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烏云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散開了。
皎潔的月亮和幾許稀釋白云混淆在一起,像久未見人的大家閨秀,羞羞答答,傾灑下朦朧柔和的白光,像給大地鋪上一層神秘的面紗。
李長靖痛苦地皺了皺眉,緩緩張開眼睛。
當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張雖然沒有見過幾次、但卻熟悉到了骨子里的絕美面孔。
年輕人怔了一下,隨即顧不上千瘡百孔的身體,掙扎著坐起來,猛地撲進女子的懷抱。
李元陽溫柔笑著,左手摟著他,右手輕輕撫著他烏黑的頭發。
李長靖松開心心念念的元陽姐姐,只覺得鼻尖很酸,用滿是血污的袖子擦了擦眼睛,又重新將她抱住。
這一次便怎么也不愿松開了。
像在外面受了欺負的孩子,跑回家跟大人哭訴。
但是反過來。
更像一只優雅的白天鵝,微微展翅,用修長柔美的頸脖,環繞著年幼的孩子,給他一處隔絕所有危險的港灣。
自出道以來,從南到西,從西到北,走了那么遠的路,新疤覆舊傷,數不清的危險,一次又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年輕人從來沒有跟人訴過苦。
一次都沒有。
只有在元陽姐姐面前,他才覺得自己其實并沒有多堅強,心中像藏了千言萬語、想把那些打碎了牙齒往肚里吞的痛苦,一一與她傾訴。
可是最后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停滯了的時光,令萬物寂靜無聲,天上幾乎猶如實質的龐大靈機,相互摩擦激蕩著,煥發出五彩琉璃的迷人色彩。
李長靖與李元陽肩并肩坐在石階上。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李元陽俯下身,輕輕摟過年輕人的肩膀,把側臉枕在他的頭上。
“炎天罡和那個炎澤呢?”李長靖放開感知,發現周圍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忍不住問道。
“不知道呢,應該是被我隨手打殺了吧。”李元陽伸了個懶腰,微笑道:“還有個懂些皮毛身法的黑衣男,叫易什么來著?被我關在了識海里?!?br/>
“易尋煙?”李長靖大吃一驚:“這……這不是三個登仙境了嗎?我以為就兩個呢……”
年輕人抓住自己的頭發,萬分懊悔道:“我一直覺得自己賭運不錯,所以這次又賭了次大的,原本以為只有一個登仙境,就算打不過也肯定可以跑……現在才發現我錯得離譜,三個登仙境呢,他們真看得起我?!?br/>
李元陽輕輕笑道:“還有一個登仙境呢,好像是冰姬的后人,不過是來幫你的?!?br/>
李長靖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冰魅?”他不由得想起之前所做的夢,夢里他還向冰魅討教了許多陣法的秘訣,當時的感覺是那么的真實……他連忙站起來,環顧四周,卻哪里還有冰魅的身影,“人呢?”
“走啦?!?br/>
李長靖悵然若失,重新挨著元陽姐姐坐下來,卻不小心牽扯到胸口上的傷,痛得他全身都發起抖來。
李長靖低下頭,望著心口觸目驚心的血洞,還有身上那些明顯斷裂了無數的骨頭,剛才醒來時沒有察覺,現在緩過勁了才發現是前所未有的嚴重,別說半步登仙,現在的他,連個正常人都不如。
李元陽突然伸手一抓。
半空中有一處地方開始升起一團淡淡的白光,里面裹著一個不斷掙扎的人影,看那股強大而熟悉的身影,分明就是之前在冰族中交過手的易尋煙。
“元陽姐姐,你不要殺這個人?!崩铋L靖小心翼翼道:“我想以后憑自己的實力去打敗他。”
李元陽笑著點頭,松開虛握的手掌。
天上那團白光立即消散,而后一道黑色的人影撕開夜幕,帶著長長的一道黑色殘影,朝南方飛速逃竄。
比在玄陰澗中被鐵甲龍鱉追殺時還要跑得更快。
“元陽姐姐?”李長靖輕喊了一聲。
“嗯?”
年輕人眼圈有些紅,哽咽道:“你很快又要走了么?”
黃衣女子點了點頭。
只不過卻輕輕將年輕人摟在懷中,柔聲道:“我如今實力已恢復八成,只要你想見我,隨時都可以?!?br/>
“真的?”李長靖大喜過望。
李元陽笑著點頭,手一抓,插在遠處地面的斬神劍立即飛入她手中,“這把劍,我先帶回去。千多年沒用,都鈍了,需要磨一磨?!?br/>
李長靖撓撓頭,說了聲好。
黃衣女子凝望著他,將長劍隨意別在腰上,“那我走了啊?!?br/>
年輕人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到最后只是笑著點頭而已。
她走到李長靖身邊,微微俯身,以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柔聲道:“記住,你是無人可以代替的李長靖,這一世,你不用再顧忌任何東西,好好去活?!?br/>
說完之后,她便稍微扶住腰間長劍,化作一道雪白長虹,直接破開大業城的天空,眨眼消失不見。
那株巍峨的人參巨影跟著緩緩消散。
李長靖拼命忍著的一口氣總算放下,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他環顧四周,在不遠的一處坑邊找到了自己的袖囊,重新系回手上,心念一動,從里面取出一顆延陽丹服下,隨著溫暖的熱流傳遍身體,他總算感覺好受一些,胸口那處致命傷開始依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當然,挨了炎天罡那傾力的一拳,李長靖整個后背被硬生生打穿,哪怕有元陽姐姐幫忙,依舊留下了極大的后遺癥,椎骨雖然修復了,但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無法運氣,直到把身體調理好為止。
“炎族是吧,你給我等著。”李長靖目光漸漸陰沉起來,今日這一仗,他差點死在這里,如此血海深仇,他是一定要親自去找回公道的!
而下一個目標,就是江南天燭峰的易尋煙!
李長靖低下頭,望著手中握著的六顆赤紅色佛珠,眼神堅毅,大步跑下石階。
隨著他的離開,數百多米外的那棟高樓,張、杜、王三家的修煉者,紛紛從呆滯中回過神來。
“怎么回事,剛才我好像睡過去了?”
“我也是,腦子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記得了?!?br/>
“快點看,整個張家都毀了!”有人站在窗戶邊,指著遠處幾乎全部倒塌了的房屋,還有四周圍那些布滿坑洞的地面,瞠目結舌喊道。
“這就是登仙境高手的手段嗎?真是驚人?!?br/>
“不知那個李長靖死了沒有,怎么看不到他的人了?”
“炎天罡炎大人也不見了,是離開了嗎?”
大廳里鬧哄哄的,亂成了一鍋粥。
其中最為悲痛欲絕的,莫過于張家人,死了三位半步登仙高手不算,連家主都丟了性命,與之一對比,杜家只死了一個老婦白夢離,倒好像損失不大?
“傳令下去,收拾殘局,想辦法聯系炎天罡炎大人,順便去打聽一下那李長靖的下落,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我們一定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張家中有個頭發花白的老者開始發號施令,其余人等紛紛散開,各司其職去了。
只有杜若琳沉默不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站在窗口邊,望著狼藉一片的景象,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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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升起不久,就有四五名脫凡境的修煉者,來到藥鋪外面東張西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藥鋪隔壁的公寓里,則傳出了濃郁的中藥味,讓得路過的行人紛紛捏鼻繞行。
直到臨近中午時分,藥鋪店長李長靖,方才裹著一件厚外套,搬了張躺椅在門口曬太陽。
早就等候已久的那幾名脫凡境高手對視一眼,走上前去,假裝買藥的樣子,問道:“李店長,不知你家鋪子什么時候營業?”
年輕人臉色蒼白,身上依舊是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只是精神卻不錯,眼睛透亮清澈,擺擺手道:“最近暫時不營業了,今天年二九,明天就是除夕,想買藥起碼要過了初八吧。”
幾名修煉者立即沉下臉,眼中露出了濃郁的殺機。
卻聽到那年輕人輕聲道:“大過年的,干嘛還要打打殺殺,回去跟老婆孩子一家團圓不好嗎?”
幾個脫凡境高手立即全身僵硬,目露驚駭之色。
原來是他們每個人的脖子處,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竟然懸浮著一道赤紅色的火焰,半指長,化作箭頭的模樣,驚人的高溫灼燒得他們的衣領冒出了陣陣黑煙,皮膚火辣辣的痛。
但即便是這樣,所有人都一動不敢動,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他們十分清楚,只要自己膽敢移動半步,火焰箭頭就會直接洞穿他們的喉嚨,讓他們連叫都叫不出來,直接橫死當場。
“回去告訴張家人?!崩铋L靖想了一下,平靜道:“讓他們從哪里來的,就滾回哪里去,我只給他們一個星期的時間?!?br/>
說完這句話,懸停在幾個修煉者喉嚨處的火焰箭頭,閃爍了一下,憑空消失。
所有人如釋重負,一個字都不敢說,撒腿就跑,眨眼就沒了蹤影。
年輕人咳嗽了幾聲,躺回椅子上,繼續去曬他的太陽。
到了下午。
大業城毫無征兆地傳出了幾個爆炸性新聞,震驚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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