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我的刑偵筆記（共8冊） ！
    “好，首先我覺得他跑不出二十公里，甚至更短?！庇嘧锏?。
    “原因呢？”許平秋不疼不癢地問。
    “因為我親自試過，我們隊里的大嘴巴，抽煙、喝酒，經(jīng)常鍛煉，和嫌疑人的身體條件差不多。我卡著時間，他在一小時零二十分鐘里，放開跑，拼命跑，湊合八公里，而且是在路面相當(dāng)好的市區(qū)，在野外這種條件下，撐死了五公里?！庇嘧锏?。
    “從案發(fā)逃跑到組織搜捕，中間有五個小時。”王少峰道。他也是刑偵出身，直指要害。
    “理論上好像應(yīng)該跑出很遠了，可事實上是啊……人的體能連續(xù)性是非常差的，你們想過沒有，他可是處在零下十度以下的環(huán)境里，只要歇一會兒，哪怕一分鐘，身上的熱量就會開始散失……而且你們注意了沒有，他在鎮(zhèn)邊上嘔吐了一堆，那是殺人刺激和緊張的副作用……同樣也給他的逃跑帶來了副作用，用不了一個小時就又累又餓，綜合條件這樣考慮：年三十忙了一天，收拾家、貼對聯(lián)、做飯、喝酒，本來就累，又殺人，更累，又吐了……幾個條件都是不利因素，偏偏跑的時候連外套都沒穿，就這樣，他能跑出五十公里？”余罪反問。
    王少峰眉毛一挑，重視了，看了許平秋一眼道：“好像很有道理?！?br/>     “有可能在市區(qū)嗎？”許平秋問。
    “不可能，我昨晚就是去證實這個事了，我得到的情況是這樣的……”余罪揀要點說，說到刁婭麗賣淫為生，葛寶龍熟視無睹，著實讓一屋人跌了一番眼鏡。最終余罪拍著巴掌總結(jié)道，“膽小、懦弱、自私、自卑，連老婆干那事他都沒點擔(dān)當(dāng)?shù)娜?，你指望他有多大膽子？所以我想，是本能?qū)使著他在跑，他害怕。之所以犯了滅門案，那是酒精和怨恨催起來的膽量，估計他吐了以后就開始恐懼了……”
    “有道理，這樣本身就很難融入群體性格的人，應(yīng)該不會選擇市區(qū)，這一點你和省廳邀請的幾位分析是相同的?！蓖跎俜宓?。
    “別給他戴高帽。”許平秋像故意刺激似的，又問，“為什么不可能是爬車逃走？”
    “考我啊，我早上專門在路邊等了十幾輛車，拍到了這個?！庇嘧锏?。扔出手機，是拍的貨車后廂的照片——雪天，結(jié)著長長的冰柱子。王少峰皺了皺眉頭，看著許平秋笑。余罪解釋道，“第一，大年三十車本來就少；第二，要爬只能爬貨車?？筛鶕?jù)他的情況這樣想一下：還是從大年三十開始，收拾家、做飯、吃飯、喝酒、殺了人，那么緊張、刺激又吐了，然后奔上幾公里，伺機爬車……在這個時候哪怕等上十分鐘，都會凍得他伸不出手來，怎么爬車……別說一個大師傅，就是特勤隊的小伙子，在同等條件下，也未必能辦到?！?br/>     “嗯……說得好?！痹S平秋看了看余罪拍的照片，有點感動，沒想到這小子真有心，他遞回了手機。王少峰笑著看著他道：“確實不錯，咱們的技偵在市境、省境提取了當(dāng)夜通過的五十七輛大貨車，都沒有異常后才作出了這樣一個判斷，用了十幾個小時?！?br/>     所以綜合判斷，嫌疑人還在最易逃竄的野地隱藏。許平秋和王少峰看著余罪，像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二十公里，甚至收縮更短?，F(xiàn)在是以抓悍匪的陣勢去抓一個大師傅，就像高射炮打蚊子，不但大材小用，而且還可能抓不到?！庇嘧锏馈?br/>     王少峰和許平秋互視一眼，老許一擺頭：“給他。”
    肖夢琪旋即明白了，是那些梳理出來的重點搜索區(qū)域。她打印了一張遞給了余罪，余罪掃了一遍，卻是有點為難了，這純粹是個概括性的東西，你敢說哪個不對，或者……哪個對？
    “這個……你又沒讓我指揮，我不了解情況，我怎么說？”余罪找到絕佳的托詞了。王少峰一愣，然后“噗”地笑了，那幾位也憋不住了，捂著嘴哧哧在笑。
    “那讓你指揮，你準(zhǔn)備怎么做？”許平秋問。
    “簡單，用最簡單直接的辦法，集中搜索距離公路不遠的地區(qū)，山區(qū)、村莊、所有有人的地方都放棄，應(yīng)該很近。要考慮，他就是一疲累餓交加的大師傅，而且偷不會偷，搶不會搶，除了找個見不得人的犄角旮旯，我實在想不出還會有什么可能?！庇嘧锏?。
    似乎有理，可牽涉太大。王少峰看看許平秋，許平秋也看看他，貿(mào)然下個收縮區(qū)域的命令，誰都得掂量一下。余罪卻是焦急地看著兩位大員，說不能說，催不能催。等了一會兒倒好，老許抽了根煙，又點上了。
    “有消息了……衛(wèi)星監(jiān)視到了一個疑點?！崩蠲瞪窠?jīng)質(zhì)般地喊著。
    這下管用，兩位大員驚得起身，圍到了電腦屏幕前，放大的傳輸圖像上，人形像漫畫人物一樣，是陰影組成的，不過能看出來，是一個人在山地上跑。據(jù)監(jiān)控到的消息，這個人剛剛從松林里出來。
    “重案隊01組，向你的西南方行進?！?br/>     “09組，09組……馬上查明在你身后直線距離二點九公里處的異常情況……”
    “05組，向你西北方跑步前進，圍堵在山上的人……”
    “……19組，跑步前進……”
    指揮頻道里一陣慌亂，這時候從衛(wèi)星的畫面里已經(jīng)看到了包圍圈在收縮，那個疑點又鉆進了松林，消失了，若隱若現(xiàn)，不過逃不過衛(wèi)星放大畫面的鎖定。
    驀地，最近的09組突來匯報：“報告，他發(fā)現(xiàn)我們了，轉(zhuǎn)身就跑，我們追上去了?！?br/>     “嘭……”頻道里響起了一聲沉悶的聲音。
    驚得王少峰搶著步話喊：“怎么回事？是不是槍聲？”
    “這家伙有武器……朝我們開了一槍?！鳖l道里匯報道。
    “是不是排查的嫌疑人？”王少峰吼著，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
    “太遠，看不清?！鳖l道里匯報著。
    緊接著又亂了，跑了，鉆著山梁在跑，衛(wèi)星追蹤，一時間幾個正排查的隊伍從四面八方圍捕上來了。
    “是不是有武器？”許平秋愣了，這個變故實在太大。
    “應(yīng)該錯不了吧，年初二的，誰扛著武器在山上跑？我就說了啊，膽敢犯下滅門案的人，絕對不是一般人，這才像他的風(fēng)格……老許，咱們是不是應(yīng)該到現(xiàn)場??？”王少峰興奮地說，很多年沒有遇到過這樣讓他激動的事了。
    “看看去。”老許焦慮地認(rèn)同了。
    兩人回身即走，看到余罪時，王少峰想起來了，直問：“距武林鎮(zhèn)多少公里？”
    “二十七點九公里。”李玫看了看，補充道，“在地龍山上，距鴨鵲梁村最近?！?br/>     王局長就問了句，轉(zhuǎn)身即走，不過含義是什么都明白了?；仡^看著余罪，余罪就那么呆呆地回看著大家，半晌才從愕然中反應(yīng)過來，他翻著白眼道：“別看我，肯定不是，鄉(xiāng)下藏家伙的人多了，整根無縫管就能做出土槍來。”
    “好像你都知道似的，如果就是他呢？”李玫反駁了一句。
    “是個屁，等著看吧，那倆傻子一會兒準(zhǔn)灰頭土臉地回來?！庇嘧镆惶咭巫悠鹕?，大搖大擺地走了。
    傻子？灰頭土臉？
    就算這么形容總隊長和局長，好歹也別這么明說呀。幾個人愣了，面面相覷，然后都裝著什么也沒有聽到的樣子，各忙各的。肖夢琪躊躇了一分鐘，她作了一個決定，不聲不響地追出去了，遠遠地追著余罪，直接進了后勤保障地。進去時余罪已經(jīng)訓(xùn)話完畢，而且居然有準(zhǔn)備好的裝備，長靴、背包，身邊那倆像哼哈二將似的，把酒、方便面、火腿腸往包里塞。
    “你要干什么？”肖夢琪看這架勢，嚇了一跳。
    “親自走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這坐家里和雪地里，根本就是兩碼事啊?！庇嘧锏溃泻糁埵㈥柡桶陀拢眴?，“你們行不？”
    “沒事，我們睡了會兒。”茍盛陽道。
    “隊長，沖你給兄弟們整半爿豬肉，不行也得行啊，就當(dāng)陪你逛一圈?！卑陀潞芰x氣。
    三人整裝上路，郭指導(dǎo)員給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三千人都沒找到，三個人又有什么用。
    不對，四個。肖夢琪追上三人了，巴勇和茍盛陽這倆糙爺們兒樂了。巴勇直道：“耶，有美女，路上不寂寞了?！?br/>     “大嘴巴，你的理想是半爿豬肉，美女歸隊長?！逼埵㈥栭_著玩笑。不過兩人旋即張著嘴，笑聲沒了，走近了，才看清肩上的星星，肖夢琪剜了兩人一眼，兩人驚得直敬禮：“對不起?！?br/>     “沒出息，說都說了，道什么歉?！庇嘧镱^也不回地說。
    哎呀，還是隊長牛，哥倆兒雖然年紀(jì)一大把了，可對隊長的佩服絕對不是假的，隊長一發(fā)話，倆人倒沒歉意了。肖夢琪顧不上跟他們拌嘴，趕緊跟了余罪步伐問：“就你們幾個人，能有用嗎？”
    “不一定有用，求個心安而已，要是什么都不做，好像良心上過不去。”余罪停了下，已經(jīng)站到了路邊上，前隊的腳印從這里延伸出去。他默默地掏出了那個小小的花炮，看了眼，然后點著火，一扔，“啪”一聲脆響。他看著綻開旋即消失的煙塵，一背背包道，“走嘍，就當(dāng)為那個孩子做的……找不到也盡力了啊，省得晚上做噩夢。”
    三人次第下了路面，踏進了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肖夢琪默默地跟在隊伍的最后面，一言不發(fā)，似乎也為了找一個心安而已。她拿著手機一直在等電話，她期待著抓到兇手，這一切就畫上了句號，不過卻發(fā)現(xiàn)余罪很自信，似乎知道正確答案所在。
    誰是對的？兇手抓得到嗎？
    這個疑問縈繞在肖夢琪的心頭，她自己都忘了，其實她已經(jīng)作出了選擇……
    萬馬齊喑
    我跑……我跑……我拼命地跑……
    09組是特警、刑警組合的追捕隊伍，一張時而驚恐回頭的臉，拼命地跑著還不忘手里拿著一桿長槍。見著槍，當(dāng)警察的就警覺了，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在追，邊追邊大吼著：“站住……站住……”
    越吼跑得越快，這家伙像雪地里受驚的兔子，直往山梁上跑，饒是一群訓(xùn)練有素的警察，也被他甩得越來越遠。
    “呼哧……呼哧……”一位帶領(lǐng)的特警手叉著腰，大喘著氣，實在跑得虛脫了，他看著即將翻過山梁的嫌疑人，拔出槍來，直接朝天鳴響了。
    “砰！”驚得逃跑的漢子一個趔趄，趴雪地上了。一趴他才醒悟了，卸下背上的長槍，“吧唧”一扔，然后躥起來，手足并用，噌噌跑得比兩條腿還快。
    “站住，再不站住，開槍了。”后面警察吼著。
    “去你媽……的，開槍老子也不站住。”那漢子理也不理，用盡最后的力氣噌噌翻進山梁，他對這一帶熟悉之至，翻過去順著坡溜下去，一準(zhǔn)能溜走。可翻上山梁的一剎那他傻眼了，面前的一道坡上，密密麻麻，足有上百的警察圍上來了。
    “哎喲……就打只兔子，至于來這么多警察抓老子嗎？”漢子欲哭無淚，走投無路了。
    這個圍捕沒有懸念了，饒是條山里草上飛、梁上走的漢子也架不住群警圍捕。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順著雪往下滑，試圖沖出包圍圈，可不料被一線警察手拉手?jǐn)r住了，然后一群人如狼似虎地把他撲在雪地上，打上了銬子。
    一看，不是葛寶龍……現(xiàn)在輪到警察傻眼了。
    “叫啥？”尹南飛拎著人問。
    “王拴驢?！?br/>     “哪個村的？”
    “小東莊的?！?br/>     “跑啥？”
    “你們追，我不跑啊?！?br/>     一個無知無畏的村漢，你說他不該跑，他還說你不該追呢。你問他干啥，他瞪著眼不告訴你。你嚇唬他攤上事了，他才不在乎呢，嚇唬誰呢，我叔是大隊支書。
    后面追的隊伍把他扔掉的武器找回來了，是一桿磨得發(fā)亮的土銃子。這時候群警都瞪著，緝槍緝爆這么多年，再法盲也知道這是攤上事了。尹南飛拿著家伙訓(xùn)著：“犟嘴，有你好看的，朝警察開槍，你不想活了?！?br/>     “哎喲……大哥，不是開槍，你們一下子就躥出來了，把我嚇得走火咧?！蹦菨h子哭喪著臉，極力證明自己不是專門打警察，就是過年閑著沒事干，想上山打只兔子而已。
    帶著抓到的嫌疑人下山，圍捕的警察可高興不起來了。
    小東莊在鴨鵲梁以北數(shù)公里處，根據(jù)這個叫王拴驢的村民交代，本來想打個兔子，可上山一看來了那么多警察，沒敢打，扛著家伙準(zhǔn)備回家，誰知道還是被逮啦。
    可能他不知道，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持槍嫌疑人，打亂了所有的追捕步驟，總隊長和王局的車剛駛到中途就得到了這個哭笑不得的消息。王少峰傻眼了，步話里訓(xùn)了參案的隊員一通，回頭求救似的看著許平秋，許平秋撇著嘴，咬牙切齒地下了一個狠決心：
    “各組全部向鴨鵲梁以南靠攏，搜索線收縮到二十公里以內(nèi)?！?br/>     又用了半個小時，因為突然情況散亂的隊伍才重新組織起來，前進的和后撤的開始相對而行，預(yù)計在大雪來臨之前，還能進行兩次交叉作業(yè)。
    此時，已經(jīng)是上午十一時了，三千多特警、刑警、武警以及部隊工兵和地方警力組成的聯(lián)合隊伍，愣是沒有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午時三刻，龍脊灘，二級路畔。
    余罪停下來了，望著兩山夾峙開闊的一片地方，問走了多少公里。茍盛陽計算著，接近三個小時，一共才跑了十一公里。
    “歇會兒?！庇嘧镎f了句，拄著根樹枝做成的拐杖，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幾人的情況都不樂觀，都累得夠嗆，特別是肖夢琪，臉色潮紅，頭發(fā)散亂，整個褲腿都濕了。她現(xiàn)在顧不上形象了，就坐在雪地上，疲憊地喘著氣，看看茍盛陽和巴勇兩人，直接撮把雪往嘴里塞，讓她好不膈應(yīng)。
    “給……”一瓶紅牛遞上來了，她看了眼余罪，用眼神謝了謝，余罪像沒看見一樣，分著兜里的東西。一人一瓶紅牛、兩根火腿腸，就著嘴撕開，大口嚼著，像是從來沒吃過如此美味的東西。
    年初二是當(dāng)?shù)刈哂H訪友的日子，即便是這樣的大雪，也擋不住路上來往的行人。三輪車、畜力車、四輪車甚至步行的都有，四個人的異樣并沒有讓鄉(xiāng)下人有更大的驚訝，這兩天見的警察太多了。
    又一輛拖拉機“突突突”跑過之后，余罪像不習(xí)慣尾煙一樣，皺了皺眉頭。這一路看下來不是沒有疏漏，而是遍地疏漏。哪怕是上千人的隊伍，相對于這個面積幾十平方公里的地方，能查到的地方也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