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冬天來了。
時間揉碎了秋葉,與此同時好像我的心臟也被人用手揉得皺巴巴的。云朵靜謐,天空靜謐,空氣流動得十分緩慢,就好像我的世界給我創造了一個人閑車馬慢的日子,而我在其中慢慢走著,唯一不和諧的只有一簇瘋長的枝丫,樹影斑駁婆娑晃在我的眼前,而我把其他的彷徨都摁下暫停,縱容這一般翻飛的心動,扎根長成參天大樹。
長路盡頭,是我走向江知遠的十字路口。而我走到岔道口的中央,站在紅綠燈旁,遙遙望著路對面的那個人,綠燈亮起的時候,我低匆匆低頭,走向了另外一條路。
其實我的生活并不會因為“喜歡上江知遠”這件事發生什么改變,也并不會出現小說中那種因為“喜歡”而努力變好、去追逐一個人,一切都向上向好發展的情節。一切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上課鈴打響,我照舊還要回到這個讓我感到溺水般窒息的生活。
又是一節知識平鋪直敘灌進大腦的課。
其實喜歡上一個讓我覺得不可能的人就像,在人跡罕至的小路上開滿鮮花,只有我一個人走過的時候綻放,只有我一個人能聞到花香。
我也只是偶然走上這條小路,太貪戀這里的花香,就走了一次又走一次,來回倒騰著走,但就是不肯彎下腰和任何一朵花上貼面。我說不清,這到底是害怕玷污了花朵,還是怕陽光落在自己身上,同時被普照。
期間我聽說了不少和江知遠有關的事情,有意或無意,消息來自四面八方——有時來自時時關注周遭動態的女生,江知遠本人的來信,亦或者別的傳言。
江知遠過得很好,或者說他的確很難過得不好。我也并沒有比其他旁觀的人離江知遠更近一點,所以站在這么遠的位置,也會覺得,江知遠這個人似乎從出生開始就是順遂的,其間哪怕有少許坎坷不順,也總比許多人好過許多。我從前嫉妒,如今又希望這種順遂能一直延續。
希望他一直那么燦爛,一直驕傲。
因為很喜歡。
不算很多的和江知遠相關的回憶變得又美又痛,許多種情緒擰成一團涌上來,把心臟搗騰得又酸又軟。
我也并沒有覺得,自己同江知遠的那些追求者比起來,能有更多優勢。也并沒有覺得,江知遠真的會覺得我有多么特殊——可能有一點,大抵我也與他此前見過的人有差別,但這點特殊如果放在愛情方面又稍顯寡淡。
如果表白了,是否這一點點的關系也會消失?
可是不說,是否真的甘心情愿?
我知道自己大抵是毫無希望的,可也難以免俗無法自拔地陷入其中了。落俗了,可我也無法心生出什么不甘來。種種緣由因果,說到底是我生來就這樣,對愛意又嚴苛又恣意。
深圳是不下雪的,所以這樣的冬天難免干枯無味。
圣誕節就在我生日后幾天。
說起來,今年生日也是在學校自己過的。
今年的圣誕節剛好是高三生兩周回一次家的周末,舍友向我發出了邀請——附近的商業街,有圣誕節晚會。其實這樣的活動向來是跟高三生沒什么干系的,只是我這個人向來也做不出什么特別符合高三生的事,又想著確實得來點娛樂生活填充一下戀情被自己扼殺的虛無感,便欣然應約了。
南方不下雪,總是模仿不來北方銀裝素裹的浪漫。江知遠呢?我忽而想起,他在北京,雪大抵是早就落了下來的。他看見了嗎?應該是看見了的。我想雪落在他肩膀的模樣,落在他的發端,起霧的眼鏡片是否也會為他創造一個自己的世界?
想見他,很想很想。
沖著手心吐出一口暖氣,回頭向好友揮揮手示意她們自己去舞臺中心就好,我留在原地,仰頭看著高大圣誕樹發怔。
身邊一陣嘈雜,收回視線看過去,是有人在賣槲寄生。
槲寄生下應該接吻。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來這樣一個想法。很快我就被自己逗笑了,和誰接吻呢?
不過我還是買了一束。大概是某些心理作祟。
其實直到此刻,我都在心安理得地縱容著自己對江知遠的喜歡在暗室里默不作聲地往我心口的縱深處發展——這有什么呢?我看著手中的槲寄生,忍不住自顧自地笑了。是啊,這又有什么呢?只不過喜歡上了一個人而已,再喜歡也不可能為了他拼命考去北京、或者做出一些什么很出格的事情。所以這是可以被縱容的,我想,不需要任何人知道,我自己給自己準許就好。
很多故事是沒有結局的,就好像久置不動的東西落了很重的一層灰,或許在很久以后有人想起它來,拿出來拍一拍,蹭亮一片,過了之后又繼續靜靜地放在原地,等一陣午后的風,柔和地掠過每一粒塵埃,只有這陣風聽過完整的故事,只有這陣風知道其中波折。
我吐出一口氣,四面八方的光源映在我的臉頰,即使自己看不見,也知道我現在一定笑得很柔軟。稍稍縮了下脖子,把自己埋進軟乎乎的圍巾中,享受著這一刻。這一刻,連喜歡江知遠這件事也變得更加柔和。
待了一陣,手機鈴響起。剛一接起,舍友愣是把普通說話的音量拔高成歌劇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你猜我們剛剛看見誰了?江知遠——”
哐、當。
我聽見心臟具象化,落在地上的聲音。
周圍的嘈雜聲似乎驟然被拉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將我裹挾住,聽我停止流動的血液在汩汩地流淚。
手機中還在傳來她們的聲音,說著方才和那個人短暫的碰面,我明明靠得很近,卻聽不太清。直到她們提起我。
“但是江學長沒有跟我們說太久,他一見到我們就問你在……”
“小學妹?!?br /> 我聽見一萬萬粒塵埃降落的聲音。好像什么東西轟然倒塌。
我回過頭,看見江知遠在人群中的樣子。
我手指僵硬地驅動了幾下,機械般朝著手機聽筒說了句“我有點事先掛了”,又摁了好幾下才看見手機屏幕退出通話中。
我給自己畫了一張拼圖,每一塊都是隨機分配,只有一塊,我只能空在那里,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可現在他正站在我的面前。
“圣誕節快樂,許知灼?!?br /> 我感覺到自己的嘴唇蠕動了下,也感覺得到指尖傳來一陣一陣的顫抖。我感受到心臟極其劇烈而夸張的鼓動,也感受得到耳畔邊不高的細麻銳鳴聲。我感受到生命與死亡。
可我最后也只是說出口,圣誕節快樂,江學長。腦海中一片空白。
手指動了動,我悄悄地把槲寄生藏在背后。
江知遠似乎是揚起嘴角笑了笑,他向我走來的時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過去的不堪與坎坷上,而他本身象征著美好與希望。是我的向往和望過去的目光。
“最近過得怎么樣?”
“江學長怎么會來這里?”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的時候,江知遠先我一步笑了,沖我彎彎眼,說,“想來看看你怎么樣,有沒有好好踐行承諾,想來見你,一起過個圣誕節?!?br /> 我想,原來這么一點特殊都能讓這個人來見我啊。我又想,其實我過得很不好,答應過你之后反而過得更不好了,江知遠??墒俏矣炙尖猓l現這實在和他沒有直接干系。那句承諾,早就被我當作兒戲隨手拋開,可有人卻比我記得清楚。
我忽然恍神,繼而覺得這一刻死亡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向他表白,然后被拒絕。甚至我有一瞬間覺得他是愛我的。
沖動比顫抖先一步掌控我。
“江知遠,”我聽見我的聲音顫抖,大概很可憐的樣子,“江知遠?!彼拿质潜仁闱楦与[晦的情話。
他或許隱約察覺,要發生什么了。
“江知遠,我好像,好像很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br /> “所以,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風聲大得讓我覺得,可能有一些事情真的不會停止,也可能有些人真的不會沉默。原本沒準備說出口的話,直到最后一聲落地,我才發現,原來在一個隱蔽的角落里,我也幻想過,能和某個我愛的人一起墜入愛河,攜手在一起。
原來我是真的想過,想過如果能和江知遠在一起就好了。
我感到一陣冷。
可很快,這一陣冷就消失了。
我感到失重,和很短暫的窒息。
等我睜開眼的時候,我發現我并沒有墜落。
我只是跌進了一個人的臂彎
江知遠的臂彎被我填滿。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真實,和那天下午告別的車站前的一模一樣。
我也喜歡你。他說。
“許知灼,我愿意。我們在一起。”
謝謝你愿意喜歡我。他又說。
他比我要高,所以我必須稍微仰起臉才能和他對視。我突然產生了流淚的沖動,好像我已經愛了他很久,好像我生來就是在等待他。我不知道是我這樣,還是所有人都這樣。我的思緒突然遙遙地走向一個毫無關系的午后,我坐在教室后排靠窗,蟬鳴從很近的地方傳來,風穿過我的指縫。活著讓我感到真實。就像此刻,活著比任何一刻都讓我感到滿足。
我聽見喧鬧的人聲,聽見參差不齊的腳步聲,聽見人山人海,聽見江知遠的呼吸。
突然呼吸聲一頓。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江知遠的指腹就已經帶著暖意勾了勾我藏在背后的雙手,我稍一松動手指,手中的槲寄生就被他勾走了去。
“槲寄生下應該接吻,”江知遠眼里明晃晃的笑意和交錯斑駁的燈光相映,“小學妹,要體驗一下早戀嗎?”
他笑得很漂亮,又柔軟得出奇。
我現在是沒有辦法思考很多事情的。
所有人的歡樂在此刻大抵都比不過我瞬間的沖動。
主啊,我在心里面念,數我經歷了多少坎坷,數我有多少癡嗔貪念??梢磺卸荚谖易采辖h漂亮的眼睛的時候止住了思緒。
“……我要的?!?br /> 槲寄生下應該接吻。
江知遠動了動,把槲寄生稍稍舉過我們頭頂,隨后俯下身。
我聽見圣誕歌。人聲鼎沸,熱鬧歡呼。
嘴唇上的觸感和摁住我后頸的手指一樣溫熱,鼻息同此刻一樣纏綿。
圣誕節迎來了一個高潮。
而我迎來了我的初戀和first kiss。
槲寄生下應該接吻。
我有那么一瞬間,就那么一瞬間的沖動,覺得我完全被愛著。
鐘聲響起,我睜開眼。
恍然想起什么。
好夢突然醒了。我卻自欺欺人般閉上眼。
再讓我,多沉溺一會吧。就算淹死了也沒關系。
這個吻細碎而綿長。像今晚的月光,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的體溫被情人的唇吻得綿長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