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水珠落在林盞臉上,其中一滴落入他的眼睛。林盞輕輕把瓦片蓋好,仰著臉感受瀟瀟秋雨。
他的衣發不出多時便被打透,不同于前幾日的綿綿細雨,今夜這雨寒且徹,清冷的密雨地打在林盞臉上,盡是寒涼。林盞渾身濕涼凜冽,單薄的衣衫被瑟風打透,蕭瑟秋風一波接一波地撲在他的臉上,可耳邊卻依舊是雨聲朦朧。
陸進延與馮旭的談話半個時辰便結束了,奈何屋外忽然風雨交加,馮旭看了眼窗外,本想留陸進延到雨停,但他只在屋中多坐了一炷香的時間,便冒雨回去。
陸進延顧不得擦凈頭發上的雨水,匆匆往林盞房間趕,可一推門,房里卻一片漆黑,他叫了幾聲,沒人應答。
屋外雨還在下著,雖說雨落梧桐給景王府添了不小聲響,可林盞也不至于聽不見他出門的動靜,更不至于在外白白挨淋。
莫不是出事了
陸進延心焦氣躁,正欲出門尋他,卻與一個濕淋淋的身體撞了個滿懷。
“林盞!”這與他等高卻瘦他許多的身體,不用細看便知是林盞
“王爺”林盞的聲音不小,但卻失落低迷
“這是去哪了?”陸進延一把將林盞拉進屋里
“方才……”林盞渾身濕透了,黑發貼在頰邊,連連滴水,“方才在下聽著有動靜,便去追了”
“什么動靜?”
“是只野貓,在下看不見,還以為是人”林盞斂了斂眉,慚愧道:“去追了許久,耽誤了功夫,沒能守在屋頂”
聽得不過是只野貓,陸進延松了口氣,叫人趕緊送洗澡熱水,自己擼起衣袖幫林盞脫去緊貼在身上的衣服,林盞出乎意料地乖順,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冷嗎”
“冷”
陸進延的手停了一下,往日里愛逞強愛裝沒事的林盞,怎么突然如此坦誠?抬頭瞧他細眉緊蹙,眉心聳出了個川字,不由一陣心疼,伸手去揉的額頭,想把那糾著的一團揉散了似的
“看來你真是凍壞了”陸進延軟著嗓子,語氣又寵又疼
林盞欲言又止,微揚嘴角,給了陸進延一抹稍縱即逝的微笑
木盆夠大,陸進延扶林盞進去后,自己也幾下解了衣袍,與他一同坐進盆內。
熱水的熏蒸下林盞慘白的面孔終于有了些血色,平直的鎖骨在水中若隱若現,優美的線條勾勒著肩膀,陸進延的掌心才剛貼上他白玉的胸膛,林盞便微顫一下
“我的來意,馮旭早就看出來”陸進延邊撩水在林盞身上,邊敘說著方才的事,“好的是他也不滿當今圣上,覺他畏手畏腳,但壞的是,他也不愿幫我,虧得以前同在京城時還常在一起喝酒”
“馮大將軍可還說了什么?”
“沒再多說”
林盞皺了皺眉,“王爺,在下總覺此事沒這么簡單。馮將軍若也無異心,又何必告訴您他對皇上的不滿?”
“你的意思是?”
“馮大將軍只怕有些話還沒說,我們既在南方地界,便且等等”
林盞的話讓陸進延原本失落的心境平和了些許,與他在盆中溫存過后,遞給林盞布巾讓他為自己擦干頭發,林盞看不見陸進延的長發,一手由頭頂緩緩下摸至發尾,攏了攏他鬢角額前,確定沒有一絲遺落后,才輕柔擦拭起來
“這么晚了,還有人在外吹笛”陸進延呵呵笑了一聲,“但,還挺好聽的”
林盞手上的動作微微一滯,嗯了一聲。其實,他什么都沒聽見。
從剛才撞見陸進延起,他便努力聽他說話,若不是陸進延一直在他跟前,憑他驟降的聽力,恐怕當真聽不清他說的什么。
耳朵是從何時起有了異樣?林盞在陸進延身后默默回憶著,倏爾想起早在登上前往揚州的大船時,他便覺有那么一刻周遭都靜了。
手中的長發不再滴水,林盞以指代梳為陸進延一下一下地攏著,陸進延與他閑談一些關于景王的事,林盞仔細聽著那對他來說太過微弱的聲音,自己的話纏在嘴邊,卻到底沒有說出來。
說了又能怎樣?他本就個瞎子,現今連聽力也損了,在他人眼中還能做成什么?
眼下他與陸進延身處異地,一切皆不可測,只求他的聽力能再多扛些時候,等到回了遵陽再去尋郎中瞧。
第二日清晨醒來,林盞又能聽清一切,他并不驚喜,反而坐在床邊愣了許久。直到王府小丫鬟前來敲門,林盞才打起精神站了起來。
景王的宴席賓客滿座,林盞在陸進延身后端坐著,卻因面前不遠處響起的聲音險些碰掉了手邊的酒杯。
他憑聲識人,現正祝酒的人,正是昨夜他在房上遇到的那個。
林盞垂頭聽著,眉頭在聽得景王說了那句“謝過七哥”后,擰得更緊了
被他的劍抵在脖子上那人,竟是譽王!
那一整天,林盞都低著頭走在陸進延身后,陸進延以為他是到了陌生環境感到生怵,就連譽王陸進軒上前打趣林盞是他的俊美男寵時,陸進延也沒把他的異樣放在心上。
譽王當天便動身離開,那夜屋頂一遇,竟更像個像個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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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生辰過后,一行人在揚州逗留幾日,便準備回程了。陸進延說還挺舍不得這景色宜人,氣候溫潤的寶地,林盞表面附和,心里實則期盼著回遵陽,他夜晚聽力驟降已經半月之久,如今要靠燃安神香料才能安撫在黑暗中連聲響都聽不真切的惶恐。
依舊是水路返回,他們清晨早早啟程,有了來時一路風調雨順的經歷,就連林盞也稍微松懈了警惕,安靜地坐在船上一角飲茶,只是直到他們離開馮旭都沒再路面,讓他多少猜不透。
若真無心參與,為何直言不滿皇上?如此引火上身的言行,怎么想都不像是出自一個年過半百的朝廷老將。
船行一日,黃昏時經過一個小渡口卻被攔了下來,說是上游河道淤積堵塞現正修整,第二天方可通行。一行人陸陸續續地下船,陸進延與沈瑛先下了船,林盞抱劍跟在后面,就在邁腿下船的那一刻,突然聽見嗖嗖動靜。
“有詐!”他才剛喊出聲,只覺一股肅穆氣息強逼而來,齊整的跑步聲由遠及近,面門赫然襲來一陣風聲,不似刀劍那般刺破氣息,也不似棍棒唿唿作響,林盞舉著劍不過分神辨認的功夫,身子就被一張鐵網纏住。林盞倒地在網中掙脫,一陣陰風直沖后腦勺而來,“王爺”二字還未脫口,便意識一斷,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發現身子已被緊緊捆住,眼睛感受不到亮光,怕是已到了夜里。林盞扭了扭身子,聽見繩子與墻面摩擦的聲音,慶幸現在還沒到深夜,他的聽力還算完好。
“你醒了”
是沈瑛
“你也在?王爺呢?”林盞周身被束,卻還是朝著沈瑛的方向奮力往前挪了挪,不想卻牽扯腳腕沒好的傷,惹得他嘶了一聲
“我醒來便只看見了你,下人們似是被關在隔壁,至于王爺”沈瑛說著冷笑一聲,“我沒見著,死了最好,如此一來銘云便安全了”
林盞自知沈瑛并不關心陸進延死活,他深深嗅了幾下,一股霉味,想來是個陰暗小屋。回想日落之時聽到的那整齊的布陣,他們是中了漁網陣。若操縱這陣需有十六人,能將他們全部拿下并綁入室中,想必是早有組織謀劃。既是如此,陸進延一人是逃脫不出的,林盞使勁掙著繩子,想盡快逃脫去尋他。
“別費力氣了,我早試過,根本掙不開”沈瑛冷漠地瞧著林盞,“這屋門已被繞了鐵鎖,你我手無寸鐵,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