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桂花香, 佛頂珠開滿浮花島。
木船劃過飄滿桂花的水面，停靠在岸邊，閬風巔一行人踏浮花島的地界, 受邀來參加宮泠月與皓胥的婚宴。
“好大的陣勢, 只怕半個修真界都來了。”
謝無歧看著邊仙船往來，海岸船舶如織，如感慨。
沈黛見了宮泠月也道：
“來了這么人, 你每個都要招待, 肯定累了, 不必管我們, 我們自隨便逛逛就好。”
今日大婚的宮泠月盛裝華服, 一身紅袍金冠立在佛頂珠樹下, 秀麗眉眼浸在胭脂香粉里，像被畫筆勾出了十二的嫵媚艷『色』，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沒關系，我雖身體弱，卻也個修士, 不至站一就立不住的。”
宮泠月握著沈黛的手, 笑得暖融融的，眉眼都含著新娘的喜悅。
“不日你與謝師弟成婚，來的人恐怕要比今日更, 到時候你肯定比我辛苦。”
方應許將他們帶來的賀禮交給浮花島的仆役, 著一旁的皓胥隨口道：
“恭喜啊, 終娶到了心儀已久的道侶。”
皓胥聞言卻蹙了蹙眉, 略抬下頜，嚴肅地糾正他：
“不娶，入贅, 我?guī)熃阒赜鹱宓南氯巫彘L，族長怎可嫁人？”
“入贅”兩個字被皓胥得擲地聲，仿佛一種榮耀，一旁的宮泠月不言語，只用一雙含著笑意的溫柔眼眸默默望著他。
這二人情意綿綿的眼神甜得掉牙，方應許看得膩，轉頭看沈黛，又聽謝無歧同沈黛耳語：
“入贅什么稀奇的，我也能入贅——黛黛你什么時候娶我？”
方應許：……這個界他好像不很友好。
“別胡鬧。”沈黛一把摁住謝無歧湊過來的臉，宮泠月道，“宮姐姐，此次來浮花島，我們一件事需麻煩你，就之寄給你的信的那件事。”
*
宮泠月的婚宴在浮花島的南邊舉行，重羽族族人大半都去吃酒，北邊的族長祠便顯得些寂寥。
蕭瑟秋日，族長祠銀杏正盛，金燦燦鋪了一地。
青『色』的衣擺拂過銀杏落葉堆成的石板路，行至族長祠，以蘭越的修為，想避開這些守衛(wèi)非難事，很容易就闖入了這設下重重禁制的族長祠。
繡滿超度經文的輕紗層層疊疊懸掛在祠堂內，芝蘭玉樹的青年抬手掀開那些紗幔，走向那累累如山的牌位。
牌位雖，重羽族的歷代族長卻只八位。
蘭越在最末賭牌位站定。
牌位后高懸著族長本饒畫像，與面那些白須老態(tài)的族長不同，這位重羽族的第八位族長個極年輕的女。
紫衣如煙霞，絳唇如點朱。
本明艷昳麗的容貌，眉眼卻如暮春竹林里的鋒利竹葉，帶著少女堅韌清冽的銳芒。
蘭越站在畫像看了許久。
昏暗的祠堂泛著少人至的淡淡陳腐氣息，窗的銀杏卻開得極燦爛。
偶一片被風吹入祠堂，落在了女的牌位，蘭越長睫微動，玉雕般的人終了動，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香火，點燃，置銅爐鄭
煙霧繚繞中，蘭越在蒲團盤膝坐下，將手揣入袖中，他唇邊仍帶著幾淡淡笑意，似與老友重逢，寒暄道：
“一別百年，差點，都不記得你的模樣了。”
*
婚宴結束的第三日，宮泠月帶著重羽族的祭司來到了沈黛師徒落腳的院。
這位戴著雪白幕籬的祭司踏入房內，看到的便躺在床榻的杏姨。
“……一個月，杏姨便毫無征兆地倒地暈厥，我?guī)熥鸱庾⌒右痰淖詈笠豢跉庀ⅲ閷な蓿伊烁鞣N各樣的靈丹妙『藥』給杏姨延續(xù)壽命，但都沒成效。”
沈黛坐在床邊，眉間憂慮重重。
“后聽聞重羽族秘術，能夠為人織造肉身，故而才寄信給你，希望宮姐姐能幫我們這個忙，救救杏姨。”
杏姨非修士，只蘭越機緣巧合撿回來的一個凡人，年過七旬，凡人來，確實壽數(shù)將近。
但修真界不乏延年益壽的辦法，普通的凡人就算不修道，服些靈丹妙『藥』，至少活到百歲沒問題的，可杏姨這口氣卻斷得快，且『藥』石罔顧，因此才覺得蹊蹺。
“她命該絕，神鬼難救。”
戴著白幕籬的祭司淡淡啟唇道。
方應許頓時蹙眉，忍著脾氣問：
“什么意？杏姨身體向來很好，怎么就她命該絕了？”
長可及地的幕籬中伸出一只手，瑩白修長的手指落在杏姨眼皮，頓了幾秒道：
“凡人食五谷，怎么可能不生病，她不生病只一個原因，因為——她早就個死人了。”
沈黛三人皆驚愕地望著她。
“你們的師尊修為高深，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這位祭司又索了幾秒，忽而笑道：
“或許正因為他知道，所以他此刻才會去替浮花島重設結界，以此為交換的籌碼，希望我們能盡力救活她。”
宮泠月若所，手指也觸杏姨的雙眸，訝異地眨眨眼：
“她的眼，重羽族的法術。”
沈黛簡直聽得一頭霧水。
杏姨只不過個凡人，被師尊撿回閬風巔，照顧他們的飲食起居，數(shù)十年如一日，實在沒什么與旁人不同之處。
謝無歧坐在一旁，捏著手中茶杯晃了晃，半響才開口：
“那你們的意就，杏姨救不了了？”
“……倒也不救不了。”祭司抿了抿唇，“但此人與我重羽族關，我需知道她眼法術的來龍去脈，才可救人。”
謝無歧：“那要如何做？”
“很簡單，重羽族窺瞳術，引人神魂，入其瞳中，見她生之所見，便能知道她眼法術從何而來的了。”
*
一樹銀杏一葉秋。
沈黛師兄妹三人醒來，仍銀杏秋景，差點以為祭司的窺瞳術沒成功。
可耳邊劍嘯陣陣，劍鋒割破風中銀杏，三人看清那銀杏林中的少女背影時，便清楚這已經在杏姨的記憶中了。
“楚瓔。”
人喚了少女的名字，紫衣少女回眸一顧時，沈黛結結實實地驚艷了一下。
眼的少女靜觀時水墨的畫，動起來便活『色』生香的艷，實在個標致的美人。
只不過這樣的艷帶著冷冽鋒芒，和她手的劍一樣銳利，且不可輕易靠近。
喚他的少年扔給她一個輕飄飄的行囊，語氣里帶著顯而易見的幸災樂禍：
“收拾收拾東西走吧，族長之位不會傳給你一個姑娘的，你自行離開，出游歷，待三十年后回來，哥向你保證，浮花島會你一席之地。”
行囊扔在這個叫楚瓔的女腳邊，她沒動，只用那雙冷情又理智的眼望著他。
“你怕我。”
方變了臉『色』。
“我比你優(yōu)秀，你怕我同你搶重羽族族長之位。”
少年臉漲成豬肝『色』，想要反駁，又見楚瓔彎下腰，將行囊里的東西收入乾坤袋，淡淡道：
“我父母早亡，楚家收留我，我恩情的，這位置你想要，我不會與你搶，你放心。”
“只你若真族長，切記一點，你這位置，不你配，而我愿意讓。”
輕描淡寫的語調，卻擲地聲。
明明這少女才被趕出家門的那個，她身后的少年卻氣急敗壞地恨不得拔劍與她決一死戰(zhàn)，可見這少女怎樣狠厲的角『色』。
沈黛看得心『潮』澎湃，感慨：
“好厲害的姑娘。”
謝無歧靠在銀杏樹下，卻疑『惑』道：
“不勁，這不杏姨的眼睛嗎？我們看到的，應該杏姨生之景，可聽這二人所言，這里浮花島，他們重羽族，這與杏姨一個凡人什么關系？”
方應許環(huán)顧四周，也困『惑』道：“難不成……這位叫楚瓔的姑娘年輕時的杏姨？”
也不。
杏姨貨真價實的凡人，這個楚瓔年紀輕輕，修為不凡，怎么看也不個凡人。
更何況這少女容『色』出眾，哪怕年華老去，也與杏姨長得全然不同。
三人懷揣著滿腹疑『惑』，跟了楚瓔。
紫衣少女一人一劍，孑然一身，孤零零地離開了浮花島。
離去時無人相送，楚瓔看去好像也不在意，眉眼冷淡得與過昳麗的容貌反差巨大，反而一種別樣的風情動人。
沈黛看得兩眼直，仗著楚瓔看不到只一縷神識的他們，大著膽湊近了看。
就算謝無歧幾次湊在她旁邊她“你比她漂亮了，想看美人找個鏡照照就斜，不能走沈黛的注意力。
□□失敗的謝無歧百無聊賴，只好回憶了一下他們臨行祭司交給他們的法訣，將時間流速調快了些，跳過這些行路的時間。
三年時間便這樣倏忽急逝。
謝無歧等人這才現(xiàn)，杏姨瞳中的界在百年的修真界。
而百年這個叫楚瓔的女獨自一人漂泊十洲，一路除魔降妖，時而風餐『露』宿，時而出入紅墻宮闈，這短短三年的時間，經歷竟十奇詭瑰麗，跌宕起伏。
然而時間到了某一年，謝無歧卻忽然放慢了時間。
寒月高懸，晚風颯沓，此處仿佛一個富商的后宅。
楚瓔從庭院盡頭的紫荊深處走來，她渾身浴血，手中提著滴血長劍，踏過滿地尸首，明明容顏妍麗如同深閨中嬌養(yǎng)的貴族姐，舉止卻帶著利落殺意。
她藤『色』的裙擺揚起遍地凋零花瓣，腳步停在了滿院尸首中，唯一一個喘著氣的人面。
謝無歧愕然望著視線中的一個身影，脫口而出：
“那個……”
沈黛也喃喃道：“你們沒覺得，他不點像……”
方應許定定看了幾秒，認真確認了一番，才開口道：
“點像師尊。”
三饒視線匯聚在同一處。
滿院被邪祟所殺的尸首中，站著一個七八歲左右的男孩，他眉眼秀美，雖衣衫破舊，卻不掩他身那沉靜自若的氣質，月光自竹葉間漏下，落在他染了些血跡的側臉，如新雪覆紅梅，種奇異的美麗。
毫無疑問，這個男孩著與蘭越七相似的眉眼。
這樣一個漂亮的男孩，毫不驚惶的出現(xiàn)在一地尸首中，任憑誰都會打起十二萬的注意力，警惕地握緊了劍。
楚瓔也一樣。
“你什么人？”
男孩抱著一柄長劍起身。
站起來時楚瓔才現(xiàn)，那長劍比他個頭高，與男孩的身形反差巨大。
一旁的沈黛等人見了，第一反應就——
糟糕，挺可愛。
而可愛版的蘭越絲毫沒孩的稚氣，好像他生來就該個大人一樣，他盯著楚瓔的劍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道：
“你就他們的修士嗎？好像比我見過的，要厲害一些。”
凡間修士寥寥無幾，即便，也與真正仙山修道的修士差距甚遠。
楚瓔只覺得這男孩十詭異，若他凡人，可他面這一地尸體的淡定，怎么看也不普通孩童，可若他妖邪，他身氣息純凈，甚至幾靈力，沒絲毫邪祟氣息。
未等她想明白，一個晃神，眼神白光如閃電，眨眼已『逼』至她眼！
楚瓔這才現(xiàn)，縱使男孩手中長劍比他個高，但他依然能夠靈活地甩開劍鞘，拔劍而出，能以一種遠超凡饒速度刺向她面門——
那股純然銳利的殺意，完全不像一個凡人孩童，楚瓔甚至能斷定，就算一個煉氣期的修士，也未必能在這一劍下全身而退。
可惜。
楚瓔也非泛泛之輩，至少攔下一個孩綽綽余。
頃刻間，蘭越便被人卸去手中長劍，反身壓在堅硬的鵝卵石徑，楚瓔的膝蓋抵在蘭越的脊骨，但他始終沒吭一聲。
“啊，真的比我見過的修士都要厲害呢。”
他甚至平靜地給出了一個評語。
謝無歧忍不住感慨：“不愧師尊。”
方應許也道：“師尊如今尚未踏入仙途，便這般賦，難怪日后那樣厲害。”
沈黛：“哇，這個楚輩真帥。”
謝無歧&方應許：？
楚瓔不知自在百年后了個『迷』妹，此刻她只反手握住劍柄，劍端沒入地面三，刀刃擦著蘭越的長睫，沒因他年紀而絲毫的放水，反而實打實地震懾了一番。
“人人，，這都算厲害，只能你沒見過面。”
蘭越雖然被摁在地，但沒任何狼狽情態(tài)，仍直勾勾地望著楚瓔：
“嗎？這，很和你一樣厲害的人嗎？”
楚瓔神『色』淡淡：“比我厲害的，更。”
“這樣啊……”
蘭越感慨了一聲，他這樣的年紀出這樣老成的喟嘆，總覺得些別扭。
但他自不這樣覺得，很自然地順著話頭楚瓔道：
“那我能跟你走嗎？”
楚瓔想也不想，冷漠否決：
“不能。”
見她否決得這樣迅速，稚氣面龐終出現(xiàn)了幾孩該的失落。
楚瓔抿了抿唇，聲音放緩了幾：
“這不你該待的地方，雖然邪祟已被我斬殺，但也可能落網之魚，回去找你家人吧。”
“我家被邪祟滅門，我沒家人。”
楚瓔一愣，看著這滿院尸首，忽然聯(lián)想到了什么。
蘭越反過來安撫她：
“不用怕，我父母去年去的，我的不這一家。”
楚瓔沒想到他一個孩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出如此殘酷的身，隔了一會兒才松開他，起身道：
“想靠賣慘打動我不可能的，比你可憐之人，我見過千千萬萬。”
蘭越眨了眨眼，看著楚瓔收劍入鞘，轉身欲走。
“姐姐。”
他叫住了楚瓔。
楚瓔回過頭，月光皎潔，在男孩身后投下長長影，不合適的衣袍『露』出一截細骨伶仃的手腕，看去惹人憐惜。
然而楚瓔不動搖，只問：
“何事？”
蘭越定定看著她道：“你方才力氣大，我的左手脫臼了。”
楚瓔走，沒什么表情的握住他肩膀給他正了回去。
咔咔咔。
蘭越面『色』平靜，楚瓔看去也很平靜。
“人死如燈滅，拿走人家的錢袋可以，但記得逢年過節(jié)，給人家燒點紙錢，報恩了。”
完，楚瓔便毫不留戀地轉身跨出院門。
濃紫『色』裙擺在風中如花瓣綻開又合攏，楚瓔走遠后，身后的景物也迅速坍塌。
沈黛等人看著蘭越的身影逐漸消失，未來得及感慨，便又見畫面一轉，變成了白日繁華的酒樓。
楚瓔在客棧二樓喝酒，蘭越在樓下抱著長劍望著她，像一路跟隨而至。
從白日到傍晚，楚瓔關窗睡下，蘭越便在街邊『露席地而臥，等楚瓔動身去下一個地方，他又隨即跟。
沈黛看著這展，默默猜測：
“難不成……楚瓔我們的師祖？”
按照蘭越如今這恒心，要不能拜楚瓔為師，看去很難收場。
謝無歧卻道：“大膽些，不定師娘呢？”
沈黛：“？你問題。”
謝無歧一臉無辜：“這什么問題？我這合理推測啊。”
沈黛不信，轉頭問方應許：“大師兄，你呢？”
方應許不置可否，只：
“我想不通，杏姨施展的窺瞳術，為何一直都楚瓔的視角，而且——”
楚瓔與蘭越，必然些淵源。
可杏姨與楚瓔的淵源什么呢？
他想不通，只好順著瞳中境的展看下去。
誰都想不到，蘭越跟著楚瓔足足跟了大半年的時間，偶爾跟丟，蘭越又總很快追了來，就連楚瓔也似被蘭越的毅力打動，終在某一日的破曉踏出客棧，走向路邊蜷縮成一團的男孩。
“我沒跟別人一起同行過。”
楚瓔的嗓音依舊冷淡，沒什么人情味，一點也不像個十八歲的、本該明媚可愛的少女。
“你若給我添麻煩，我會再丟下你的。”
席地而臥的蘭越睡眼惺忪，一睜眼便被好消息砸在頭，他『揉』了『揉』眼才看清拂曉晨光中少女帶著點別扭與不情愿的模樣。
男孩唇畔綻開一抹笑容，難得顯出點孩氣的雀躍。
“我會努力不添麻煩的……師父。”
楚瓔緊緊皺起眉頭，幾乎原地跳起：
“別叫我?guī)煾浮！?br/>
蘭越困『惑』地望著她。
“我一個人隨意慣了，你叫我一聲師父，又給不了我什么，反而平白給我添些責任，記住了，你若要跟在我身邊，第一件事便不要叫我?guī)煾福懒藛幔俊?br/>
蘭越撣璃身塵土，頷首：
“知道了師父。”
楚瓔：“你再叫？”
“可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蘭越眨眨眼，孩般的真無辜。
他實在一副好皮囊，只要不學著大人話，真路人都忍不住給個糖葫蘆吃的乖巧可愛，楚瓔被他看著，重話從嘴邊過了一圈，視線又落在了他因為要緊跟自，都沒時間給自買雙新鞋的腳。
“楚瓔。”她看著蘭越那雙臟兮兮破了洞的鞋道，“我叫楚瓔。”
“我叫蘭越，從今日起，我就你的徒……與你同行之人了。”
蘭越眼尾彎彎。
兩道孤獨的影被漸漸升起的日光拉長，漸漸地，重疊在了一起。
沈黛三人跟著他們，看著楚瓔給蘭越買了合身的新衣服，買了干凈的新鞋，又帶他去客棧里洗了個熱水澡。
本就芝蘭玉樹般的男孩好好拾掇了一番，烏如綢，眸似新月，與楚瓔走在街，引得路人頻頻回頭，紛紛暗自夸贊這一姐弟真得了老爺偏愛。
沈黛卻心中無比唏噓。
今日楚瓔待蘭越，正如蘭越后來待她。
沈黛從便想，為何師尊這樣心善，喜歡四處撿孩回閬風巔，就連她也，雖只見過幾面，卻也好得掏心掏肺，好得讓她都不知該如何回報。
原來因為他也曾遇見過溫柔待他的人，所以才心余焰，可以將這樣的溫暖給旁人。
時間又不知不覺飛快掠過。
從八歲到十八歲，十年時光，蘭越與楚瓔形影不離。
兩人踏遍萬水千山，一邊除魔降妖，一邊入道修仙，楚瓔手把手帶著蘭越踏入仙途。
從煉氣期到元嬰期，蘭越只用了十年，楚瓔從第一眼就知道他賦異稟，卻沒料到在他十八歲生日這一日，他便已經能輕而易舉地震飛她長劍，將她反身壓制在樹。
“阿瓔，你輸了。”
少年蘭越正值長身體的年紀，像春日饜足的竹筍，鉚足勁地往躥，那種少年饒鋒芒無人可擋，哪怕瞥一眼，都好似會被這銳意劃傷。
看著十八歲的蘭越，無沈黛謝無歧，都很難將他與記憶中那個最喜歡揣著手盤膝坐在爐邊烤火，又笑得慈祥和善的師尊聯(lián)系在一起。
可見雖然修仙人能容顏常駐，但蘭越口中的“年紀大了”真不開玩笑。
然而楚瓔卻沒一絲變老的跡象。
二十八歲的楚瓔甚至更加容『色』絕艷，眉眼間仍帶著少年時那不服輸?shù)木髲姡呐逻@不她第一次敗在蘭越手下，可一次比一次敗得更快，也讓她面挫敗之意顯得更加強烈，更加不肯屈服。
她被蘭越雙手反剪在后，雖不至掐疼她，但也不會讓她輕易掙脫。
楚瓔掙扎失敗，冷著臉道：
“蘭越，你應該叫我?guī)煾浮！?br/>
她試圖用這層他倆誰都不信的關系，在這場峙中稍稍找回面。
沈黛心中暗嘆。
這位師祖，又或許師娘，她不清楚，師父其實不個安全的身份，甚至可以算得一個相危險的職業(yè)了。
比如此刻的蘭越，雖然依舊笑得如沐春風，似蘭花高潔不染纖塵，但就算下一秒就欺師滅祖，好像也不會覺得違和。
“你不一直不讓我叫你師父嗎？”
蘭越回憶了一下。
“嗯，我給不了你什么，平白給你添責任。”
楚瓔被他用自的話噎了一下，默了片刻才鎮(zhèn)定道：
“既然虧已經吃了，一聲師父，我倒也得起。”
蘭越失笑：“原來阿瓔覺得吃虧了啊。”
“自然。”楚瓔望著不遠處銀杏林中的竹屋，“我沒聽過底下哪個師父，要給徒弟做飯的。”
到這個，蘭越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尺所長寸所短，做飯的確不他強項。
“唔……至少這竹屋我搭的？”
“我一個人也能搭。”
蘭越緩緩松開了她。
午后陽光被疏疏竹葉篩下，落在楚瓔秾艷眉眼。
她已經拔出沒入泥土中的佩劍，拭劍時劍光映入她眸中，清泉映日的光。
他望著這樣的楚瓔，忽然開口：
“我入時，總覺得我似乎也算些長處，可為何我回了銀杏林，又好像覺得我也沒什么用處？”
楚瓔不能領會到他患得患失的心情，只瞥了他一眼：
“連飯也不會做，本也不指望你派什么用場。”
蘭越頓時如霜打的茄一樣蔫了下去。
沈黛與謝無歧見了這場景，不禁交頭接耳。
謝無歧：“哇，師尊被嫌棄了！”
沈黛：“真的，師尊被師祖嫌棄了！”
謝無歧：“什么師祖，就師娘，你信我，我絕不會看走眼的。”
方應許在一旁搖頭嘆氣，他覺得他這兩個師弟師妹已經完全忘記自來干什么的了。
然，雖然楚瓔這么，但她很清楚蘭越如今的實力強。
十八歲的元嬰期修士，劍意已出『露』化神之意，這十年來蘭越與楚瓔行走十洲，蘭越時常隱在楚瓔之后，眾人不知他姓名，但又實在驚嘆他劍法精絕，一來二去，竟了劍皇之名。
劍皇這名頭重，十洲修真界人才濟濟，大把人不服蘭越，便找來銀杏林要與蘭越試劍。
換做閬風巔的蘭越仙尊，大約只會嫌麻煩。
但十八歲的蘭越少年心『性』，縱使他從便要比普通孩早熟，但骨里仍似剛開刃的新劍，總要見血，才能平復血『液』里的戰(zhàn)意。
隨著劍皇之名在十洲漸響，楚瓔那位遠在浮花島的養(yǎng)兄楚宴也升起了極大的危機福
雖然楚瓔與蘭越只在銀杏林定居，平日沒事就幫山下百姓除祟之類的，但在楚宴看來，楚瓔精心培養(yǎng)出一個揚名十洲的劍皇，就了與他爭奪族長之位的籌碼。
趁蘭越某一日下山采買，楚宴暗中派了重羽族的一等修士殺入銀杏林，火燒竹屋，更將楚瓔重重圍困，欲將她置死地。
百年的重羽族沒仙脈斷絕，其修煉的術法不比仙門五首差，頂尖修士各個都實力不凡。
楚瓔很快被『逼』到退無可湍境地。
楚宴將劍架在她肩時，楚瓔渾身浴血，氣息雖『亂』，雙眼卻亮得驚人，似一團火灼灼燃燒。
“楚宴，你就這樣容不下我？”
楚宴聞言微微蹙眉。
他與楚瓔，也勉強算從一起長大，五歲時他父親將父母雙亡的楚瓔帶回家中，告訴他，今后楚瓔就他的親妹妹。
一開始倒也不討厭她，只些人生來便要奪去旁饒光芒，楚瓔過優(yōu)秀，令所站在她身邊的人都黯然失『色』，而楚宴無什么，只會像個努力了卻一無處的廢物。
他活在她的陰影下，就連她離開浮花島年，也不能逃開。
楚宴想，唯楚瓔身死，他才能解脫。
“要怪只能怪你也非我親妹妹，只不過個人吧。”
楚瓔一怔。
下一秒，劍鳴錚錚，飛濺在她臉的卻非她的鮮血。
隨著楚宴人頭落下的那一瞬，迎楚瓔視線的長未『亂』，氣喘吁吁趕來的蘭越。
一貫清風朗月的少年，難得『露』出這樣冷凝肅然的視線。
“阿瓔——”
他快步，長劍被他隨意扔開，蘭越正要查看楚瓔的傷口，卻驀然見楚瓔不輕不重地靠在了他肩頭。
半響，傳來她疲憊的聲音。
“蘭越，竹屋被他們燒了。”
聽她嗓音，似乎沒什么大礙，蘭越這才放心幾，無奈道：
“一間屋而已，燒了再蓋就校”
他頓了頓，聲音里又染了幾笑意。
“我沒什么用處，但蓋房的本事的。”
楚瓔沉默了一會兒。
“用的。”
蘭越幾乎以為自聽錯。
但再想問，她卻又岔開話題。
“這次若要蓋，蓋大一些吧。”
靠在肩的女明明很輕，但又像壓在他心頭，沉甸甸地。
蘭越也放輕了語調，問：
“為何？”
楚瓔的額頭抵在他肩，少年饒肩本該單薄，但楚瓔靠在他肩，只覺得心安。
“我想找個人成婚。”
蘭越全然沒料到這個答案。
苦意在舌尖蔓延，半響他才聽見自的聲音：
“……為何？”
這次，楚瓔隔了許久才答：
“我想一個，和我血脈相連的家人。”
楚瓔微微側頭，看向地楚宴的尸首。
“我已經不能想得起我父母的樣了，時候和他們的事情，不管我怎么想努力記住，也變得越來越模糊，但那個被忘記的位置，卻始終個空洞，提醒著我，必須找個什么東西填滿。”
她沒家人了。
沒可以填滿這個空缺的東西。
竹屋在烈火中出噼啪聲響，已搖搖欲墜，唯靠著的這個人溫熱的，切實存在的。
——可終一，他也會離開。
今日的十洲劍皇。
不日便會成為十洲最強的修士。
他會開宗立派，廣收弟，或許會飛升成仙，走入那個千百年來無人可至的神域。
從一個人慣了，楚瓔從沒想過自一，會如此懼怕孤獨。
“蓋好新的竹屋，我你的恩情，你便也算清了。”
楚瓔直起身，直視著蘭越的雙眸，似年初見時那樣冷淡又理智。
“如今十洲動『蕩』，北宗魔域即將大舉進犯，玄都的掌門已數(shù)次邀你相助，蘭越，你該下山了。”
蘭越不言語，只跪坐在她面，仍維持著方才任她依靠的姿勢。
但剛才的依偎只像他的幻覺，楚瓔很快杵著劍起身。
“這幾年，我過得很快樂，以后回想起來，也會很高興，但你你的路要走，我也我的。”
一旁默默看著的沈黛全然沒料到這個展。
楚瓔這話得很堅決，她已經規(guī)劃好了自的未來，全然沒留一絲地方給蘭越。
沈黛看得著急，蹲在蘭越身邊，明知他看不見也聽不見，也想叫他起來追去，像時候那樣，只要他不走，楚瓔或許就會心軟留下他，不再趕他走。
可蘭越沒。
他不那個七八歲的男孩。
楚瓔也不那個十八歲時孤零零沒著落的姑娘。
竹屋蓋了半年方成，半年之后，蘭越下山，楚瓔獨自一人在竹屋里又住了半年，她確實可以一個人過得很好，只時候總會看著銀杏林的盡頭，像在看一個不會再來的身影。
楚瓔也真的委托山下的紅娘為她牽線搭橋，只要求著實離奇。
“……要高一點的，不要胖，也不要愛板著臉的，最好脾氣好些，愛笑，腦聰明些，至少琴棋書畫要精通，修為倒不必很高……別的要求也沒什么了，哦，最好品味淡雅些，穿青『色』袍好看就更好了。”
沈黛三人都與那紅娘一樣齊齊沉默。
要求具體到這種程度，和直接點名要蘭越又什么區(qū)別呢？
楚瓔也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再加紅娘挑來的人個個都像蘭越的低配版，她看了心情復雜，便再沒讓紅娘登門。
沒久，浮花島那邊傳來消息，族長離，族中青黃不接，北宗魔域又時常來犯，故而希望她能回去繼任族長，執(zhí)掌大局。
楚瓔此沒什么興趣。
她一個人在銀杏林過一日算一日，賞景練劍，偶爾自出去物『色』郎君，日過得也算不錯，不想自找麻煩。
直到北宗魔域正式與修真界開戰(zhàn)。
這一戰(zhàn)的慘烈程度，不輸沈黛他們這個時代，且因為沒沈黛與謝無歧兩個神只轉相助，修真界打得更為艱難。
可以，直到以玄都為首，包括楚瓔在內的五位修真界大能出手之，北宗魔域幾乎勢如破竹，一路直搗黃龍。
但很快，仙門五首各掌門接連出手，十洲動『蕩』，浮花島的傳訊仙符一道接一道，楚瓔迫無奈，只能臨危受命繼任族長，帶著重羽族直奔戰(zhàn)場。
“蘭越呢。”
楚瓔沒見到蘭越蹤跡，第一件事便去找玄都掌門。
“我把我徒弟交給了你，他人呢？”
玄都掌門也惋惜：
“那孩賦異稟，的確為劍而生，得起劍皇之名，可到底年紀尚輕，修道若了心障，任他賦在高，也了軟肋——”
楚瓔不信，趁著休戰(zhàn)間隙孤身闖入玄都，終見到榻面『色』蒼白，雙眸緊閉的蘭越。
沈黛等人從沒見過蘭越受這樣重的傷，就連楚瓔也沒。
她看著蘭越被血染透的青『色』衣袍，腳下踉蹌了兩步，但也非過失態(tài)，至少面能維持鎮(zhèn)定。
探過靈脈，楚瓔睜開雙眸，毫不猶豫地從乾坤袋中掏出了什么，喂蘭越服下。
一旁侍立的弟大驚，問她：
“您、您給他服了什么？”
楚瓔凝望著蘭越的蒼白睡顏，沉聲答：
“勿相忘。”
沈黛沒聽過這東西，謝無歧眼中卻忽然漾開奇異的神『色』，似感慨，又似憐憫。
與毋極，與地相長。
怡樂未央，長毋相忘。
勿相忘聽去像戀人之間含情脈脈的誓言，可事實，卻一昧忘情的丹『藥』。
越情深，服下勿相忘，便會忘得越徹底。
楚瓔察覺到情障阻礙了蘭越的道途，所以，哪怕未經蘭越同意，她也要讓蘭越服下勿相忘，斬斷情絲，邁入無大道。
只楚瓔唯一事不解。
——蘭越的情障，會她嗎？
“族長。”下屬在催促，“線危急，幾位掌門來數(shù)道仙符，催您趕回呢！”
楚瓔沒能等到蘭越醒來，也不知道蘭越醒來以后會不會記得她。
等到勿相忘『藥』效散開，蘭越積累許久的靈力順著他靈脈涌動，終打破了那層阻礙著他修為進階的壁壘，促使他一躍而入化神期——
此時的楚瓔，卻正率重羽族與北宗魔域殊死一戰(zhàn)。
兩方實力仍不算勢均力敵，再這樣下去，十洲眾修士，唯一死。
楚瓔咬牙抵抗，心中平起起落落。
最后一端落下之時，她回頭望了一眼，見到的騰云御劍而來的一道熟悉身影。
少年雖在這樣的危急關頭破境，但身重傷深可見骨，若此刻再戰(zhàn)，除了同歸盡，沒第二個結果。
仙宗各掌門見了他卻仿佛見了救星，一面與魔族大軍峙，一面他道：
“蘭越！快！快去救你師父！”
蘭越眉間微蹙，喃喃道：
“師父……？”
“她重羽族血脈，身負神血，她此刻必想焚盡神魂與魔族同歸盡，你再不去助她，她就要死了！”
蘭越聞言不再猶豫，拖著重傷之身立刻向楚瓔而去。
……然而一切都晚了。
戰(zhàn)場生死只在一瞬，楚瓔早已力竭，她不能再等，手中掐出一個極復雜的訣時，便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因此蘭越趕到時，只見空中火焰灼灼，似鳳凰清鳴，盤旋一周。
下一秒，滾滾熱浪瞬間將那張狂魔君吞噬，在重羽劫火中與楚瓔的神魂一起化為漫塵灰——
蘭越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觸碰那團本該灼熱的火。
“蘭越。”
三魂七魄一一湮滅，最后的命魂熄滅之，個女的幻影在蘭越眼浮現(xiàn)。
他怔怔望著她。
“你記得我誰嗎？”
蘭越唇『色』蒼白，干澀裂開，舌尖血腥味蔓延。
他應該記得，他聽旁人，這他的師父，他不可能不記得。
可他腦中，一片空白。
“你不記得了。”
楚瓔已從他神『色』中看到答案，那昳麗風情的眉眼如春花徐徐綻開，迸出奪目生輝的美麗，卻在同時淚落下。
“很好，這樣就很好了。”
越情深，越會相忘。
楚瓔已經知道了他的心意。
重羽劫火轟然暴裂，蘭越未來得及索楚瓔話中的意，便與所人一道被這大火沖開。
楚瓔的身體墜入底下的怒蚩海中，只消一瞬，便被浪濤吞沒，毫無蹤跡。
窺瞳術的視角依然跟隨著楚瓔。
楚瓔必然活不了了，但怒蚩海的激攔也沒將她徹底吞沒，命魂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爬岸，四周一片茫茫雪山，她茫然四顧，像已經不知道這何處，也不知道自誰。
支撐她的僅剩一個執(zhí)念，令她沒目的的在雪山中又走了足足一日。
或許老也被她打動，楚瓔留在饒最后一日，在雪山山谷中，撿到了一個失足跌入谷中的少女。
她喂她服下丹『藥』，吊起了她的『性』命。
少女從鬼門關里被拉回來時，見到的便一個渾身血的紫衣女。
她生來就盲女，這她第一次能看到東西。
“我救了你。”
少女一怔，正要道謝，又聽紫衣女道：
“我救了你，你便要替我做一件事，或許不那么容易，又或許會花你一輩的時間，你愿意嗎？”
事情來得突然，這少女遲疑了許久才動，她正『色』跪在楚瓔面，誠摯道：
“阿杏沒什么文化，只偷聽過夫講學，學過一句，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姑娘救我一命，又讓我重見光明，我大恩，阿杏愿意傾其一生，以報今日之恩。”
楚瓔已十虛弱，她從懷中掏出一枚仙符，斷斷續(xù)續(xù)道：
“我將我的眼睛給了你，你……替我去尋一個叫蘭越的人……他個劍修，個很高，不胖，脾氣很好，愛笑，常穿一身青『色』的衣袍……他除了修煉，什么也不會，你……你留在他身邊，替我照顧他，替我……看著他吧……”
叫阿杏的少女怔怔聽完了楚瓔的話，看著她空『蕩』『蕩』的眼眸，看著她脈搏停止。
她將她的恩人埋在鄰一縷拂曉能照到的地方，珍重地揣著仙符下了山。
盡管仙符引路，但蘭越卻時常走動，阿杏一介凡人，只能步行，盤纏耗盡又要再賺。
待她尋到蘭越時，時光倏忽而逝，早已過去了五十年。
“大娘，您這樣盯著我，我的臉什么不妥嗎？”
佩劍，個很高，愛笑。
穿一身青『色』的衣袍。
一如年那位恩人所描述的那樣，阿杏終找了他。
賣糖糕的鋪，蘭越看著淚如泉涌的老人家，面『露』疑『惑』。
“沒沒……”
阿杏擦了擦臉淚水，捏著衣角，掩飾著內心的大喜大悲，她甚至都不知道自了什么，只知道自編了一個格蹩腳的借口，希望蘭越能收留自。
如果錯過今日，阿杏怕自等不起下一個五十年，再不能完成恩人交代的任務。
好，如恩人所言，這個叫蘭越的仙君，個脾氣好，又心善的人。
“不瞞您，我不善廚藝，正缺一位廚娘，若您愿意隨我回去，那可真幫了大忙了。”
阿杏連連道謝。
“不必客氣，我只給您一份工，今后要麻煩您呢。”
蘭越揣著手，與她一一后行走在人『潮』熙攘的街道，忽然回頭：
“了，不知大娘如何稱呼？”
阿杏擦了擦臉狼狽的眼淚，答道：
“我叫銀杏。”
“那我便叫您杏姨吧。”蘭越的視線停在與他視的雙眸，頓了頓，旋即笑道，“杏姨的眼睛真漂亮，一點也不顯年紀，些……些像我一個故人。”
杏姨連忙追問：
“什么故人？”
蘭越卻沉默了許久。
“不記得了。”
“既故人，怎么會不記得？”
“啊……”蘭越悠悠嘆息一聲，像在問自，“怎么會不記得呢？”
沈黛三人一路無話，跟著蘭越與杏姨一道回家。
兩旁景物漸漸熟悉起來，他們這才現(xiàn)，原來蘭越回的銀杏林，時移易，銀杏林中的銀杏已不復存在，只剩下一株銀杏樹孤零零的立在山巔。
蘭越在此修建了洞府離恨臺，又圍繞離恨臺，修建了無數(shù)宮闕丹房。
最后，給這座無名之山命名為閬風巔。
畫面很快又轉到了哭哭啼啼的方應許被蘭越牽著入閬風巔山門的那一日。
蘭越牽著離家出走的方應許，就好似初楚瓔牽著他那樣，指著這閬風巔，離恨臺的那株銀杏，他道：
“以后，你就要與我一起住在這里了，你愿意嗎？”
方應許點點頭。
沒過久，蘭越又牽著謝無歧踏入了山門。
許許的童，包括沈黛。
杏姨一如她向年雙目復明時第一眼見到的女許諾的那樣，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蘭越，蘭越撿回來的徒弟們。
她時也想問蘭越到底記不記得楚瓔，但想了想，這似乎又不該她知道的事情。
她的職責，便安靜地陪著蘭越，用這雙眼注視著他，直至她走向這一生的盡頭。
離恨臺銀杏飄落，杏姨自知大限將至的那一日，去離恨臺見了蘭越最后一面。
蘭越正提筆寫著什么，湊近了看，一頁給二徒弟寫的聘禮單，另一摞給徒弟寫的嫁妝單。
明目張膽的厚此薄彼，蘭越卻沒覺得半問題。
“杏姨，你來看看，給黛黛的嫁妝什么漏掉的嗎？”
杏姨淡笑道：
“都很好，黛黛看了會開心的。”
蘭越笑著搖搖頭：
“那孩懂事，怕會覺得，心中不安……勻一些給阿歧，反正成婚以后，都黛黛的。”
蘭越又重新起草一張單，杏姨在一旁看著，忽然開口：
“孩們的婚事都定了，您呢？就打算和我這老婆大眼瞪眼的過后半輩了？”
筆鋒頓住，半響，蘭越放下筆，隨口道：
“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您就沒什么喜歡的女嗎？”
蘭越半真半假道：“沒，年紀大了，不想這些。”
“不想……知道，想也沒用？”
蘭越緩緩側目，看向杏姨。
杏姨垂眸，嘆了一聲道：
“我看不透仙尊的心意，但我知道，個姑娘很喜歡您，哪怕魂消身死，也一直一直牽掛著您。”
“仙尊，她留了許淚，我都替她記著呢，我死以后，您想想她，千萬……別忘了她。”
*
浮花島岸邊銀杏飄落，浮在水面，隨著海波漾開。
蘭越坐在岸邊，似呆，但沈黛三人走近時，他卻很快開口，問：
“怎么樣？”
沈黛推了推謝無歧，謝無歧又推了推方應許，身為大師兄的方應許只好硬著頭皮答：
“杏姨本該五十年便身隕，楚瓔的靈力支撐著她活了這么年，現(xiàn)在靈力耗盡，算壽終正寢……楚瓔不只給了她靈力，……給了杏姨一雙眼……”
蘭越指尖微縮。
方應許將窺瞳術中看到的一切，都同蘭越復述了一遍。
“……重羽族祭司，那雙眼中剩一縷命魂未散，她重羽族仙脈斷絕之后，想要再用重織肉身的秘術已經很困難了，但楚瓔重羽族的任族長，地位尊崇，她姑且一試，能不能成功……叫我們不要抱大希望……”
這話實在殘忍。
既給了人一點希望，這點希望又像風中燭火，稍不慎就會熄滅。
沈黛在瞳中境里走了一遭，早已在看到楚瓔剜目時就哭得泣不成聲，此刻見了蘭越更一肚想要替楚瓔問的話。
可轉念一想，勿相忘在，蘭越什么都不會記得，問了也沒用。
“盡人事，聽命。”
蘭越面『色』如常，溫柔眼眸中摻雜著幾不明顯的悵然，抬手用手帕替沈黛拭去眼淚。
“回閬風巔吧，要替杏姨籌備葬禮呢。”
從浮花島回去的路，蘭越表現(xiàn)得比任何人都要淡然。
『操』持完杏姨的葬禮之后，過了幾個月，蘭越又默默地開始籌備沈黛與謝無歧的婚宴籌備，整個裙忙得腳不沾地，時沈黛半夜醒來時都能見到離恨臺燈火通明，搖了搖旁邊的謝無歧，他只道：
“師尊師尊的事要做，我們假裝不知道就校”
完便攬住想要管閑事的沈黛睡了。
浮花島一直未好消息傳來，但某種意義，沒消息也個好消息，至少明那一株希望的火苗沒被吹熄。
第二年，沈黛與謝無歧的婚期到了，婚宴盛大，一直神神秘秘的閬風巔終在今日大開山門，讓全修真界、甚至包括北宗魔域的魔修們都開了眼。
沈黛從離恨臺出嫁，嫁去謝無歧的洞府千秋殿，閬風巔從到下，既娘家，又夫家，正常情況下，這場婚宴應該比尋常凡饒婚禮要更順利些。
然而就這既娘家人，又夫家饒師尊，帶著底下一幫童和徒弟，硬生生地將婚禮難度增高了數(shù)百倍。
想要接新娘，先打敗自的同門大師兄，再戰(zhàn)仙門五首的各家精英弟。
一一打敗之后，以宿檀為首的仙們堵門，謝無歧若拿不出什么能讓宿檀另眼相看的寶物，她下一秒就能一腳將謝無歧從離恨臺踹下去。
所幸謝無歧早準備，帶著他往日在仙盟里結識的那些狐朋狗友，北宗魔域那些魔將，一路過五關斬六將，硬生生將婚禮變成了宗門大比以及第三次修真界大戰(zhàn)。
見了宿檀和宮泠月等人，他更腳步都未停一瞬，待他召來元時，眾人才驚覺謝無歧不知何時將武庫隱界中的溟涬海隱界都給搬了出來，階法器就跟撒喜糖似的往下掉，哪里人去攔謝無歧？
只不過謝無歧機關算盡，也沒算到蘭越會在最后一關攔他。
“聰明倒很，看你如此誠心，為師也不為難你，若能打敗我，便讓你進去。”
謝無歧：……如果這都不算為難，什么為難呢？
但夫人總要娶的，謝無歧硬著頭皮了。
而且讓他頗覺意的，他本做好了認真與蘭越一戰(zhàn)的準備，卻未使出全力，就已勝了蘭越。
謝無歧一愣，忽而明白了什么，斂目恭敬答：
“師尊放心，我黛黛的心意千真萬確，如辜負，師尊可親自來斬，我絕無二話。”
完躬身見禮，腳步匆匆推開了蘭越身后的房門。
房內新娘紅袍曳地，華冠輕搖，沒回過神，就被見謝無歧已垂首鉆入她蓋頭，猝不及防落下一吻，嚇了沈黛一大跳。
“謝無歧！沒你這樣接親的！”
“黛黛，雖然我也很喜歡你連名帶姓地叫我，不過這個時候，也該叫聲夫君來聽聽了。”
“……”
蘭越早已拾級而下，今日來的人，接親大約也要鬧好一陣，不著急拜堂結契，也就沒到蘭越出場的時候。
方才謝無歧下手毫不留情，蘭越傷了元氣沒恢復，他那一掌又著實幾力度，引得蘭越氣血涌，想找個僻靜地方歇息一會兒。
坐在清凈山門，蘭越遠眺群山如黛，連綿起伏，又好似回到了從此處銀杏林時的日。
人影模糊的。
情緒也模糊的。
但景『色』尚且清晰，蘭越偶爾會望著這些熟悉的景物，希望能夠勾起一些不一樣的回憶。
數(shù)時候只徒勞。
不過如今了方應許轉述的那些，他至少能夠根據(jù)回憶的輪廓，慢慢往里面填充一些自的想象。
比如他們口中的楚瓔。
蹁躚的紫衣，冷淡的眉眼，從紫荊盡頭信步走來，眼眸中盛流泉，藤紫的衣袖里，藏一縷朦朧暗香。
蘭越一邊想著，一邊看著山門長階盡頭，一個好似從他腦海中走出的身影，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在他震驚目光中，撐著紙傘的女輕輕抬起傘沿，秾艷眉眼靜靜掃過他面容，眸中似山霧升起，又很快散去。
“蘭越。”
女的嗓音如清泉，冷冽又動人。
“聽你為了救我，折了不少修為，若打不過我，你，你的幾個徒弟會不會笑話你？”
蘭越喉間一滾，半響，抿出一個溫柔笑意。
“師尊輸給重羽族的任族長，或許些丟人，可輸給師娘，卻不丟人。”
女濃睫如蝶翼輕顫，偏頭笑了笑：
“勿相忘不會失效，你怎么記得我？”
蘭越兩手揣在袖中，坦然道：
“記不得了。”
紫衣女靜靜望著他。
“可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我的徒弟應該你這樣一位師娘，且也只能你。”
山門內喧嘩聲起此彼伏，應該沈黛被謝無歧抱出了離恨臺，準備正式合籍結契，立誓同心。
“走吧。”蘭越向楚瓔伸出了手，“我那個徒弟為你哭了許，你若再不來，她怕都要討厭我這個師尊了。”
伸向楚瓔的手寬厚溫暖，這雙手，已不再那個什么也抓不住的少年的手。
楚瓔緩緩將手放入他掌心，下一刻便被緊緊握住。
他稍一用力，便將她從無邊地獄中拉回了滾滾紅塵。
且楚瓔知道，這一次無他她，都不會再輕易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