一定會有什么特別而令對方在意的地方。”
橋田至說:“當然,前提條件是他們兩個人推理正確。”
夏油杰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在坐過山車。
——真坐過山車說不定都沒有現在這般大起大落。
假設一個獵人布下了捕獸網,想要捕獲自己看中的獵物,可獵物卻屢屢逃脫,沒有一次能夠如他的意,于是獵人開始思考,發現獵物的耳朵里藏著更加渺小的蟲子,可蟲子卻會通風報信,預卜先知地提醒即將到來的危險。
——在這種情況下,作為獵人應該怎么做呢?
答案是大量播撒殺蟲劑。
“至少從當前的情況來分析,想要對咒術高專當中的任何一人動手,就永遠繞不過阿湊——或許整個未來道具研究所都是需要鏟除的敵人,但阿湊同時還有著咒術師的身份,是明面上暴露的最徹底的哪一個。”
橋田至將自己代入反派:“攻略迷宮副本的最終boss之前,肯定要把能夠給boss施加無敵狀態的小怪提前先打掉。”
繼續順著這個角度思考,這起縱火案件就毋庸置疑是“廣泛播撒的殺蟲劑”——既是對遠山湊本人的試探,如果運氣好能將他直接殺死的話也穩賺不賠。
“我之后會一直待在前輩身邊。”
聽到大家如此推論,夏油杰幾乎毫不猶豫地說道:“無論是誰想來襲擊,我都不會讓他成功的。”
“放心吧,我也不是什么能夠輕輕松松就被干掉的角色。”
遠山湊安撫了他一句,又陷入思索:“縱火是對我發起的攻擊,但前三次的世界線跳躍應該是用來捕獵的捕獸夾——那么……”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神秘人原本希望通過這樣的行動得到什么結果?”
眾人皆是沉默,隨后紛紛看向了夏油杰——這種推論最好還是由當事人本人來回答最為可靠。
如果沒有前輩出手幫忙的話,自己會變成什么樣子呢?
夏油杰很少會思考這個問題。
自己剛剛來到東京就認識了遠山湊,后來更是因為一系列陰差陽錯的理由和對方建立了緊密的聯系,他作為咒術師的整段生涯都和對方息息相關,而按照岡部倫太郎的說法,在a世界線當中,他們之間其實并無多少緣分。
而如果d-mail不復存在的話,小理子會死,灰原會死,枷場姐妹會蹉跎在那吃人的村子里。
他對非術師的觀感不佳,曾經一段時間幾乎懷有恨意,當時的精神狀態又岌岌可危,環環相扣的壓力之下,未嘗不會做出自絕后路的選擇。
以他的自尊心,原本必不可能將這些心事告知給一群非術師,可如今事關世界的毀滅,無論是否擁有咒力都要緊跟著遭殃,甚至就連悟都有可能被封印在未來的世界里……這就讓他的臉面顯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覺得不公平。”
夏油杰說:“非術師在這世界上一無所知地活著,不斷代謝出情緒垃圾,而這些東西最終都將變成捅向咒術師的屠刀——我覺得這不公平。”
要是所有人都能擁有咒力就好了。
或者,這樣的妄想無法實現的話,讓所有的非術師消失就好了。
“我確實有過這樣的想法。”
年輕的咒術師垂下眼睛,劉海在臉上留下了一小片陰影,至于這些情緒究竟如何被化解,大家多多少少從好幾次的世界線跨越當中窺見了一星半點的痕跡。
“就像是擁有遠程轟炸機一樣的戰斗能力,但是遙控器卻放在了一個普通高中生的手里……”
聽到他這么說,大家也都紛紛感嘆:“咒術師也很不容易啊。”
“而且確實很不公平。”
牧瀨紅莉棲公正說道:“結論和解決方案暫且不談,這個世界對于咒術師的威脅程度確實要高很多。”
然而問題就來了。
從動機來分析行為,未來的那個夏油杰因為種種原因成為了詛咒師,這究竟有什么好處?
“如果「存在一個神秘人觀察者」這種理論成立的話,那么就可以再向下一步推斷了。”
遠山湊打斷了大家的討論。
他提出了一個更加尖銳的猜想。
a世界線當中,未來的遠山湊竭盡全力向過去傳遞了信息,告知現在的他們「存在想要毀滅世界的詛咒師」,并且將咒術師論壇建立在了互聯網誕生之初。
而b世界線當中,這個未解之謎指向了夏油杰,就好像解決了他這個當事人就能夠解決世界危機一樣。
但……
“現在的情況證明,十五年后的我仍舊遇到了殺身之禍。”
那個時候的夏油杰年齡已經在三十歲以上,不可能再是如今這個行事沖動的十七歲少年,而倘若要讓一個三十多歲的人毫不猶豫下殺手,那就一定會有不得不這么做的理由。
似乎心有所感,年輕的咒術師看向了身旁的戀人。
“有沒有一種可能,a世界線的那個我判斷正確,而b世界線當中的鈴羽觀測到的反而是不完全的結果?”
聽到他的這種說法,阿萬音鈴羽立刻拍案而起。
“那不可能!”
她說:“那種長相,術式是咒靈操術,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再存在第二個人——”
“……蘇格蘭的黑羊。”
夏油杰突然說道。
他明白了前輩在這個時候想要表達的意思。
聯合岡部那句“觀察者”的說法,按照科學家與蘇格蘭黑羊的邏輯,正確的說法應該是——
“存在一個咒術師,在十五年后的未來里表現出了我的模樣,我的術式,對方擁有著需要摧毀整個世界才能實現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