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酒喝的時間夠長的，從早上9點多開始直到晚上8點半才結束。

子林酒量有限，老早敗下陣來，偷偷地找了個地方睡覺去了。完全由子峰一個支撐場面，喝了一天最后結果自然也是喝酒者七八人，醉酒者三雙半，沒有一個是清醒的。

子林表哥喝完酒出去方便，一出門沒走到正地方上，見著一棵大樹就倚著樹開始尿。喝了近一天時間的酒，雖然中間出來放了幾次水，但還是膀胱里的存貨太多，打開開關2分鐘了還沒尿完，身子軟得開始晃蕩，只好用一手扶著樹，一手把著家伙繼續戰斗，直到把所有的壓力徹底釋放完，這才準備系好皮帶回屋。可惜天太黑，人醉的不輕，尿完以后想走恁是走不了，總感覺有一個人拉著他似的。

子峰困了，在屋里等表哥來睡。等了半天不回來，出來找他，心想這家伙不會是大黑天的跑回家了吧，或者酒喝多了出什么事。他剛一出大門，就看見表哥對著樹扭來扭去，好像他把樹當成人了總想拿腳踢。

“行了，快回屋睡覺吧，跟樹有什么過意不去的。”子峰一手拉著表哥轉過身就想回屋，可不但自己沒向前邁出步，反而被拉了回去。

“看來你還沒喝多，還這么大的勁。”子峰回過身子準備強把表哥抱回屋。別說抱得動抱不動，現在連轉過表哥的身來都轉不動。子峰一想奇了，以前兩人一起摔跤玩，表哥根本不是個，總被他摔爬下。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也弄不動他。子峰湊近一看，總算明白怎么回事，不是表哥跟樹過意思不去，而是樹跟表哥過意不去，表哥的皮帶把人和樹系到一起了。

先一天大伙都忙乎了一整天，而且睡得也很晚，第二天早上很晚才一個一個的從屋里探出頭來。

子林第一個起的床。起床后，他到院外面轉了一圈，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回到院子里，看到老人睡覺的屋門開著，就掀起門簾進了屋。

“爸、媽您們起的這么早，沒什么事就多睡會。”子林說著坐在炕頭邊上。

子林媽掀起靠近子林旁邊的被，一邊用手摸著炕一邊對子林說：“快上來，外面挺冷的，你摸摸這炕多熱，上來暖和暖和。”子林媽說著就拉子林的胳膊，生怕子林找理由不上炕來。子林媽想跟子林多呆會，聊會他那邊的情況。子林媽最疼子林了，主要是他不在自己身邊，大老遠的一個人在外面打拼，多艱難，有個頭疼腦熱的她不能在身邊照看。

“媽，您先坐吧，一會我就上來。”子林還真沒上炕來。他是看到地上的爐子已經滅了，想著把爐子的火生著了再坐到炕上跟他媽聊會。

子林好久沒生過爐子，折騰了半天也沒把爐子弄著，爐子跟他生了好大的氣，冒了一屋子煙表示對子林的抗議。

子林爸看著兒子很費勁，就下炕來幫兒子把爐子弄著。因為他想大伙起床了，都得用爐子上燒的熱水。所以趕緊自己動手吧，別等著享受現成的了。

這天早上雨欣也起的比較早。起床后拿著臉盆到這邊來倒熱水，爐子剛生著，水還沒有熱，正準備回自己睡覺的屋等會再過來，一看到子林也在這屋，也就沒有回去。

“半天不見你，以為你到外面用“早餐”去了，原來你在這兒。”雨欣搬了把凳子坐到子林旁邊。子林早上有練氣功的習慣，練完功一般不吃早餐，所以雨欣這樣逗他。

子林媽看到兒媳婦來了，特別高興，連忙招呼著上炕來坐。

子林怕雨欣不愿上來，硬拉著雨欣上了炕，坐在了子林媽跟前。

子林媽看到兒媳婦第一次上了炕，非常高興了，就挪出了她剛才坐的熱地方，讓子林和雨欣坐，并給兩人掖了被，自己坐到了跟前。

“你們倆這次大老遠的來了，就多住些日子。”子林媽拉著雨欣的手，抬頭看著雨欣說：“我和你爸年歲也大了，見你們一回就少一回了。”說著眼圈就紅了。

“你們結婚的時候，我們沒去，你哥當時也在外面打工，也沒去成。我和你爸對不住你們兩個。”

“沒事的，當時家里正農忙，您和爸忙著地里的事了，再說我哥······”子林想說哥在外面打工掙錢，還以前自己上學時借的債，但又沒好意思說出口。因為他知道自己畢業才兩年的時間，工資就那么一點，除了給爹媽買點小東西寄過來外，也沒給家里匯過什么錢。子峰哥在外辛苦打工掙錢，他都不好意思提。

雨欣把手從婆婆手里抽出來，兩手纂著婆婆的手：“媽，您和爸身體還好著了，辛苦勞累了大半輩子，結婚的時候沒去，以后到那邊享享福去吧。”

“享福，是該享福的時候，看著你們一個個什么時間過上好日子了，不為你們操心了，才算享福呢。”子林媽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繼續說道：“我們苦點累點倒沒什么，凡正一直就這樣過來了，就是看著你們都還生活艱難，媽這個心總是放不心，這福暫時是享不了。”

其實子林媽想錯了，要說真正艱難的該是她自己。自己跟老頭一起千辛萬苦，舍不得吃啥不得穿地把三個孩子養活大。農閑時，別人在家休息，自己且跑到地埂上和溝里爬上爬下地挖藥材賣錢，別人家養雞下蛋為了吃，自己且一個雞蛋舍不得吃，跑到縣城變成錢存到銀行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攢錢給老大子峰娶了媳婦，供給子林上完學。

“媽，您別說了，我們這不都過得挺好的。倒是您和我爸這么大歲數了還得下地干活。叫我們這些做兒女的有點不忍心。”想到媽和爸辛辛苦苦的把他們三個養大成人，自己到現在還得種地干活，還得為他們操勞費心，子林滿臉慚愧，不知道說什么好。

“就是我哥和美琴現在過得稍微差點，但能吃飽能穿暖，還年輕慢慢努力，您和我爸都用不著操心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你們更不用操心了。”提到哥和妹妹，子林完全忘記了自己的難處：“您說是不是，媽。再說我奮斗幾年后，我還要好好幫他倆呢。”

子林提到妹妹，子林媽不由得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子林，你不知道，你妹妹現在過得最不好，倒不是沒吃沒喝，就是兩口子不和，總鬧矛盾打架，三天兩頭往回跑。”子林媽說著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哭什么，大過年地，多不好。”子林爸把爐子生著后，坐在爐子跟前煮茶，一邊喝茶一邊聽炕上他們幾個說話，一直沒插嘴。聽見老伴哭了就有些不高興。

老頭子茶也不喝了，收拾了喝茶的家檔，坐到炕上來。“你真是一個女人家，頭發長見識短。”子林爸沖著子林媽說：“你懂什么，要說最難的還是子林他們兩口子。現在單位不分房，你知道他們買一套樓房需要多少錢嗎？說出來嚇死你。”

還是老頭子知道的事多點，一句話道了目前子林最大的難處。子林一直沒敢提買房的事，想著如果他們問的話就騙他們說過些日子單位分房，沒想到老爺子這么清楚。

“爸，你就別嚇唬我媽了，不就一套樓房嘛，用不了多少錢，過不了兩年我們兩個就能掙出來買一套。”子林一邊說一邊給雨欣使了個眼色。

雨欣明白子林給她暗示的什么意思。“對，爸媽您們就別為這個操心了，我們兩個現在正在攢錢，準備兩年之內買房。”為了讓兩個老人放心，雨欣幫著子林吹牛。

“我們不是買一套，是要買兩套，一套給您們兩住。”子林信心十足的說道。雨欣知道，子林信心不是來自于他真能掙出那么錢來，而是來自于他自己的愿望，一個很好很大但難實現的愿望。

“子林，爸相信你們倆都有這個孝心，我們倆的房你們就別買了。”子林爸點上煙，繼續說到：“爸雖然老了，但不糊涂，現在一套樓房好幾十萬錢，對咱們種地的人來說是個天文數字，想都不敢想。”

“你們倆雖然掙工資了，但都是農村出來的，各方面的基礎薄，我跟你岳父兩邊都沒錢幫你倆，只能靠你倆自己了。”老爺子只顧說話，煙灰掉到被子上，子林媽用手捏起煙灰，仍到了地上。

“咱們跟人家城市里的孩子沒法比，人家老爹老媽都上班，手里有錢，用不著子女的錢，而且子女的房在結婚前早就準備好了。他們的孩子用不著自己掙錢買房。不僅這一點，就是有個什么事，他們各方面都能找著著關系。”老爺子嘆了口氣，感慨道：“農村出身的孩子，要到城市里出人頭地的過上好日子，要付出比城市長大孩子十倍努力的才能實現，多難呀。”

當初子林考上大學時，老爺子著實高興了一陣子，見人就說見人就夸，感到特別自豪，全村就自己的孩子考上大學，而且還是重點大學，多有光彩的事，不自豪那是假的。當時他只想著考上了學，就是吃公家飯的人了，有一個鐵飯碗了，不用自己操心了。那知道，子林他們這一代人，趕上的年代不巧，就業、買房全得自己努力。

像子林他們這些從農村出去的人，考上了學只能說是跳出了農門，不用象老一輩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地種地了，但對于辛苦供給他們上學的老一輩來說，也就只有一時高興的份了，子女們苦于打拚自己的生活，無力照顧到老人。但農村出來的學子都有個比較好的傳統，比較孝敬父母，照顧不上老人他們自己感到很是不安心。這就是現實社會中這一類人的生存狀態和特征。

子林原以為自己經過努力，是城里人了，家里人都會認為過得很好，都會為自己自豪呢。那知道父親是這樣明白的，覺得好沒面子，看見雨欣也不好意思的低著頭不言聲，想著趕緊結束這個話題。正好子林哥來了，緩解了目前的尷尬。

子峰起床后，打完水和給牲口添完料后，來到了屋里。

“你們都在這兒，我也上來坐會。”說著他就脫了鞋上了炕，坐到老爺子跟前。美琴也正好幫嫂子烙完饃過來，也上了炕坐下。

“表哥還沒起床嗎？”子林遞給哥一支煙幫他點上。

“他一早起來跟咱爸媽說了聲就去他老丈人家接老婆去了，看你們還睡著，也就沒打攪你們，讓我給你們說一聲。”子峰向子林解釋到。

“美琴，你用這鑰匙打開邊上那個柜子的門，把最上面的一個塑料袋拿出來。”子林看到人比較齊，就想拿東西給大伙看，說著把一串鑰匙交給了美琴。

美琴接過媽遞過來的鑰匙，打開了媽說的那個柜子門，從上面拿出了一個大塑料袋，交給了她媽。

子林媽接過塑料袋，沒有急著打開，對著雨欣說：“這是我給我即將出生的孫子準備的，里面是些孩子出生后要用的褥子、鞋和衣服。”說著她就打開了袋子。袋子里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兩床褥子和好幾件小孩衣服，旁邊放著兩雙小布鞋。

雨欣趕緊接過婆婆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子林和自己跟前，一個一個打開看。

“媽，真勞您費心了，孩子離出生還要好幾個月呢，您都已經把用的東西做好了，我和子林謝謝您。”雨欣激動地說。

“這些都是我自己親手做的，粗針破布地，好不好你們將就用吧。”子林媽看到兒媳婦見著自己為孫子做的東西很高興，覺得總算沒白受累。

“都好，只要是您給的都是好東西，起碼代表您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媽您也就別謙虛了，要我做還不會呢。”雨欣拿起小衣服貼到自己臉上，感覺軟綿綿的好舒服。

子林嫂在廚房里喊美琴，讓把炕桌放上，準備開飯了。子林老家人吃飯還是老習慣，在炕上吃飯。在炕上放一個桌子，飯放在上面，人盤腿坐在旁邊吃。說是桌子其實只有30多公分高，80多公分見方的小小桌子。

美琴下炕，把炕桌放到炕上。雨欣和子林收起剛才打開的衣服，放到炕柜上面。

子林嫂把飯端了上來，今天的飯比較豐盛，也比較合雨欣的味口。其他人還是吃面食，單獨給雨欣做的是米飯和炒菜。可能是子林媽看著雨欣前幾天不愛吃飯，一開始以為是妊娠期的緣故，后來聽老爺子說，人家那邊平常吃的是炒菜和米飯，很少吃面食，那象咱們天天是面食。子林媽這才明白了怎么回事，罵老頭子怎么不早說呢，兒媳婦懷著孕，一個人吃就相當于給兩個人吃，是正需要營養的時候。家里沒有大米，唯一有的米就是自己家種的小米，子林媽從鄰居家借了點大米讓子峰媳婦做了這頓飯。

“雨欣，你嫂子很少做過這樣的飯，為了你和肚子里的孩子，你就將就的多吃點。”子峰知道自己媳婦以前沒怎么做過炒菜和米飯，做的肯定不太好，但總不能老讓弟媳婦餓著，所以才不好意思地勸雨欣。

“是，你就湊乎的吃吧，你哥說的對，我以前真還沒做過這樣的飯。等你下次來了，我準保做……”子峰媳婦有些靦腆地對雨欣說。

“行了，好嫂子，你再這樣說我就更不好意思吃這個飯了，你看我們來這幾天，僅是等吃等喝了，一把忙也沒幫上你。”雨欣打斷子峰媳婦的話，搶著說到。這些天雨欣還真是什么事沒干，一直被家人當貴客，有點遠來的和尚會念經的意思。所以雨欣本來就很不好意思的，聽子峰媳婦那么一說，就更不好意思了。

“都別謙虛了，都是一家人，嫂子是第一次來，各方面不熟悉，而且有身孕，干得少可以理解。”美琴在一邊打了個圓場。

不一會大伙吃完了飯，收拾了桌子，坐下來商量了一下明天子峰、子林和美琴三個人去舅家和姨家串親，以及后天子林和雨欣回去的事后，各自回屋休息去了。

晚上，子林和雨欣吃過飯后回到屋里，兩人躺在炕上半天沒說話，各自想著白天老爺子說的話。

“我一定要實現，要實現，實現，實現……”子林忽然唬地一下坐起來，大聲說到。

“你要實現什么？”雨欣起身問道：“不能小聲說嗎？非得喊，嚇死我了。”

“雨欣，我爸媽他們不容易呀，再不能讓他們吃苦受窮了。否則，否則……”子林說著用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否則我這學就白上了，他們也就白辛苦地供我上學了。”子林好傷心的樣子，一把抓住雨欣的手把自己的頭埋在雨欣的懷里。

“你知道嗎？我媽為了攢錢，有一次去縣城買完東西手里只剩下一元錢，恁是把這一元錢存在到銀行了。”

子林說那天她媽沒有吃東西，老早地從家里拿著自己挖的曬干后的藥材，步行20多里地到縣城，在藥材中心把藥材賣了，換了幾個錢，到街上買了一斤食鹽、一塊縫衣服的布頭和一袋針線后，就只剩下一元錢了。這個時候快到中午了，子林媽還沒吃一點也沒喝一點，趕在銀行下班前把口袋里僅剩的一元存到了自己已經存了無數次，但數目仍然少得可憐的帳戶里。然后挨著餓忍著渴，又步行20多里地返回到家里。所有這些子林爸后來給大兒子娶媳婦的時候才知道。

“是的，老人是一直不容易，現在還在受苦受累。”雨欣勸慰子林到：“但這些也不是你所造成的，更不是你想改變就能改變的呀。”

“不，我要改，我要變。”子林再次抓住老婆的手，“我們一起努力，改變這種狀況。”

雨欣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子林感激地擁抱了老婆一下。其實雨欣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她明白，老公的愿望和意思，他這份孝心誰也擋不住的，她作為人妻自然得支持了。但她更知道目前自己還是泥菩薩過河，最基本的住房問題還沒解決呢。

第二天一大早，子林和哥、妹子三人去舅家和姨家串親去了。一天的時間，他們三人把幾個舅家和一個姨家全串完了。

路上子林對哥和妹子說了他除了給自己買房外，還準備再買一套，以后接老人過去住，以及打算幫哥在那邊找一份好的活，讓哥多掙點錢，慢慢往那邊發展的計劃。子林勸妹妹別鬧別扭，好好過日子，以后把妹妹的孩子想辦法弄到那邊發展。

子林返程的時間到了，走之前子林跟爸媽說好了，過完年天暖和了接他們過去，等孩子生了幫著看孩子。

就這樣子林帶高興的心情而來，懷著沉重的心情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