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推論太過驚世駭俗,  但仔細一想，邏輯上竟然都還能圓回去。
    “咒術師會有這種術式嗎？制作出一個長相能力完全一致的復制人之類的。”
    橋田至問“然后操縱著這個復制人來偽裝身份。”
    “……我沒聽說過，對于術式的了解,  悟那邊應該比較多。”
    夏油杰遲疑了一下，但“變作別人的模樣”聽起來就很咒術,  仔細一想可能性居然真的不低。
    考慮到自己對于咒術界的了解不如那些從小就接受傳統教育的咒術師,  他打電話給了五條悟。
    半小時后,  這一屆的三個學生外加夜蛾正道全部湊齊。
    “……悟怎么把夜蛾老師也叫來了？”
    “你說他十年后會死,  我又看不到他身上的詛咒，就干脆把本人帶來啦。”
    五條悟坐在板凳上,  評價道“這地方真擠，還不如我家的廁所。”
    夏油杰“……”
    他已經開始有點后悔了。
    所有人到齊之后，遠山湊和阿萬音鈴羽一起講述了一個關于未來和時間機器的故事。由于時間緊迫,  岡部倫太郎曾經跨越的幾條和咒術師無關的世界線暫且按下不表,  大家挑著重點展示了一些從未來帶回的科學咒具以及最重要的時間穿梭機。
    夜蛾正道倒抽一口冷氣——他今年才剛剛當上東京高專的校長,  實在沒想到在職業生涯剛開始就要收到這樣的重磅消息。戴著墨鏡的咒術師看向遠山湊,  他其實也聽幾個學生說起過關于咒術師山見的故事“你是非術師？”
    “對。”
    遠山湊說“雖然也能解決低等級咒靈……五條君他們一開始就知道。”
    夜蛾正道覺得拳頭硬了這么大的事情為什么所有的學生都在瞞著他。
    “你又沒問。”
    五條悟說。
    “之前夏油戀愛的時候你不是大致打聽過對方是誰嗎？”
    硝子說“我又沒有說謊。”
    至于七海和灰原以及年齡更小的伊地知,  他們幾個和遠山湊屬于“認識但不算很熟”的關系，平時的聯系基本上局限于在社交網絡上互相點贊,  自然不會主動在老師的面前提及。
    根據夜蛾正道的說法,  高專的資料庫里確實記載著那么幾種能夠完美模仿他人外表的手段。
    有種術式能夠用影子覆蓋身體來改變自己的外表,  這種更改影子形式的術式大類被稱之為“影法術”,  和式神使這個類別有著一定程度的交集。
    遠山湊點頭,  雖然不能完全理解,  但他將這認知為術式分類的一環——就像是生物分類中的界門綱目科屬種一樣。
    “啊,  那個我也知道,  五條家的書庫里也有記載,  不過目前還沒有活著并且擁有這種術式的咒術師吧？”
    五條悟說“而且也不過是能模仿出長相和聲音而已，戰斗能力上還是沒有變化的，想要判定究竟是不是杰只要稍微攻擊一下就能明白了。”
    “那個人的術式是咒靈操術，這點我們非常確認。”
    阿萬音鈴羽說“雖然沒怎么和那個人正面交鋒過，但當時有很多的咒術師都直接或間接地死在了他的手里——七海建人就是其中之一。”
    “噢！七海之后成了一級啊，真意外——”
    五條悟拖長了音調，就好像比起自己的學弟要在未來死于非命，對方繼續在以咒術師的身份進行活動這點反倒讓他更為驚訝。
    “我也覺得夏油不至于想殺自己的后輩。”
    作為高專幾名咒術師的老師，夜蛾正道雙手交疊撐在下巴上，擺出碇源渡的標準姿勢“按照你們的說法，我在未來也死了？死在那個夏油手里嗎？”
    “不知道……未來的我們和您并沒有多少聯系。”
    阿萬音鈴羽說“是在逃難的過程當中從您的前妻那里聽到了消息。”
    “……前妻？？”
    這位咒術高專的校長備受打擊“十年以后我離婚了嗎？！”
    五條悟發出了超大聲的嘲笑。
    然而他的快樂并沒有持續太久，因為阿萬音鈴羽下一個就說，他在十年后的未來慘遭封印，因為咒術界失去了最強的屏障，他的學生們不得不前赴后繼將性命填進世界末日當中，而很多曾經蒙受他庇護的人也逐一遭到了清算。
    “五條，好遜。”
    硝子如此評價。
    “憑什么啊！”
    五條悟憤憤不平“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東西可以封印我？可惡，我要現在就去把那個混蛋找出來殺掉。”
    而且帶學生這種無聊的工作比起他自己應該是杰更合適——五條悟剛想申訴，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剎住了車，總算想起來自己的摯友在未來世界里背著比他更重的一口鍋，已經成為了毀滅世界的詛咒師。
    “總感覺我們拿到了錯誤的劇本。”
    他評價“應該由我去當那個毀滅世界的大魔王，杰和杰的學生就來當勇者，這才符合漫畫劇情。”
    “要是悟去當魔王的話世界一下子就完蛋了，可能連時間機器都做不出來，漫畫的劇本根本沒辦法繼續向前編……”
    夏油杰忍不住跟著吐槽。
    夜蛾正道根本聽不下去，給自己兩個學生的后腦勺上各來了一下，痛斥他們兩個在嚴肅話題上老實聽話不要總是試圖跑題。
    “要說復制術式，我倒是記得青森縣有個咒術師家族擁有能夠復制和記錄術式的咒具——但那種東西對式神使沒有用，咒靈操術不算在能夠復制的范圍內。”
    五條悟說“畢竟是和無下限一樣稀有的術式嘛……要是能夠隨隨便便就被偷走的話也太丟臉了。”
    “要真是這樣的話反倒好了。”
    剛剛一直保持著沉默的阿萬音鈴羽突然說道。
    “新宿崩潰事件后的十年間，我們也一直都在研究著特級詛咒師夏油杰的行事習慣和目的。那家伙知道好幾處我們的藏匿地點，甚至破壞了我們放置在青森縣的備用服務器——”
    對方說到這里剜了一眼夏油杰，看得他有些局促不安“遠山叔叔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只給你說過一些設想，說是以后如果有機會就將咒靈探測智能系統做一套備份，地址放在租金便宜一些地方，有兩處地址都還不錯，只是沒有拿定主意。”
    ——而在未來的世界里，那兩處地址都先后遭到了襲擊。
    一開始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們都覺得一定是什么混蛋家伙偽裝出了夏油杰的身份，不然的話對方不可能連這么多年的交情都不顧……可“從未告知過別人的情報”慘遭泄露，即便心里不愿承認，大家也不得不接受“他們將要直面的特級詛咒師就是夏油杰本人”這個糟糕的既定事實。
    再后來對方甚至還根據他們的性格特點做了好幾次有針對性的伏擊，好在有五條悟學生的舍命幫助，大家才能狼狽地逃脫。這些都是要對未來道具研究所的成員有所了解才能夠做出的籌謀，倘若真的是未曾謀面的詛咒師裝扮成了夏油杰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將他們的弱點一覽無余。
    在穿越時空之前，阿萬音鈴羽從來沒有真的和他相處過，因此曾經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理解自己的父輩究竟在猶豫些什么，而如今見識到了十幾年前的本尊，她才意識到在長輩們的記憶里這個人的形象真的天差地別。
    場面陷入了僵局。
    五條悟干脆將自己的墨鏡推到了頭頂，湛藍色的眼睛仔細觀測著面前的栗發少女。六眼可以做到對人類精細的觀察，血液流速、呼吸頻率、微表情和細微動作，又通過對這些生物反應來判定對方是否撒謊——這是個很麻煩的過程，他很少用六眼來做這么復雜的工作。
    十幾秒鐘之后，五條悟一撇嘴她說得是真的……至少在她自己的認知當中，這些內容沒有謊言。
    這個情報或許應該上報給咒術界……這樣的念頭從夜蛾正道的腦海當中一閃而過，但他很快就將其打消——那是一群格外厭惡風險的人，在確認了他們所的情報完全真實以后，不用猜就知道咒術界做出的下一個決定就是將未來的特級詛咒師夏油杰直接處死。
    作為教師，他完全無法容忍這樣的結果。
    “總之，情況我大概了解了。”
    他說“這段時間我會嘗試尋找擁有預知未來能力的咒術師，看看能不能再多獲得一些提醒……你們也別擅自做出危險的行動。”
    “還有夏油。這段時間我會先給你請個假，咒術師的工作就先放一放……暫時休息一下吧。”
    表面上說是請假，實際上則是保留態度的觀察。
    夏油杰知道這是自己老師妥協的結果——會議的最后，阿萬音鈴羽取出了那些能夠自由吸收空氣當中冗余咒力的科學咒具，還有來自未來世界的手機錄像，絕非當前時代的科技成果證明了對方的來歷。
    成為咒術師的三年里，夏油杰第一次擁有了漫無目的的假期。
    身為咒術師的那部分工作被移交給了悟，按理說對方應該吵吵嚷嚷地抱怨，并且讓他支付“五條大人紆尊降貴來幫你忙”的代價，可這一次他卻格外安靜，好像一夜之間成長了不少。
    當然，這種安靜并沒有堅持太久——等坐在輔助監督車上的時候他就重新恢復了過去那幅人憎鬼厭的樣子。
    誰能知道自己的學生談個戀愛會談出這么大的問題……夜蛾正道抹了一把臉，覺得實在心累。
    咒術師向來是忙碌的，夏油杰從未有過這種閑暇。
    仿佛憑空多出來一般的時間里，他干脆去幫遠山湊收拾那間被火災燒得不成樣的房子。
    由于是被牽扯進來的意外，保險公司賠付了一部分費用，另一部分遠山湊原本打算貸款，五條悟卻大手一揮轉賬砸了過來——對方表示未來的科學咒具一定能賺很多錢，以后要優先兜售給五條家，等他們實現了實質性的壟斷以后再去看御三家剩余兩架追悔莫及的那張臉。
    “可未來的世界里御三家已經只剩下兩家了……”
    “你們不是說過了世界線會發生改變嗎？總之只要我小心不被封印，糟糕的情況就不會出現。”
    五條悟顯得很有自信“說不定都不用你們出手。”
    考慮到手頭確實缺錢，遠山湊最終沒有拒絕對方的好意。請來的裝修工一點一點往墻上刷漆，覆蓋掉火焰燎燒的焦黑痕跡，裝修過后的房子不能立即居住，這段時間里牧瀨紅莉棲在東電大附近幫忙聯系了一間支持短期租賃的小公寓，押一付三總算是擁有了落腳之地。
    下一步的工作就是要將已經癱瘓的數據庫盡可能恢復起來。
    夏油杰坐在椅子上看著對方忙碌，難得露出局促的表情。
    十月的黃金周大學也放假，遠山湊打算趁著假期和夏游杰一起逛一逛秋葉原，正好把因為火災而缺少的設備補回來。上次的約會進行了一半，他們才剛剛在一起沒多久，理應將大量的時間消耗在彼此身上。
    剛收拾好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筆記本，夏油杰掃了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那里匯總著好幾條世界線的信息——一想到自己如今所知道的知識會影響到未來世界里詛咒師夏油杰的行動，他就有意克制著自己去了解更多的信息。
    “前輩還在繼續推理嗎？”
    他問。
    “啊，我總覺得有什么關鍵的內容自己還沒有想起來——”
    遠山湊抓了抓后腦勺，語氣有些苦惱“但又覺得很重要，一定要想明白不可。”
    既要相信未來的自己，也要相信過去的自己，每一條世界線上的遠山湊都在竭盡全力將世界導向正確的道路上。
    他打開手機，里面是一條自己發給自己的短信。
    「無論他說什么都一定要答應。」
    這是一條d  ail，他因為這條短信而和夏油杰在一起——說實話，短信只不過是一個巧妙的契機，就算沒有這條短信，倘若對方向自己告白，他覺得自己也未必會立刻拒絕。
    頂多是會糾結一下咒術師和非術師、高中生和大學生之類的問題……但達成共識應該不會太難。
    心念一動，遠山湊突然將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開始奮筆疾書。
    已知條件1，阿萬音鈴羽的空間跳轉日期是b世界線的自己所決定的，而這個日期不可能毫無意義。
    已知條件2，根據蘇格蘭黑羊理論，存在一個咒術師表現出了夏油杰的長相、術式和戰斗能力，并且似乎和夏油杰擁有同樣的記憶。
    他的心臟急促鼓動起來。
    ……似乎有一片關鍵的碎片從眼前一閃而過。
    “杰。”
    遠山湊回頭，一字一句問道“鈴羽來的那一天晚上，你本來想要對我說什么？”
    夏油杰正操縱著咒靈打掃房間，聞言驚訝地回過頭來，摸了摸有些發紅的耳朵“……怎么突然想問這個？我本來是想在那個晚上和前輩告白的。”
    “……哎？”
    “結果當時出了那種情況……我以為前輩肯定不會答應，所以就沒有說。”
    “也就是說，如果鈴羽沒有出現的話，我原本會在那個時間節點里聽到告白。”
    “是這樣……但這又怎么了？”
    他們現在已經確立了戀人關系，夏油杰雖有些疑惑不解，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對方的提問。
    遠山湊停頓了一下——他原本會在這一天里被表白，未來的自己選擇了這一天作為時間跳躍的坐標。
    他在房間里快速轉了兩圈，大腦高速運轉著a世界線和b世界線的結局都會導向“詛咒師夏油杰毀滅世界”，他們無論怎么掙扎都無從改變，才將鈴羽送回了現在。
    岡部在過去的那些世界線里也曾經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他掙扎過無數次都沒辦法阻止椎名真由理的死亡，這種現象往往意味著世界線已經發生了收束，他們需要前往更遠的過去，抵達世界線還沒有開始收束的那個時間節點。
    根據紅莉棲和岡部的推理，存在一個“觀察者”對在他們進行觀察。
    根據幾次dail的經歷，那個觀察者一開始的目標很有可能是夏油杰本人。
    根據鈴羽的說法，未來的夏油杰摧毀了“自己曾經告知過對方”的重要場所。
    ……而依據未來自己的某種推斷，他將阿萬音鈴羽送到了自己會被表白的那個晚上。
    “杰，你的精神，或者說個人意志，或許會在未來的某一個時刻遭到扭轉或者干涉。”
    遠山湊說“未來的那個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時候發生了這種改變，所以才挑選了一個你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會被控制的時間節點……”
    夏油杰憑借著自己的個人意志去告白，所以這一天一定是“一切都還尚未發生”的日子。
    而從同樣的邏輯繼續向前推理，想要解決世界線的收束，需要在“世界線開始收束”之前的時刻加以干涉……
    按照岡部的情報，在不同的世界線里，他們雖然都完成了時間機器的制作，但時間機器的完成度略有差別。有的世界線里時間機器只能單向朝著過去前進，而有的世界線中既可以前往過去又能原路返回。
    如今這條世界線里時間機器的完成度是最高的，這得益于他們對咒靈空前的了解。依靠咒力對時間機器的充能，他們甚至可以一路抵達千年之前的遙遠過去。
    ……但為什么？遠山湊想，一個成熟工程師的第一目標一定是實現設計需求，在未來那個一切物資都受限制的時代里，他不可能做出炫技一般的、“可以但沒必要”的功能。
    那么唯一的答案就是——
    這個功能有必要。
    跨越漫長的時間也有必要。
    這一切都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