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月后，江寓出院了。
    重返社會，當她站在人潮洶涌的十字路口時，江寓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與焦慮。
    她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經過一家花店時，她看到了門口擺放著的黃玫瑰，顏色明麗，嬌艷欲滴，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而她手上的那一朵，已經被她摘下了。
    她買了一束黃玫瑰，坐了很久的車趕到了母親的墓前。
    江寓把玫瑰花擺上前，站了良久。
    她心煩意亂，這幾天有漸多的趨勢，她不知道該跟誰去說，只能站在這里靜靜地思考著這段日子里發生的所有的事。
    還有就是希望母親能夠在天上照顧好自己的孩子。
    季川季川。
    她想得最多卻最害怕想的人，每當她控制不住地想起，在她突然意識到之后就睡瞬間強制自己的思緒戛然而止。
    他的離開，令她既慶幸又埋怨，她知道自己有多眷戀，但同時也知道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未出世就失望離開的嬰兒，知道自己對于自由還是渴望著的。
    她記得有首詩是這樣的：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選擇，是她現在面臨最大的困惑。
    …
    江湖真的給她買了一輛小汽車，讓她平時出行上班代步。
    只不過，她最近找了一份在便利店的兼職，每天開車上班停車費就不少呢，讓她一天的辛苦都白費了，所以她依舊是坐地鐵公交車上班。
    至于為什么找兼職而不是一份穩定的工作……
    第一，自從江寓做不成公交司機之后，她知道沒什么工作是穩定的。
    第二，兼職的話，她可以不用簽那些長期的勞動合同，想走就走，不被舒服。
    這段時間，只能說是一段過渡期，為了那個決定而產生的過渡期。
    在她上班的時候，林鶴謙來過好幾次。
    “歡迎光臨。”
    她抬頭，就發現是衣冠楚楚的林鶴謙，“…又來買咖啡？”
    他之前幾次來都是買了咖啡就在一邊站著看她點頭哈腰笑容滿面地接待顧客。
    “不，不喝咖啡，給我推薦一盒便當吧。”他抬手看了看表，“這么晚了，我還沒吃飯呢。”
    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她今天上夜班，現在已經快接近凌晨。
    她去拿了一盒飯，幫他加熱，“最后一份飯，打七折。”
    “那我可真是幸運。”他笑得很疲憊，挑了個位子坐下。
    她并沒有一點關心他。
    他都主動示弱了。
    “加班？”她隨口問道。
    “是啊。”他真的很疲憊，靠在一邊，西裝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里捏著煙盒和打火機。
    他的領帶、領口都已經松開了，整個人看上去隨意又英俊。
    “介意我抽煙嗎？”林鶴謙把玩著煙盒。
    “這里禁止吸煙。”江寓看了一眼墻上的禁煙標志。
    林鶴謙順著她的眼神方向看過去，把煙盒放進了桌上，“抱歉，累糊涂了。”
    她沒有任何動作，反而阻止了他，林鶴謙有點小失望。
    “你已經抽了不少煙。”江寓說。
    林鶴謙看向她。
    “你身上的煙味。”他一進門，她就聞到了濃烈的煙草味。
    林鶴謙低頭看了看自己，“加班到深夜，抽點煙提提神。”
    叮——
    微波爐加熱完畢，江寓把便當包了一層板紙，拿了筷子遞給他，“好了。請慢用，小心燙手。”
    “謝謝。”他接過，拆開包裝紙，夾起一塊肉若有所思，“中國那么多菜系，就你做的菜最合我的口味。”
    “…大概是本幫菜和粵菜有點相近吧，不像什么湘菜川菜辣得我也一點都不喜歡吃。”江寓說。
    “是這個原因嗎？”林鶴謙輕聲說，“我只記得，那個時候不管你是多么青澀，廚藝一直都很好。”
    那絕對是江寓最美的時候，青澀又帶著點勾人的倔強嫵媚。
    就算當年林鶴謙是他的債主，她也并沒有多么柔順，多么順從，而是潛藏著隱隱的不甘心、隱隱的欲望。
    他從未征服過她，正如當年當她醒悟過來，她就可以不帶任何留戀的抽身離開一樣。
    事實上，這一點沒有幾個女孩能做到。
    這就是林鶴謙為什么到現在都對她念念不忘的原因。
    他有過很多女人，有比她更貌美的、身材更好的，但是唯獨她是特別的。
    因為沒有真正得到。
    這大概就是林夕歌詞里寫的：“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兩個人一度無言沉默，江寓開始整理貨架。
    “你才恢復沒多久，最好不要干這種體力活。”林鶴謙好心提醒道。
    “沒關系，我可以。”江寓說。
    “…那件事情考慮過了嗎？”林鶴謙再接再厲。
    “我不會跟你走的。”江寓一邊擦貨架一邊說道。
    他走上前擒住她的手腕，“你愛他？所以就算他根本沒有那么在乎你，他把你害成這樣，你卻還是不肯回頭？那么多年，江寓，你退步了，遠不如當年那個敢愛敢恨的你了。”
    “那你呢？你愛我嗎？”江寓直視他鏡片下的眼睛。
    “我…我當然愛你了，我們曾經那么相愛。”林鶴謙激動地說。
    “或許曾經你對我有那么一點點的愛，那也只是像愛憐一只不怎么聽話的小貓。但到了現在，只要你還對我剩下一點點的懷念，這么多年你也從來沒有再找過我不是嗎？林鶴謙，你現在的行為、語言、思想，都只是男人的征服欲在作祟而已。
    貓捉老師的游戲好玩嗎？還是你最近又迷上了角色扮演，扮演一個拯救失婚少婦的精英紳士？”
    她挑眉的動作、揚起的下巴、不甘示弱的眼神，讓林鶴謙又回到了多年前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
    在那個紙醉金迷的地方，他很早就注意到她了。
    只是他在等一個時機。
    那一個晚上，她喝了不少酒，整張臉紅撲撲的，像一個誘人的番茄，她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他的面前。
    見他正要點煙，她直接拿過了他的打火機，“啪嗒”，她笑著替他點上了第一根煙。
    “先生，對角色扮演感興趣嗎？一個拯救失足少女的優雅紳士怎么樣？”
    “…榮幸至極。”
    后來，只要有她在，她就一定會替他點煙。
    …
    江寓的話一下次戳中了林鶴謙隱藏的心意。
    他極力克制自己不要惱羞成怒，他是一個優雅的紳士。
    “江寓，下個禮拜我就完成在s市的工作要回香港了，之后，我會在葡萄牙待一段時間。下一次來，還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林鶴謙認真地說。
    “那么，就祝你一路順風，一切順利。”江寓掙脫開手。
    “…真的那么堅決嗎？”林鶴謙還是不死心。
    “當年的愛恨情仇本就是一場錯誤，如今，這個爛劇本已經演到了尾聲。”她走過去把那個被隨意擱置在桌上的打火機塞到他的手心，“鶴謙，祝你前程似錦，順遂無虞。”
    杜參云、林鶴謙，江寓已經處理完了這兩段感情遺留下來的問題，最后就是季川了。
    江寓深呼吸，突然感覺無比輕松，卻又覺得無比沉重。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季川，是她最大的難題。
    直到拿到那份季川已經簽好名的離婚協議書，她才發現，原來不是她一個人不再逃避。
    季川，也沒有逃避。
    這一天，既總裁林鶴謙之后，便利店又迎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
    是打扮得精致靚麗的江瀨。
    但是，在她蜷曲的波浪卷長發里，江寓卻一眼看到了參雜在其中的幾根銀發。
    這讓原本就貌美驚人的江瀨又多了幾份別樣的魅力。
    那種帶著心酸、憔悴、艱澀的風情。
    她瞥了一眼她空空如也的手，說了一句完全無關莫名的話：“他精心栽種的黃玫瑰終究是枯萎了。”
    江寓知道，她是在說那枚戒指。
    它原本光芒萬丈地盛放在她的指尖，而今她已經把戒指摘掉了。
    那豈不就是枯萎了嗎？
    “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江瀨把手中的文件遞給她。
    江寓疑惑地接過，發現是一份離婚協議書，季川已經簽好了名字。
    這上面的各項條款里，都顯示季川把名下所有的不動產都給了江寓，有在美國的，還有s市的。
    那套夷山路六百四十號的別墅也在其中。
    只是，唯獨沒有那棟林中別墅。
    那里有她痛苦的回憶，那里是他們的修羅場。
    他知道她最恨最討厭那個地方。
    “所有的都給了你，他什么都不要。”江瀨說，“你才是他的全世界。沒了你，他一無所有。”
    “他…還好嗎？”江寓如鯁在喉。
    “江寓，原本有些話我并不想說，因為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或許是一種道德綁架。雖然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回心轉意，你能原諒他并且回到他的身邊，雖然我也知道和這樣特殊的他相處起來很辛苦……”
    江瀨突然哽咽了一下，“但是，你知道嗎。你從樓上跳下來摔了腿，你們的孩子也因此而無法平安降生…他原本就因為云姨的死而痛苦，你們又出了這樣的事…這些，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寓看著這樣脆弱的江瀨，心里陡然生出一個極其可怕的想法，“季川…季川他怎么了？”
    “他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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