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凌和陳啟幫著莫念在埃森安置好,重新把工作室布置了一番,又采購了不少東西,這才踏上歸途,他們還要回公司,重新成立一個部門來給莫念做支持。
上了飛機,心凌的心情說不上的失落,陳啟幾次逗她,她都開心不起來。
“你說到埃森再告訴我花錢的事,就是這件事吧?”
等待著飛機起飛,她回頭看他,“就是重新把工作室做起來,是嗎?”
“嗯。”陳啟點頭,知道她不開心,也不想開玩笑,滿臉都是認真。
心凌皺眉,不舍極了,“你已經有計劃,讓心悅留在這里,是嗎?”
陳啟垂眸,“是,也不是。我只是猜想,她應該會主動留下。”
心凌不說話,把頭轉向窗外,陳啟嘆了口氣,拉住她的手,“你為什么那么糾結?”
“我怎么能不糾結?!”心凌皺眉回頭看他,“陳啟,她剛二十出頭,剛剛大學畢業,她從出生就沒人管沒人顧,還被李璐當成個工具人來訓練,她來到我身邊,我對她也不好,好不容易熬到云開見月明,這家里的房子還沒裝修好,就又要把她一個人留在那個陌生的城市,我怎么能不糾結?”
心凌語氣里都是難受,陳啟沉默的聽著,過了很久才開口,“你怎么知道……那對她來說,是一個陌生的城市?”
心凌抬眼看他,有些不解。
“那座城市,是你爸爸開始一切的地方,那里是‘紅點設計獎’的發源地,紅點博物館里還存放著他獲獎的記錄,他的一切,都是從那里開始的。那座工作室,每一把椅子,每一張桌子,裝修時的每一面玻璃,都是經他的手放到現在的地方的,留在那樣的地方,對心悅來說,你覺得,是‘陌生’的地方嗎?”
心凌啞口無言,陳啟笑著把她的手握在手里,“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孤獨的,我也二十出頭,我也剛畢業,如果我沒有遇見你,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媽媽在病床上死去而束手無策,這件事會成為我一生最大的遺憾,然后,我依然還要一個人孤獨的活在這個世界上,我甚至找不到努力的方向,也不會有人分享我的努力成果。遇到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運,我想,對心悅來說,也是這樣。”
“她或許曾孤獨過,可如果沒有你,她或許這一生都會孤獨下去,而她現在就在你身邊,做著你們都喜歡并且想一起努力做的事,你怎么知道,她不開心呢?”
陳啟一席話,說得心凌又溫暖又心酸,她知道他說的對,生命的本質,就是孤獨。
可當擁有過溫暖的喧鬧之后,這孤獨,就顯得有些無法接受了。
“好啦。”
陳啟摟過她,寵溺的揉了揉她的頭,“如果我是你,我現在一定努力努力再努力,早一點讓公司和工作室走上正軌,你們,不是就可以早一點在一起了嗎?”
心凌嘆了口氣,終于露出笑容,她沒說話,拉過他的手臂枕著。
遇見我,是你的幸運嗎?
不,那是我的幸運。
閉上眼,她想起他剛才的話。
我也二十出頭,我也剛畢業。
不,你還沒畢業,我的陳啟。
你為了我,失去了你媽媽最珍視的東西。
不過我想,或許,我們還來得及補救。
回了公司,心凌的工作開展得如火如荼,她一邊思考新的秋冬系列,一邊和陳啟一起構建海外支持部門,忙得昏天黑地的。
她打算把公司重新歸置一遍,專門挪出一層來給海外事業部用,于是,公司半數的員工開始了浩浩蕩蕩的大掃除。
過去心凌只知道公司有三層,做的是建筑設計業務,卻從來不知道公司的辦公室是怎么安排的,她一直以為爸爸只有一間辦公室,就是自己現在使用的這間,誰知道這次掃除,卻在閑置的那層樓里找出來許多爸爸的東西。
爸爸常用的畫板,常用的筆,爸爸的速寫本……
心凌看著那些落滿了灰的老物件,心里有種失而復得的幸福感,她專門挪出一間辦公室,打掃得干干凈凈,把爸爸這些東西都歸置進去,擺放得漂漂亮亮的,連帶著過去爸爸那些獲獎的獎杯和獎狀,那間房,成了爸爸專屬的榮譽陳列室,也成了心凌最喜歡待的地方。
“你爸爸……真的好優秀。”
陳啟看著陳列柜里的獎杯,由衷的夸贊,心凌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我也覺得!”
陳啟笑著搖頭,“不,你不明白他究竟有多優秀,他得的這些大獎,都是國際性的大獎,中國人想要在國際上獲獎,那可不單單是能力卓越的事。”
心凌挑眉,“那還有什么事?”
“日復一日,能力始終卓越的事。”陳啟看著獎杯,不由感慨,“因為歷史原因,歐洲人對華人始終心存芥蒂,他們對華人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所以,在國際比賽上,他們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公平和公正。可你爸爸讓他們做到了,以讓他們嘆為觀止的技術和才華,所以,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承認他。我過去曾在雜志上看過你爸爸的一篇采訪,標題是‘華人設計界之光’,他真的,配得上這個稱號。”
心凌嘴邊浮上笑意,一股由內而外的自豪感從她心間冒出來,她剛要開口說話,敲門聲響起,小馬悄悄的推開門觀察了一番,見心凌和陳啟沒有抱在一起才推門走進來。
心凌看著好笑,“怎么了?”
“沒事,心凌姐。”
小馬手里抱著個紙箱,看起來有點重,陳啟趕緊過去接過來,紙箱里是一個老舊的木盒,灰厚得看不清木盒原來的樣子。
“這是在旁邊房間的柜子后面找到的,我們不知道是什么,又打不開,就拿過來給你看看。”
房間柜子后面?藏那么深?
“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小馬退出去,心凌和陳啟把木盒從紙箱里拿出來,拂掉灰之后二人才勉強看清楚,這是個款式非常老舊的木盒,木盒的門在頂部,按照道理來說可以拉開,可大概是年月太長,里頭東西又多,二人拉了半天都拉不開。
心凌心里浮上疑惑,還夾雜著一絲害怕,“這……不會是恐怖片里頭那種拉開就會被詛咒的木盒吧?里頭會不會躲著個巫婆或者厲鬼什么的……”
陳啟不免失笑,“胡說。”
他又試著拉了拉,確實是拉不開,他彎下腰仔細觀察了一番,頂上的蓋子有一個微微彎曲的弧度。
“這好像是里頭裝的東西太多了……”
他想了想,把盒子頂部往下按了按,手上一用力,“嘭”的一聲,木盒忽然被拉開,木盒里的東西往外蹦了一地,心凌嚇得往后退了兩步,仔細一看,掉在地上的,都是些老舊的信件。
盒子里,裝著的也是滿滿一盒子信件。
心凌仔細看了看,這些信都是爸爸的,往來的書信,大部分是和媽媽的,還剩下一小部分,竟然是……
劉長生。
心凌拿起爸爸和媽媽的信看了看,那時候爸爸在海外讀書,給在國內的媽媽寫信,信里都是暗藏的心動,媽媽的回信里,說的雖然是日常生活里發生的事,可一字一句卻都是溫柔的堅持,她說,“小麗周末乘車去了海邊,她說那地方很遠,卻很漂亮,等你回來,我也要你帶我去一程。”
爸爸回信,“我所在的城市也傍海,可我想,那海一定不如你想去的那片海漂亮,若你喜歡,將來我設計一座海邊的酒店,閑時我們便去度假,你說可好?”
媽媽回信,“好,我喜歡。”
心凌看著信,忍不住潸然了,她想起冰島的那座建筑,那座建筑也是傍海的,不僅傍海,還能看極光,媽媽說過,她想去看極光。
原來,那顆種子,在他們還未攜手時就種下了。
心凌看著一封又一封的信,心里感慨萬千,不明白為何他們相距千里尚能溫柔以待,相守之時卻又終日各自忙碌,無法共赴白頭,她想到爸媽出事時的錄音,他們語氣冷漠的談論離婚之后財產如何分配,再看眼前這些信,她覺得不解極了。
明明那么相愛的兩個人,為何走著走著,便從熱烈走到冷漠了呢?
難道,是因為李璐的趁虛而入嗎?
心凌正想著,陳啟“咦”了一聲,心凌抬頭,“怎么了?”
“這幾封信,沒有郵戳,沒有地址,看起來不像是書信往來。”
心凌拿過他手里的信,信封跟其他比起來,比較新,看起來像是后面寫的,心凌拆開信,是爸爸的字。
“小宛,距離上一次我們爭吵,已經過去三個星期了。三個星期,二十一天的時間,你出了兩次差,開了七次會,留在家里的時間不超過五天,我知道,繁忙如你此刻,我與你提這個問題,是有些唐突了。”
“我們的事業,都發展得太快了,這真是一件讓人高興又讓人悲哀的事,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陪你賞花是什么時候,也不記得我們上一次通信,距離現在過去多久了,可我依舊清晰的記得,我在醫院陪著你,你剛生下心凌的時候,我們臉上幸福的笑。”樂文小說網
“我們說過,要給心凌一個美好而無憂無慮的未來,如今來看,我們確實做到了,可我們似乎忽略了,心凌是否真的‘無憂無慮’。”
“我們相愛十數載,我自知也懂你幾分,我知道你的偉大抱負,也尊重你對企業未來勾畫的藍圖,我自己亦是沉浸其中不知其他,我沒有資格要求你為家庭放棄任何自我。可小宛,家庭之所以是家庭,是因為除了我們要努力奔赴自己的未來之外,也應顧及心凌內心的溫暖,不是嗎?”
“我知道,我的提議,會讓你短暫的放棄自我,可請你相信,‘短暫的放棄’,一定是值得的,它能讓心凌溫暖,不再那么孤單。”
“我知道,現在你還暫時無法接受我的建議,所以我做了一些舉措,那些舉措能讓我們將來重新做決定的時候,沒有后顧之憂。”
“你是心凌的媽媽,你比我更愛心凌千倍百倍,我想,你一定會答應的。”
心凌愣愣的看著信,陳啟也是一臉疑惑,“你爸爸和你媽媽的爭吵,似乎是因為你。”
“嗯。”心凌看了看右下角的時間,仔細回憶了一下,“那時候……我才四歲,那段時間他們好像常常吵架。”
陳啟想了想,“那時候……李璐已經跟你爸爸在一起了嗎?我的意思是……”
“嗯,她已經跟著我爸爸創業了,但時間還不久。”心凌算了算時間,“而且那個時候,心悅還沒出生。”
陳啟皺眉,“難道,就是因為這些事,所以你爸爸和李璐……”
心凌也皺眉,“可我覺得不像,我爸爸字里行間,都是對我媽媽和我的愛,沒理由我媽媽跟他吵架,他回頭就跟李璐搭上了啊!”
陳啟點頭,又看了看其他的信,他把木箱里的信全都拿了出來,最底下放著一張沒有信封的紙,他們打開,是一份醫院的診斷報告,被診斷人是爸爸。
“精索靜脈曲張……這是什么病?!”
心凌詫異的問,她竟然從來不知道,爸爸生了病!
陳啟搖頭,“我也不知道,但看這個診斷報告……似乎,是隨著年齡增加,病情惡化,精子質量就會逐漸惡化,到最后……就會不孕不育。”
“不孕不育?不孕不育就不孕不育好了,反正他們也有我……”
心凌的聲音頓了頓,她又看了看手里的信。
讓心凌溫暖,不再孤單。
不孕不育……
“啊!”她恍然大悟,“爸爸會不會……會不會是想要媽媽再給我生個弟弟或者妹妹?”
陳啟點頭,“有道理。”
“然后媽媽不愿意,他……他就……”
“不會。”
陳啟擺手,“如果他只是為了給你生個弟弟或者妹妹,在明知你媽媽不同意的情況下,他大可以直接找李璐,看這信的語氣,他們因為這件事吵架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他何必在吵了那么多次以后再去找李璐?”
心凌也覺得有道理,“爸爸想要的,是他和媽媽的孩子,而非隨便生一個孩子。”
“你爸爸說做了個舉措,所以是什么舉措呢?”
二人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陳啟又在信里仔細找了找,終于,在一堆信里,找到一個不太一樣的信封,那個信封是全英文的,信封上的信息也是打印而非手寫,看起來很正規,心凌拆開了信,看了信的內容,她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個國外的醫療機構,信上寫著爸爸去辦理了精子冷凍業務,以液氮的形式長期儲存,以備將來人工受孕取用。
而信上的聯系人,一個是爸爸,一個……
是李璐。
心凌愕然的看著陳啟,原來,這才是結果。
爸爸因為生病,將來無法再生育,于是把健康的精子儲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誰知,這件事,卻讓李璐鉆了空子。
怪不得,怪不得心悅會說李璐“很多次想懷男孩子都懷不上”,原來,她是以人工受孕的方式,從爸爸那里偷了一個女兒!
原來,爸爸沒有背叛,沒有背叛媽媽和自己!
心凌再次低頭看手里那封爸爸始終沒有交到媽媽手里的信,眼眶頓時就泛了紅。
原來,爸爸不僅沒有背叛,他還看見了自己的孤獨,他自知和媽媽沒有辦法常常陪伴自己,于是,就想和媽媽再要一個孩子,希望多一個孩子陪伴自己,自己能夠不那么孤獨。
她看著爸爸漂亮的字寫著,“家庭之所以是家庭,正是因為除了我們要奔赴的未來,也應該顧及心凌內心的溫暖”,她的心,頓時就如同碎了一樣疼。
二十八年,二十八年的時間,她都覺得自己沒有感受過爸媽一天的愛,她無數次懷疑自己是這個家里多余的人,以極端的方式拼了命的要證明自己的存在感。
殊不知,她,一直都是爸爸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她的眼淚唰唰唰的掉下來,撲進陳啟懷里,哭得不能自已。
“原來,他們那么忙,是因為要給我一個美好而無憂無慮的未來啊……可是,沒有了他們,我的未來,又如何美好,如何無憂無慮啊!”
陳啟輕拍著她的肩,又心疼又心酸,他應該為她高興的,至少她知道了答案。
可他又很心酸,因為即便知道了答案……
她也再也沒有辦法告訴他們,她有多愛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