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不再強留蘇晏在自己殿中過夜,吩咐內侍領他去偏殿,并將蘇家小廝也安排去貼身伺候。
結果翌日蘇晏連懶覺都沒得睡,就被來自南京刑部大牢的一個糟糕透頂的消息,劈頭蓋臉砸個正著——
太子走進偏殿寢室的腳步聲,喚醒了正在床上抱著棉被朦朧翻身的蘇晏。蘇晏把臉埋進被里,含糊問:“這么早?”
朱賀霖在他床沿坐下,臉色嚴肅:“嚴衣衣死了。”
蘇晏呆滯了幾秒鐘,忽然掀被坐起身:“什么?”
朱賀霖邊拿掛在床邊的外袍給他披上,邊說:“刑部大牢剛剛派人趕來報信,說凌晨獄卒巡查牢房時,發現嚴衣衣身首異處,而牢房的門還鎖得好好的。”
就罪行而言,嚴太監死不足惜,但千萬不該在這個時候。這個案子朝廷還沒定論,主犯就在獄中慘死,且不說從犯們會不會因此翻供,光是“死無對證”的質疑,就夠主審官吃一壺的。
——主審官是太子。
很顯然,有人不想讓太子順利洗脫褻瀆皇陵的罪名,蘇晏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潛伏在南京的鶴先生。
“小爺給京城的奏本送了么?”蘇晏問。
朱賀霖道:“昨日就送出去了,送信人分了兩路,一路走官道,一路走漕河。”
蘇晏略一思索,說:“把剩下的從犯立刻押送京城,南京不安全。”
朱賀霖猶豫:“路上也不一定安全,萬一有人截殺……”
“路上截殺才正說明背后有黑手,與太子沒關系。死在南京可就不好說了,扣你個‘酷刑致死’或者‘擅專枉殺’的屎盆子怎么辦?”蘇晏穿好了衣物,下床穿靴,從宮人手里接過棉巾匆匆擦了把臉,拔腿就往門外走。
朱賀霖拿著茶壺追上去:“喝點水喝點水。”
蘇晏接過來囫圇漱了幾下,喝了兩口。朱賀霖把茶壺向后一拋,與他同下臺階,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從皇宮北面元武門出去,再穿過內城的太平門,很快就到了南京刑部官衙。
兩人帶著一大隊侍衛進了牢房,見嚴太監的尸體仍在床板上,血把褥子都染透了。
侍衛首領盤問完獄卒,勘查過周圍,又去驗看尸身,回稟道:“小爺,他新死不過兩個時辰,是在睡夢中被快刀梟首,連掙扎都不曾一下。”
“什么人干的,可有線索?”
“門鎖沒有撬過的痕跡,卑職懷疑兇手設法溜進來偷了獄卒的鑰匙,殺完人后又將鑰匙歸位后離去。牢房內沒有多余的腳印、手印,兇手非常冷靜,也非常專業。”
朱賀霖看了一眼蘇晏,也覺得十有八九是鶴先生手下的七殺營刺客干的。
蘇晏被撲鼻的血腥氣熏得有些受不了,轉身離開牢房。朱賀霖也隨他走到院中,皺眉道:“此事還得另行上報,還有關于鶴先生的行蹤……”
話未說完,便見一名東宮侍衛前來稟告:“小爺,京城來人了。是一支由都察院御史、錦衣衛與司禮監內官組成的隊伍,說奉皇命來調查孝陵一案,眼下已至應天府的府衙大堂。郭府尹下了獄,府衙無人主持大局,卑職從衙役口中打聽到,看樣子他們是要直奔南京刑部。”
來得真不是時候!蘇晏苦笑搖頭,但凡能早一日……不,早幾個時辰到,就好了。
事已至此,遺憾無益,朱賀霖反倒豁達了不少,拍了拍蘇晏的肩背,說:“你與此案無關,且先回禮部衙門,小爺我去應付他們。”
“小爺……”
“無妨,事實擺在那里,該是怎樣就是怎樣。此案前因后果均有關聯與佐證在,并不會隨著嚴衣衣之死而煙消云散。”
蘇晏見太子有度有識,便也放心了不少,笑道:“那我先去官署應個卯,再去集市上給小爺打包早點。”
“行,我還要小籠湯包與溏心蛋,外頭做的就是比宮里的好吃。”
看著蘇晏的背影,朱賀霖吩咐東宮侍衛統領:“去點二十名身手上佳的精銳,換上便裝,跟隨保護蘇侍郎……你親自領隊,萬一遇襲,務必先保他安全。”
侍衛統領抱拳領命而去。
熙熙攘攘的集市,蘇晏在早點攤上尋了張空桌子落座,點了一盤牛肉鍋貼和一碗鴨血粉絲湯,慢吞吞地吃。
他已經看出身后不遠處那些三五成群的混混閑漢,其實是喬裝保護他的東宮侍衛,安全感倍增,有種“我一手帶出來的崽子真可靠”的欣慰。
而就在他的側前方,隔著七八丈距離,在另一家食肆門口有個身穿深色曳撒、頭戴斗笠的男子,正獨自坐在外廊座位,眼神透過竹簾縫隙,一瞬不瞬地投注在他身上。
“客官,我們家最出名的是小餛飩,您可要來一碗?”店小二近前招呼。
男子紋絲不動,從斗笠下傳出一句:“我討厭餛飩。”
店小二愣怔后賠笑:“那客官想要什么?小店還有其他吃食。”
一陣北風吹動卷簾,露出斗笠下沈柒的半張臉。他盯著著不遠處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露出一抹極盡克制的饑餓神色。這股饑餓仿佛來自魂魄深處的空洞,任何有形之物都無法填滿。
“給我……三兩鍋貼,一碗鴨血粉絲湯。”他的目光隨著蘇晏手中的勺,移至被熱湯熨紅的翕動的唇,最后伴著對方的吞咽,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好嘞!”店小二把汗巾往肩上一甩,轉身去取菜。
蘇晏沒發現暗處窺視的眼神,吃完早點,又給太子打包了一份,騎著馬晃晃悠悠地往宮門去。
日將近午,太子才回到春和宮。蘇晏把吃食交給內侍拿去加熱,問他:“情況如何?”
朱賀霖灌了杯茶,說:“三個御史,兩個錦衣衛指揮使,還有一個御馬監的太監。錦衣衛與內官對我態度頗為恭敬,御史們雖不甚逢迎,但也公事公辦,詢問了不少關鍵性問題。小爺覺得他們若是不傻,應該能看明白案子背后的真相。”
蘇晏懸著的心放下一半,推測道:“估計他們還會去鐘山上轉轉,再去刑部大牢提審那些從犯。有小爺的奏本在前,他們的匯報在后,朝廷對這案子應該會有個公允的定論。”
五日后,白鹿案調查組離開南京,返回京師。
此時已是臘月底,太子嘴里雖然不說,但心中盼望著父皇的一紙詔令,召他回京過年——哪怕趕不及除夕團圓,好歹也能趕上新一年元宵的鰲山燈會。
可是從臘月等到除夕,從除夕等到元宵,始終沒有等到這份詔令。
民間年味濃郁,南京六部官員也琢磨著搞點什么慶典,好博太子歡心。但朱賀霖一句話就把官員們的熱情全駁回去了:“不能于父皇膝前盡孝,孤無心慶賀新年,宮中也不準備辦任何宴會,你們自便罷。”
蘇晏看太子意興闌珊,很有些心疼,就整了些低調的娛樂活動,換著花樣陪太子玩,蹴鞠、馬球、皮影戲,仿佛又回到了初進東宮的時光。
一個春假下來,太子打馬吊(麻將)的功力見長。而蘇晏拿著御賜的圍棋棋譜使勁鉆研,也鉆研出了點門道。
太子是個臭棋簍子,更看不慣蘇晏把一本棋譜當寶貝,打馬吊都沒心思了,就來沒收他的棋譜。
蘇晏死活不讓,太子搶過來一翻——呵,果然是他父皇的藏品。
“哪來的?”朱賀霖板著臉,明知故問。
“御書房。”蘇晏尷尬地笑了笑,“我與皇爺手談,屢戰屢敗。皇爺便丟了本棋譜給我,叫我有空多看看,說是棋局如戰場,我老是輸,原因不在行兵布陣,而在統御全局。”
朱賀霖哼道:“連國手都對我父皇棄子認輸,你跟他下什么圍棋?下西洋棋啊,再不行,下你最拿手的五子棋。”
蘇晏訕笑搖頭:“全輸光了。皇爺是一棋通則百棋通。”
“下棋不如……”朱賀霖憋了一下,說,“不如打馬吊!小爺技術是不行,可運氣好呀!”
好運的太子又連贏了四串,不僅蘇侍郎輸得面無人色,東宮侍衛統領連俸祿都輸光了。
侍衛統領輸紅了眼,險些脫衣抵債,被太子罵完出殿去轉悠了一圈,抱了只貍花貓回來。
“御膳房的內侍總說有貓進來偷吃,前夜被我逮住。看,多標致,皮毛油光水滑的,就是性子烈,關在籠里能嚎一宿。實在沒的押了,就抵押它罷!”
太子挑眉審視貓,見其皮毛紋路一輪輪深淺相間,深色如栗、淺色如金,圓臉白嘴琉璃眼,果然是只罕見漂亮的貍奴。
他一貫對毛茸茸的動物難以抗拒,無論貓犬還是獅虎,便伸手去撓貓耳貓背貓下巴,撓得貍花貓舒服得喵喵叫,當即絕情地背棄了原主,往他懷里跳。
太子抱著大貍花揉來揉去,笑道:“你還得輸。”
又過了半個時辰,侍衛統領失魂落魄地走出殿門。他永遠失去了他的貓。
太子過足了手癮,把貓往蘇晏懷里一塞:“給取個名字?”
蘇晏自認為對寵物無感,尤其是貓,總覺得比狗薄情寡義,還傲嬌脾氣大,為給太子面子而揉了幾把貓,隨口道:“貍花就是貍花,取名費那么多心思做什么。”
“好,就叫梨花。”白雪在窗外簌簌地下,春夜的宮殿寂然無聲。太子探身過去,不知是隔著侍郎揉貓,還是隔著貓親近侍郎,“‘只緣春欲盡,留著伴梨花’,這是我們的貓。”
蘇晏心有所動,低頭看梨花。
梨花嬌滴滴地叫:“喵。”
*
過了元宵,京城的詔令姍姍來遲,終于到達太子手上。
然而并不是召他返京,相反的,是讓他遷出南京皇宮,去鐘山腳下結廬而居,謫守孝陵以省其咎。
朱賀霖將詔書反復看了三遍,既難以置信,又覺早有預感——
他圣明的父皇在詔書中寫得很清楚:
南京長治久安,你一來祭陵就出了災難,難說不是天譴;嫌犯既已落網,你一審就離奇死于獄中,必定有所欺瞞。
從犯業已斬首,白鹿案就此了結,但并非你沒有過失,而是朕這個父皇給你面子,不想弄得太過難堪。你要反躬自省,看自己究竟夠不夠得上“太子”的道德標準,珍惜你現在擁有的,別再讓朕失望。
鐘山尚未恢復原貌,你就去孝陵腳下謫居守陵,什么時候太祖皇帝原諒你了,再提回京的話。
“什么叫‘難說不是天譴’?什么叫‘必定有所欺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朱賀霖將詔書棄擲于地,先是委屈憤懣,繼而心灰意冷,“謫居守陵,不論歸期,這分明就是流放……太祖皇帝如何原諒、何時原諒,難道還靠給他托夢嗎?!這種虛無縹緲的借口……借口……”
他難過得說不出話,一屁股坐在殿內臺階上,用雙手緊緊抱住了腦袋。
蘇晏沉默片刻,上前拾起詔書,從頭到尾仔細看完,心力交瘁地嘆了口氣。他在朱賀霖旁邊坐下,卷起詔書輕輕放在對方大腿上:“擲天子詔乃是大不敬之罪,萬一被有心人看到告密,恐又惹來一場腥風血雨。”
朱賀霖抱著頭喃喃:“我該何去何從?真的就這么老老實實遵命而行,去鐘山守不知多久的陵?直到將來某一日,父皇再找個虛無縹緲的借口,廢……”他極為艱難地吐出這個字,“廢了我的太子之位,讓我一輩子老死陵前……”
蘇晏霍然起身,在他面前踱來踱去,揚聲說道:“我該何去何從?真的就這么心甘情愿地挨一頓廷杖,從此捏著鼻子不敢再發半點異見?直到將來某一日,衛家把我像只螻蟻一樣碾死在鞋底!”
朱賀霖抬頭看他,眼神有些驚愕。
蘇晏高舉雙手,繼續質問自己:“——我該何去何從?真的就在這個爛透了的地方官場隨波逐流,再不必費力不討好地革弊鼎新?直到將來某一日,百姓唾罵我,說什么還陜西清明世道,結果又是一個貪官污吏!
“——我該何去何從?真的就這么尸位素餐地留在南京養老,從此將所有抱負拋諸腦后,遇到困難苦楚便與太子一同抱頭痛哭?直到將來某一日,太子被廢,而我作為黨羽也難逃一死——”
朱賀霖猛撲過去,捂住了蘇晏的嘴,激動之下用力過猛,雙雙摔倒在地。
“別說了,別說了!”朱賀霖羞愧萬分,哀求道,“我知道錯了!清河……”
蘇晏掰開他的手掌,喘氣道:“自從入仕為官,但凡有一次身處困境時我心灰意懶、喪失斗志,現在墳頭的草都有你朱賀霖高了!你這算什么?至少人還活著,至少名分仍在,你自己不垮掉,將來未必沒有起復的機會。你若是自己先垮掉……劍在哪里?我他媽先跟你割袍斷義,然后棄官而逃保命去!”
朱賀霖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你別走,別離開我!”
蘇晏惡狠狠回應:“我就走,一刀兩斷——貓歸我!”
朱賀霖紅著眼眶,笑出了聲:“貓歸你,我也歸你,你走哪兒都得綴著個我,不如就在此地安身立命,等待時機。”
蘇晏噗一下泄了氣,四仰八叉癱在地板上,半晌后方才喃喃:“你醒悟了就好。”
朱賀霖把手臂壓在他起伏的肚皮上,一條腿也側過去壓著他的大腿,沉聲道:“只要有你在,小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忍。”
“知道了,起開,壓死我了!”蘇晏拍了拍他的胳膊,不忿地嘀咕,“明明比我小三歲,肌肉梆硬,還忒沉。”
梨花不知從哪兒鉆出來,站在案幾上,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兩人,一雙琉璃眼愉悅地瞇了起來……
塌腰、抬尾,它猛地一蹦,凌空躍起——重重踩在蘇晏胸口。
仿佛重槌擂胸,蘇晏“嗷”的一聲慘呼,幾乎噴出老血,捂胸求饒:“別踩奶!”
朱賀霖嚇了一大跳,揮手把梨花從他身上甩了下去,緊張地給他揉胸順氣:“沒事吧,沒事吧?”
梨花打個滾起身,因為從未在鏟屎官手上受過這般粗暴對待,氣得尾巴連甩,躥出了宮殿。
蘇晏好容易緩過一口氣,覺得命去了半條,含淚罵:“這貓他媽的比你還沉!”
朱賀霖舍不得他疼,可也舍不得休了貓,便訥訥道:“下次你躺下前,我記得把它關進貓舍里去。”
*
太子舍了儀駕,只帶少量宮人與侍衛,懷里抱只貍花貓,一身青袍出了南京皇宮,踏上前往鐘山守陵之途。
按禮在守陵期間,他不能再穿華服,只能穿青、白兩色,不能飲酒,不能聽歌觀舞或者做其他娛樂活動。
他甚至沒有帶太多日常使用的器物,一切從簡,也沒驚動南京官員,隊伍在黎明前悄悄離開。
蘇晏也換了身便服,一路相送數十里,直到抵達太子今后居住的陵廬,才在他的多次勸告下返回城內。
天色陰沉得厲害,眼看又要下雪,蘇晏卻不打算回空蕩蕩的禮部官署或租房,就這么慢吞吞地往集市上走去。他從十指到腳趾尖都冷透了,迫切想要喝一碗又麻又辣的熱湯,才能壓制住從心竅里沖出來的孤寒。
在南京拖過了一個春節的沈柒,于蘇晏身后不遠處躊躇——
太子被流放去守陵,雖名分仍在,實已失寵近廢,弈者要求他交出的敲門禮,也算是基本完成了。
他想在離開南京之前,正大光明地出現在蘇晏面前,用力抱一抱他的娘子,親眼看對方驚喜的神情,親耳聽對方喚一聲“七郎”。
——他們分離得實在是太久了,從上一個春,到這一個春。人生如逆旅,又有幾個春?
沈柒咬了咬牙,從幽暗角落中邁出,剛走了幾步,便見一個身穿布衣短褐、發髻上包著黑頭巾的老頭子,將身攔在他面前。
老叟的身材干枯瘦小,卻如標槍般筆挺,背對著他往巷道中央一站,如同鐵騎把守著隘口,萬夫莫開。
沈柒感覺到了一股鋒刃般銳利的威壓,將手按在刀柄上,峻聲問:“你是何人,為何攔路?”
老叟沒有轉身,語氣生硬地開了口:“北鎮撫司如今在你手上帶著?”
沈柒心底越發凜然,拇指抵在刀鐔,隨時要拔刀暴起。
老叟嗤道:“錦衣衛如今,真是一蟹不如一蟹!連個指揮使都挑不出,似你這般成色,也只能湊合著管個刑獄。”
沈柒再次寒聲問:“你是誰?再故弄玄虛,休怪我出手無情!”
老叟轉身,露出一張年邁卻不枯槁的臉,濃眉豹目,鷹鉤鼻很是顯眼。
沈柒見這面容,一怔之后,在腦海龐大繁雜的記憶中迅速搜索出對應的畫像,失聲道:“你是——”
老叟道:“前錦衣衛掌印指揮使、五軍都督府總都督——袁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