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菲一下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信仰崩塌的感覺令她的面色變得無比慘白,牙齒顫顫發抖,到口的話再說不出來。
但此刻費雷因可沒空管她。
他的分魂不久之前才被謝眠捏爆過,心理陰影面積可謂巨大——分魂被毀可不是小事,他靈魂所受的傷現在還纏繞著劇痛,看到謝眠就本能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眼尖瞥見謝眠手上滑出一點的黑色荊棘,費雷因渾身抖了抖,忙喊道:“大人慢一步動手!先等我把話說完!”
謝眠皺了皺眉,冷漠道:“如果你要說的事還是跟上次一樣的話,現在就可以從我面前滾了。”
費雷因心里發苦。
他要說的東西,偏偏就和上次的事有關。
他一直知道這位神明座下的祭司大人如傳聞之中殘忍無情、恣肆妄為。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要靠近這樣危險的怪物。
沒錯。
即便身為怪物陣營的費雷因,依然發自心底的覺得對方是個“怪物”。
一個如此受到那一位神明寵愛的……怪物。
這一點,即使樂園之主從無明確表示,但從謝眠進化的程度就可以窺見一點端倪——作為樂園怪物實力的標志,已知怪物進化最高次數是八次,屬于曾經的怪物排行榜第一位——拉菲格爾。
從來沒有怪物能夠到達九次進化的程度。
那座龐大無比的怪物樂園中似乎有一種無形的界限,讓他們只能望見,無法抵達——可偏偏蝕骨做到了。
依據他從拉菲格爾的只言片語之中所得知,第九次進化的力量,已經能夠踏進“半神”的領域。
如果沒有那一位神明的默許,又怎能容許有這樣近乎可以挑釁到自身的力量成長到如此地步。
樂園之主的寵愛顯而易見。
但謝眠對樂園之主的態度卻讓莫名。
這位喜怒無常的祭司大人無比熱衷于在樂園慶典的時候給自己敬愛的神明獻上最宏大的禮贊,卻也可以在所有怪物毫無預料的時候就向對方辭職,轉身就走。
若說信仰,顯然不夠忠誠;若說被迫,卻又十分荒謬。
……倒是有些像是和對方的鬧了別扭、說要分手卻又始終難以割舍的……情人。
費雷因自然不敢讓謝眠知道他自己的想法,他咽了一口唾沫,快速組織語言道:“蝕骨大人,是議長大人讓我過來轉告您一件事——不要再試圖去接觸后花園里的那件邪器了。您會后悔的。”
“議長?”
謝眠低眸看它,聲音冷淡。
費雷因冷汗冒了出來。半點都不敢說之前早已給謝眠提到過黑暗議會的事,麻溜地解釋道:“黑暗議會是這個世界的怪物聯盟,如今的議會議長是拉菲格爾大人。”
拉菲格爾。
謝眠微微皺眉,腦海中閃過當年第一次見到拉菲格爾的場景。
那時他踩著怪物的尸骸,終于踏上樂園最頂端的虛妄之城。
代表怪物之王的高座之上,坐著一個血發金眸的男人。對方華貴優雅,手執血酒搖晃,高高在上與他交談。
拉菲格爾比他所見過的其他所有怪物都要表現得更像是個人。風度翩翩,言辭優雅。樂文小說網
——除卻那雙巨大的、能夠將王座后整面墻壁畫都遮掩的巨大黑色翅膀。
對方的形象,曾讓當時的他想起自己原本世界里神話傳說之中那位墮落于地獄的大天使長。
兩者有著如出一轍的傲慢。
即便那時候,他已經度過六次進化,拉菲格爾依然不將他放在眼中。
對方的言辭方式如此優雅,卻不知分寸,放肆輕佻。
拉菲格爾說怪物本來就該屬于黑暗,而他卻從未與其他怪物交融作樂,是否是覺他們骯臟。
拉菲格爾說身為怪物,就必須認清自己的身份和歸屬,融入黑暗,作為怪物之王,得教他徹底認識清楚。
拉菲格爾向他展示自己的巨大黑色翅膀,問他是否愿意被包裹在這樣的翅膀中,共與他在黑暗之中放縱沉淪。
可他卻早已經見過這世界上最為純粹的黑暗。
他被那片黑暗擁抱著自死亡寂靜之地蘇醒。從此之后他喜歡上樂園的寂夜與夜息花的香。
他只覺拉菲格爾吵鬧。
拉菲格爾不容許怪物忤逆他的意思。
大戰之中,這位已八次進化,位于樂園頂端的前怪物之王,動用了樂園賦予怪物之王的權能,想要將他禁錮在宮殿之中。
禁錮沒有生效。
他重傷逃出宮殿。
拉菲格爾鋒利的羽毛將他后背刺傷。傷口見骨,久久未曾愈合。
而他最重要的一項能力之一——吞噬重組,也在那時徹底覺醒。
再后來——
他再度踏入那宮殿中,將對方翅膀的羽毛和血肉一點一點用刀鋒片去,親手將對方放逐于罪淵。
他低眸看著那張優雅的面孔被疼痛扭曲,金色的眼眸被黑暗侵染,不剩光芒。
他接管虛妄之城。
拉菲格爾被他永遠踩在腳下。而他甚至懶得再去看一眼。
如今拉菲格爾逃出樂園,派費雷因見他,說出這樣一番無來由的警告話語。
謝眠只覺可笑。
“他想教我做事?”
他冷冷道。
費雷因又咽了一口唾沫。
這世上敢教對方做事的怪物,恐怕還沒有出生。
事實上,在被命令過來傳話前,他就疑心拉菲格爾已經被罪淵侵蝕壞了腦袋。
他深深低下頭。
“大人,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傳話工具人……”球球不要把拉菲格爾的話怪罪于他啊。
謝眠:“與我何干?”
費雷因冷汗冒出。
謝眠:“你擋著我路了。”
費雷因瞳孔收縮。
他忽然看到黑色的荊棘不知何時已經潛入到地面的影子中,此刻忽然暴起,好像切豆腐一樣刺入到他這具分魂的體內。
“大人不要——啊啊啊啊!”
隨著費雷因的尖叫,他幻化的身形好像被刺穿的氣球一樣一下子破了,變回一開始小小蝙蝠的模樣,然后——被荊棘碾成了碎片。
旁邊的簡菲臉色煞白如死人,已經忘記該如何言語,牙齒在驚顫中吱吱作響。
她看著謝眠邁步往前,腳步碾過那堆已經辨別不出形狀的“碎片”。
月光透過走廊窗沿照射進來,倒映出窗外的樹枝,橫七豎八的落在地上搖動,似乎有一些,是帶著倒刺的荊棘。
一種難以名狀的、比費雷因給予她還要強烈數十百倍的強烈恐懼感籠罩住她。
在方才之前,她只以為謝眠是一個普通沒有背景的小演員,但是而今——
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吧。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簡菲在心底瘋狂默念著。
腳步聲卻突然停止了。
她看到眼前那怪物回過頭。
它瞳色已經不是人類正常的顏色。而是浸著血的紅,像是埋藏著煉獄和深淵。
簡菲從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止是她自己。
還有那些被她送過面膜、自殺而死、骨瘦嶙峋的人的身影。
他們搖晃著從陰影里扭曲著站立了起來,想向她靠近。
“不——不要過來!”
簡菲大聲尖叫著,不斷后退、后退,一直退到門邊。
忽然感覺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轉過頭,一個漂浮在空氣中的人頭向她打了個招呼。
那過于熟悉的臉,還有對方額頭破了的血淋淋能見到腦花大洞讓簡菲尖叫聲扭曲。
“白曇!!!”
震得整棟樓都仿佛搖了搖。
她慌不擇路地逃走,朝著走廊另一端奔逃。踉蹌之中,她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高跟鞋,整個人往前撲去。
前方是大開的窗臺。低矮的圍欄。
……
遠處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
白曇還在自己的房間里,用刀子一點點地劃去謝凜和謝眠合照中的謝眠影像。
他的經紀人陳孔之坐在旁邊,“發生什么了?我剛才怎么好像聽到了簡菲的聲音,似乎在喊你?”
白曇十分專注,全然不理。
陳孔之眉頭緊皺,從沙發站起身,“我去看看。已經很晚了,別再給自己惹禍了。”
陳孔之出了門,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白曇瞥了眼。來電顯示是“謝凜”。
他忙將電話接起來,“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打電話給我?之前我打了你好多通你都不接。”
電話里傳來謝凜疲憊的聲音。
“白曇,我們需要談談。”
……
費雷因豁然睜眼。
被捏爆分魂的痛楚讓他止不住想要哀嚎,可剛睜開眼,一堆全部漆黑沒有眼白的眼睛就在他的上方凝視著他。
是拉菲格爾。
對方蹲在柱子上的形態扭曲怪異,被鎖鏈一圈圈纏住,只剩骨頭的骨翼并不優美,只顯猙獰。
“……議長大人,我的分魂又沒了。”
費雷因開口,欲哭無淚。
拉菲格爾似乎并不意外費雷因的分魂又被捏碎,只道:“他有說什么嗎?”
他的聲音像是極干的樹皮使勁摩擦發出,嘶啞難聽。
費雷因:“……蝕骨大人只是說了一句,你想教他做事?”
拉菲格爾沉默了一下。尖銳的指甲剮蹭著柱子,發出刺耳聲音。
“教他做事……哈哈……對,我是想教他做事。”
雖是笑著,它沒有眼白的眼睛卻流露不出一點笑意。
“但他永遠都學不會聽我的,永遠都學不會……哈哈哈哈……”
拉菲格爾很少這樣狂笑。還是怪物之王時保持華貴優雅,罪淵里進化出來后變得沉默寡言。
費雷因此刻聽著他的笑容,只覺毛骨悚然。
……
謝眠來到褚言可能在的地方。
自從在實驗室坦白之后,褚言已經將城堡所有地方的權限都向他打開。他可以自由出入任意地方。
臥室沒人。會客廳沒有。書房沒有。
謝眠再次撥打褚言的電話,依然是忙音。
他心中一沉。快步走上書房樓梯,打開隱秘角落的那條密道。
還未進入,五感敏銳如他,就覺查到從遙遠地方傳來的一絲火焰燒灼物體的味道。
他眸色變深。
劇情之中那場令褚言喪生的大火,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