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自己究竟立了多久，渾渾噩噩之中，好像看見了書生在街的對面匆匆朝他這處看。小含羞草如今分明是株草，卻也怕被他看見，恰巧旁邊有馬車經(jīng)過，他用力一躍，掛上了車架，隨著那車轆轆地駛遠(yuǎn)了。

　　書生急慌慌向著這邊走，倒像是還要來尋。杜云停沒有再看，他吊在車架上，閉上了眼。

　　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回的山寨。再睜開眼時，面前兩個哥哥的臉都比尋常大上不少，嗓門兒也高，震的杜云停頭疼。

　　“他花呢？他花哪兒去了？”

　　“別和我說沒開，他那么多年修為，就開出來那么一朵花——”

　　“我都還沒見過呢，他花怎么就沒了？！”

　　熊一直咆哮。三當(dāng)家動了動葉子，蜷縮得更厲害了，幾乎把自己縮成了一個草球團(tuán)。

　　郎二注意到了，蹙著眉一拉大哥的袖子，“小聲些，驚著三弟了。”

　　大當(dāng)家回頭看小含羞草一眼，那話音就小了不少，只是仍然壓制不住怒意，“這怎么回事？誰欺負(fù)他了？”

　　他還是頭一次見小含羞草這模樣。自打他兄弟二人將三當(dāng)家從山里頭挖回來，三當(dāng)家的原形便一直是極茁壯的，柔韌有力的很。

　　哪兒像如今，葉子都蔫蔫沒有半點(diǎn)力度，上頭甚至還擦破了好多道，這會兒睡在花盆里，整株草看起來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熊一看不得他這模樣，眉頭緊的幾乎能夾死蒼蠅。

　　郎二嘆了口氣，道：“許是有了心上人。”

　　“什么心上人能將他弄成這模樣——”

　　熊一的話剛說完，忽的頓了頓。

　　他從他三弟的床頭摸出來了一幅畫，畫卷的很嚴(yán)實，藏得也極好，主人顯然極愛惜，連邊緣都沒有褶皺半點(diǎn)。

　　他將畫展開，上頭是一個俊書生。書生手持卷，微側(cè)身，烏發(fā)深眼，竟有些不似凡塵中人。

　　熊一怔了一怔，將那畫看了又看，方才心中明了。

　　原來，這才是那心上人。

　　小含羞草再醒時，已經(jīng)恢復(fù)了人形，懨懨躺在帷帳里。

　　床頭大當(dāng)家橫眉倒豎，顯然已經(jīng)將書生查了個底朝天，“他要提親？”

　　三當(dāng)家想起那如花似玉的縣令千金，悶悶翻了個身去，不愿再聽。

　　大當(dāng)家刷的一聲站了起來，氣的須發(fā)皆張，二話不說就要下山：“等著，大哥為你宰了那人！”

　　嚇得小含羞草當(dāng)即喊道：“大哥！”

　　他把大當(dāng)家袖口給握住了，死活不教人去。

　　大當(dāng)家氣急：“你這是做什么？——他這般負(fù)你，你還不叫我替你教訓(xùn)？”

　　小含羞草只是不吭聲，半晌后，方才低聲道：“他也不算是負(fù)我。”

　　“他——”

　　“他其實，根本也不知道我。”

　　唯有書生于他而言是特殊的，在書生眼中，他只是不知從哪兒跑來偶爾蹭課的學(xué)生。模樣記不住，姓名也不知道，不過是個路人。

　　于書生這一生之中，他算得了什么？

　　什么都算不得。

　　這樣想想，未免無趣。

　　“他無辜的很，”三當(dāng)家低低說，“不過是我一廂情愿而已。”

　　連那花，也是摻雜在其他人扔給他的花中才敢甩出去的。

　　每每想起，杜云停都極恨自己這膽小的性子。

　　若是稍稍膽大些，上前好好說句話……

　　也不至于如今這般模樣。

　　大當(dāng)家橫眉怒目，還要開口，杜云停已經(jīng)看了他一眼，下了定論。

　　“誰也不許去找他，聽到了么？”

　　熊一冷笑一聲，心說我如今就下山將他宰了，你待如何！

　　郎二嘴上不言，心中也著實是這樣想的。

　　杜云停拿出殺手锏，“誰要敢去尋事，我就把自己種回山里！”

　　熊一：“……”

　　郎二：“……”

　　真是極其強(qiáng)有力的威脅。兩個哥哥最怕的就是寶貝弟弟離家出走，那山里頭有的是沒開化的野獸，萬一哪一個沒長眼夜里頭傷了三當(dāng)家……

　　光是想想，他們倆就要打寒顫，吃不下睡不好，誰也不提下山的事了。

　　小含羞草自然更不會提。

　　他幾日都不曾再去見書生，只將自己鎖在房里。他把那畫藏了，從早到晚都不出門。

　　郎二實在無法看他如此模樣，與大當(dāng)家商議說：“他既是娶親，自然要去那縣令本家一趟的。縣令家原不在此處，他若是去老家，無論如何也要從我們這路上過。”

　　大當(dāng)家這個當(dāng)土匪的馬上就明白了。

　　他們土匪，干的是什么勾當(dāng)？——自然是殺人越貨。

　　給三當(dāng)家搶個人上山做壓寨夫人，妥妥的。

　　想起小含羞草那懨懨的草樣，大當(dāng)家甚至連壓寨夫人都不想讓書生做。

　　他頂多能當(dāng)個妾！

　　二當(dāng)家說：“當(dāng)個妾也好啊。妾只要哄得三弟開心，就行。”

　　大當(dāng)家沉思半晌，道：“可行。”

　　兩人就算是商議定了。恰巧過不兩日，書生便帶了人馬，熱熱鬧鬧往城外來，吹鑼打鼓，也不知道究竟抬了多少擔(dān)子，竟然有些十里紅妝的意味。

　　大當(dāng)家坐在馬上喃喃：“這小子，看上去居然還有幾分家資……”

　　長得也不錯，還有點(diǎn)才學(xué)，更有錢。

　　這么說，還配給他三弟當(dāng)一門良妾。

　　大當(dāng)家于是帶著人下山，轟轟烈烈把書生給搶上來了，連帶著整支隊伍也被一塊兒綁了上來。這沒什么難度，那些家丁就算是強(qiáng)壯些，也到底是人類，比不得他們這些成精的妖精，倆妖劫了這些人，那就跟宰牛刀切雞似的，根本沒費(fèi)什么功夫。

　　就是那書生看著他，幽深的目光看得他老不自在，倒像是要被這個人給看穿了。

　　“看什么看？”

　　大當(dāng)家惡聲惡語：“給我老實點(diǎn)，規(guī)規(guī)矩矩的，回頭你要給我三弟做妾！”

　　書生的眉頭終于微微一挑，輕聲把那倆字重復(fù)一遍，“……做妾？”

　　這字眼從他嘴里頭吐出來，還挺有殺氣。

　　大當(dāng)家莫名有點(diǎn)打寒顫。他又一想，自己這威武黑熊成精，如何能懼怕一個凡人！因此眉目一揚(yáng)，道：“做妾！怎么？”

　　書生薄唇抿住了，不吭聲。熊一教訓(xùn)他：“就你這身子骨，做妾都是你千年修來的福分——還不快來人，給他換身衣裳？”

　　小的們忙一窩蜂地涌來，將這新的良妾給擁下去了。書生是來下定的，原本衣裳穿的便極喜慶，只是熊一想著這是要和別人下定，怎么看怎么礙眼，仍舊讓人給他換了，穿了件新紅袍擁進(jìn)房去。

　　他自己先進(jìn)去哄三當(dāng)家，說：“大哥給你送樣?xùn)|西。”

　　杜云停頭發(fā)這兩天都直了，沒什么興致，勉強(qiáng)配合地問：“什么？”

　　大當(dāng)家嘿嘿笑，“你一直想要的。”

　　杜云停神色狐疑。

　　大當(dāng)家把手一揮，底下人將捆了的書生送進(jìn)來了。

　　杜云停：“！！！”

　　杜云停目瞪口呆，都不知道該先看誰好。他下意識死盯了幾眼書生，這才詫異地扭轉(zhuǎn)過頭去看他大哥，又驚又怒，“大哥，你這是——”

　　大當(dāng)家極有魄力道：“瞧你心心念念的，把人綁上來給你做個妾。你要是還有喜歡的，之后再綁來給你當(dāng)夫人。”

　　杜云停：“……”

　　小含羞草氣息都快斷了，不敢去看書生目光，只分辯道：“我沒這個意思……”

　　怎么突然就把人綁了！

　　你們土匪行事都是這么草率的嗎！

　　大當(dāng)家顯然極不理解他的猶疑。

　　綁就綁唄，能有什么——他們又不是沒綁過人。

　　人綁了扔在這兒，三弟直接上不就成了。

　　生米煮成熟飯，人想走也走不了。

　　他拍拍三弟肩，催促道：“快些，別磨蹭。”

　　說罷，便將門鎖了，把看熱鬧的眾人都給遣散，自己一個人志得意滿踱著步子往門口走。

　　留下個小含羞草和書生面面相覷，頭發(fā)慢慢卷起來：“……”

　　聽聽大哥那說的是人話嗎，什么叫快些——這哪兒是想快就能快得了的？

　　更何況這會兒綁的是書生，他、他就算真吞了狼心豹子膽，也沒法子做那事啊……

　　更別說壓根兒沒膽子。

　　小含羞草臉通紅，想來想去，連根頭發(fā)絲都不敢沾惹上書生。倒是那書生目不轉(zhuǎn)睛看他，反問：“你還要娶夫人？”

　　三當(dāng)家被問的一懵，下意識搖了搖頭。書生若有所思，道：“那我便是正房？”

　　何止是正房，只要你愿意，只會有你一個。

　　但三當(dāng)家無法把這話說出口。

　　他在原地踟躕許久，終究是輕輕嘆了口氣。

　　過了這村，便再沒這店了，他比誰都清楚。

　　可他一片真心為書生，絕不希望他不情不愿被桎梏于這里的。

　　書生是云，他頂多是泥——本就有別，如何能強(qiáng)求？

　　三當(dāng)家沉默了會兒，慢慢將手放在了繩子上。

　　他——

　　他是真不愿意放手。

　　但人世間，哪來那么多罔顧他人心思的愿不愿意。

　　三當(dāng)家手上微微用力，將繩子割斷了。書生似是一怔，等了半日也未等到他下一步動作，抬頭望著他。

　　“你……你走吧。”

　　小含羞草聲音微微有些干澀。他將窗推開，沒有抬頭，卻說得飛快，“你從這里下去，沿著邊上小路走，很快就能下山。你帶上來的東西，回頭我都會再給你。”

　　“你所愿意的白頭偕老、兒孫滿堂……我也一并還給你了。”

　　他有點(diǎn)打哆嗦，不知是什么時候，嘴唇白的半點(diǎn)血色都沒有，“……對不住。”

　　書生的繩索都被解開，卻沒走，只是沉沉望著他。

　　“你放我走？”

　　小含羞草沒有再回答。他驟然扭轉(zhuǎn)過身去，沒再看書生，略點(diǎn)了點(diǎn)頭。

　　“……”

　　那邊沉默一片。許久后，他聽見了細(xì)細(xì)索索的動靜。

　　他回過頭時，窗邊已經(jīng)空空如也。

　　他的心上人走掉了。

　　三當(dāng)家胸膛起伏著，眼睛忽然之間有些發(fā)酸，好似是誰在他胸腔里塞了一個橄欖。他喘不過氣來，頭暈?zāi)垦＃斐鲋皇址鲋鴫Γ@才沒讓自己迎面摔下去。

　　旋即，他忽然從模糊的視線里看見了熟悉的臉。那人又從窗戶里翻進(jìn)來，輕輕一躍，躍至地上。

　　三當(dāng)家：“……？”

　　三當(dāng)家都懵了，結(jié)結(jié)巴巴：“你，你怎么又回來了……”

　　書生沒回答他這話，只從身上掏出了方才去拿的下定單子。他清了清喉嚨，將那上頭整整一百二十八箱中裝的東西都念了一遍，從綾羅綢緞到金銀財寶，再到吃食玩物，無所不有，甚至有“東海邊上的稀奇土壤”“東市里做梅花糕的師傅一個”這樣莫名的定禮，讓小含羞草聽了居然還有點(diǎn)心動……

　　但很快他便醒了。這又不是給他的，他心動做什么。

　　“……其實，你無需和我說這些的。“三當(dāng)家低聲道，“我不會打擾你的，我、我還能與你添些——”

　　他強(qiáng)忍酸澀，站直了就要去翻找。誰知書生沒教他動，反而上前一步，愣是將他擠在了墻前頭。

　　“傻草，”書生微微苦笑一聲，“你當(dāng)時看一眼便走了，我還以為你不愿意……”

　　三當(dāng)家眼睛瞪得溜圓，頭發(fā)又情不自禁開始卷了。他頂著滿頭卷發(fā)，說話都有點(diǎn)兒打磕絆，“這什么意思？”

　　書生低聲說：“你當(dāng)我來這城外，是要向誰求親的？”

　　——自然是你啊。

　　他將那一朵小花打從胸口處掏出來了。

　　三當(dāng)家整個人都木了，好像化為了木雕泥塑的，眼睜睜看著那書生把那朵花上上下下玩了一圈：“！！！”

　　不，別撥開花瓣——

　　書生的唇角含了笑。

　　“花已經(jīng)給了我。”

　　“便容不得你再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