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煜的相冊里大多是照片，也配著些關于他們故事的文字，陸然眼含熱淚的翻著，從未想過自己曾經的漫不經心，竟在他的心田里生了根，發了芽，盛開出滿心的期待之花。
    他們是在梅雨季節相識的，那年他們剛升入高中，十六歲。
    為了讓陸然能得到最高等的教育，程靜費盡心力的把陸然送入了貴族學校，學校一年的學費就耗光了陸然家所有的積蓄，可為了孩子，程靜和陸景濤也咬牙忍著。
    陸然本以為自己會擁有一段和過去截然不同的人生，滿懷期待的來到學校，可她入學一個星期之后她就明白了，自己根本就不屬于這里。
    她的人生確實和過去截然不同了，她遭受著從未遭受過的白眼和鄙視，入學第二天班里的同學就以“貧困生”來稱呼她，因為她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更沒有名牌包包和豪車接送，她的成績還不拔尖，于是，她成了所有人課余欺辱的對象。
    她值日的時候她們在地上丟瓜子殼，放學了不讓她走，肆意的抖落她書包里的東西，她要是反抗，她們就會扇她巴掌，她們說她不要臉，來學校是來釣凱子的，然而那時候的她，根本就不知道“凱子”為何物。
    她唯一的優點大約就是漂亮，于是她們用馬克筆在她臉上亂畫，讓她頂著那些不堪入目的“畫作”回家。
    她遇到曹煜的那天就是這樣的情況，天上下著大雨，她的傘被弄壞了，臉上被畫得亂七八糟，她全身都濕透了，臉上的痕跡洗不掉，她不好意思坐公交車，也不想那么快回家，于是慢悠悠的在雨里走著。
    離學校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小河，平日里潺潺流流，梅雨季就洶涌湍急，陸然從橋上路過的時候，瞥眼看見橋下的水邊站著個人，雨勢太大，她也看不清，她只覺得那人站得離水邊很近，湍急的水流從他面前流過，他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
    “喂！你干什么啊？！”
    她一時情急的喊，以為那人是想不開要投河自盡，雨勢太大，她的聲音淹沒在雨里，那人又往水邊走了一步。
    她看得心驚肉跳，急忙下橋，沖過去把那人往回拉，雨天地太滑，二人摔倒在水邊的樹下，摔了一身泥。
    “你干什么啊？你是誰啊！”
    男生朝著她生氣的大喝，陸然這才看清，是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男生，穿著隔壁學校的校服。
    “你不要想不開，這水那么急，你跳下去就真的沒命了！”
    陸然急急的勸，手還不忘緊緊的攥著他的手，曹煜摸不著頭腦的看著她，“我……我怎么想不開了？”
    “你不是要跳河嗎？”
    曹煜看著她畫得亂七八糟的臉無奈的笑，“我沒有要跳河，我的東西掉進去了！”
    陸然愣了愣，見男生一直盯著她的臉看，有些難堪的低下頭，“哦……那真是不好意思。”
    她爬起身要走，曹煜拉住她，“你的臉上……有泥。”
    陸然抬手摸了摸臉，手上的泥又沾到臉上去，她有些無奈，“沒關系，一會兒大雨里走走，就沒有了。”
    曹煜其實想說，大雨也洗不掉寫在臉上的那些字，可他怕陸然難堪，便也沒有說出口，陸然見曹煜不說話，轉身就要走，曹煜還是拉著她，“你等等！”
    陸然回頭，曹煜有些難過的看向水里，“你知不知道……這水流向哪里？”
    陸然想了想，“這好像是護城河，具體流向哪里，我也不知道。”
    曹煜“哦”了一聲，神情落寞。
    陸然看著有些同情，“你的什么東西掉進去了？很重要嗎？”
    曹煜點頭，“嗯，我的身份證掉進去了……我昨天才拿的身份證。”
    “身份證？！”陸然驚訝，“那么重要的東西，你怎么能讓它掉進水里呢？”
    她走到水邊看了看，“那么湍急的水流，肯定找不著了啊！”
    曹煜沉默著，臉上涌起難過，“……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
    陸然本打算走的，可看著他臉上的落寞神情，心里又有些不忍，想了想，她拉起他的衣服，“走吧，我們沿著河水往下走走，興許……興許會被沖到岸邊也不一定。”
    曹煜看著她笑起來，用力的點頭。
    他們在大雨里沿著河邊走了很久，因為雨的關系，河水上漲了許多，水流又急，根本看不見岸邊有什么，可陸然還是陪著他找了許久，他們甚至沿著河走完了大半個城市。
    天色暗下來，縱然曹煜還是焦急，可他也清楚，基本上是不可能找到了。
    雨小了很多，二人在公交站臺上坐下來，全身濕得坐著都往下滴水。
    “謝謝你……陪著我找了那么久。”
    曹煜開口道謝，陸然看著來來往往的公交車，“沒關系，反正我也不太想回家。”
    她臉上這些東西洗不掉，回了家也是平添煩惱。
    曹煜看了她一眼，她臉上的泥在雨水里洗凈了，他看清了她臉上的字，寫著“不要臉”。
    這樣的事他聽過一些，心下也了然，他垂下頭，“好巧，我也不想回家。”
    陸然回頭看他，他長得白白凈凈的，看起來就像是老師家長都會喜歡的那種孩子，她有些不解，“你為什么不想回家？”
    曹煜回頭看她，“因為我的家不在這里。”
    “那在哪里？”
    曹煜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陸然皺眉看著他，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我爸媽是搞科研的，我從小就跟著他們全國各地的走，每個地方都只待一兩年，每到一個地方我都要重新熟悉生活方式和周圍的人，可當我剛剛開始熟悉，我們就又要離開了。”
    陸然聽著新鮮，“那不是很好嗎，你可以看很多不同的風景，可以接觸很多不同的人，不用像我一樣……”
    明明每天都在遭受白眼，還無處可逃。
    陸然欲言又止，曹煜心下明白，也不追問，他搖了搖頭，“不好，一點都不好，任何一個城市都沒有辦法給我歸屬感，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陸然不解，“可是，你爸媽不是在嗎？有爸媽在的地方不就是家嗎？”
    曹煜還是搖頭，“我爸媽不在，他們住在研究院里，他們很少回來，我放了學去研究院吃飯，然后自己回家，我從小都是這么過來的。”
    陸然沉默了，她不太理解曹煜所謂的“歸屬感”是什么，可她看得出來，他很孤獨，她想起來他剛才說昨天才拿的身份證，“所以你拿身份證出來……”
    曹煜無奈的笑，“對，我拿身份證出來，就是因為我想離開。”他嘆了口氣，“可離開之后要去哪，我也不知道。”
    “你要離家出走啊？！”
    曹煜看著她驚訝的樣子笑起來，他本只是有這個念頭，還沒有想到這個詞，可陸然這么一說，他也覺得是，“對，我要離家出走。”
    “不好不好不好！”陸然急急的否定。
    “怎么不好？”
    “你離家出走之后先不說要去哪，就算你知道要去哪，到了之后，你怎么辦？爸媽不在身邊，你怎么活下來？還有啊，你不讀書了嗎？”
    一提讀書，曹煜心里涌起不快，他有些負氣的開口，“嗯，我不讀書了。”
    “為什么？小孩子不讀書要干嘛？”
    曹煜嘆了口氣，“因為我爸媽就是書讀得太多，所以居無定所，他們也希望我好好讀書，可我不想步他們的后塵，我不想居無定所。”
    他說的話陸然不太理解，她想了想，“可是不讀書，你將來怎么掙錢，沒有錢，怎么娶媳婦？”
    曹煜被陸然逗笑了，“沒有錢就不能娶媳婦嗎？”
    “當然了，我媽從小就告訴我，將來長大要嫁入豪門，嫁入豪門之后，所有現在有的煩惱，都不會有了。”
    她下意識的抬手摸了摸臉，垂下了頭，她臉上都是落寞，曹煜看著，心里有些不舒服，“你現在……很煩惱嗎？”
    “嗯。”陸然點頭，“我很煩惱，所以我期盼著日子能快些過去，我能早一點嫁入豪門，這樣，這些煩惱都不會有了。”
    “可是，萬一你將來嫁入豪門以后發現，這些煩惱還是在呢？”
    “不會的。”陸然搖頭，嘆了口氣，“我媽說過，錢可以解決這世上所有的煩惱。”她忽然回頭看他，笑靨如花，“所以，你也要好好讀書啊，讀了書就能掙錢，有了錢，你也不煩惱了，雖然我不知道你所謂的歸屬感是什么，可是我想，或許將來你有了錢，就有了歸屬感了。”
    曹煜看著她，她的臉被畫得亂七八糟的，可即便是這樣，她的笑也美得攝人心魄，他的心弦仿佛被撥動了一下，他下意識的開口，“有錢……就會有歸屬感了嗎？”
    “嗯。”陸然帶著希冀點頭，“有錢，你就能娶你喜歡的女孩子當老婆，你們會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我想，這應該會讓你有歸屬感吧。”
    和他喜歡的女孩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他定定的看著她的眼睛，她回頭看他，他們都笑起來。
    他忽然拉起她的手，“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里啊？”
    話音未落陸然就被拉著站起來，雨已經停了，二人身上還是濕的，曹煜拉著她在馬路上狂奔，陸然不明所以，嘴邊卻浮起微笑。
    來到一個便利店，曹煜買了酒精和牛奶，拉著陸然來到門外的墻角下坐下來，他用手把牛奶涂在陸然臉上被畫過的地方，指尖輕觸陸然的臉，陸然有些尷尬，臉微微泛紅。
    他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笑起來，把酒精倒在紙巾上，“你可能會感覺有點刺激，但一會兒就好了。”
    他輕柔的用浸了酒精的紙巾在陸然臉上擦，不多時，陸然在紙上看見油墨的痕跡，她高興的問，“擦掉了？”
    “嗯。酒精和牛奶能擦掉油墨。”
    陸然高興萬分，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之后便不用遮遮掩掩的頂著油墨回家，晚上自己一個人在衛生間擦破了臉皮了！
    曹煜擦掉了陸然臉上的痕跡，她本就好看的臉，越發好看了。她看著他笑，他也高興得笑起來。
    這一瞬間，他心里滿足得無法言說，他好似忽然找到了答案，他終于明白，他一直缺失的歸屬感是什么東西了。
    或許，便是心有所屬吧。
    二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來到公交站臺，二人要坐的是不同的公交車，沒說兩句話陸然的公交車就來了。
    “我先走了，謝謝你！”
    “不，是我謝謝你。”
    陸然準備上車，回頭看著他笑，“身份證好像派出所可以補辦，但你記得不要再離家出走了，要好好讀書，將來好好掙錢，做了有錢人才能有歸屬感，記得啊，再見！”
    曹煜笑起來，陸然踏上公交車，他大聲問她，“你叫什么名字？”
    公交車很擠，陸然著急的回頭，“我叫陸然！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公交車的門關上了，陸然在車上笑著對他揮手，他也笑著揮手，公交車離開，他低聲回答，“我叫曹煜。”
    他轉身離開，打算走路回家，不時回頭看向公交車離開的方向。
    沒關系，這次沒能告訴你我的名字，下次我也一定會告訴你的，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的名字的。
    相冊里有一張照片，是曹煜給陸然在沙灘上拍的，陸然雖然坐在輪椅上，可曹煜取了個很巧的角度，只拍了上半身，照片上的陸然看著遠方，身后是大海，陽光在她身后綻放，仿佛她的身上有光，曹煜在下面寫了些文字。
    “我一直記著你的話，想要成為你想要的那種有錢人，可以讓你沒有煩惱，沒有憂愁的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在此之前，我都不敢站在你面前，因為我還沒有成為豪門。”
    “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被稱作豪門，可是我一直都在為此而努力著，因為你，就是我的歸屬感。”
    陸然合上相冊，撲在床上嚎啕大哭起來。
    原來是他，竟然是他！是那個教她用牛奶和酒精擦掉馬克筆，來不及告訴她名字要離家出走的男孩子！
    她曾還掛念過他，還想著是否某天在某個街角，他們也會如當初一般遇見，可是，整個高中三年，他一次也沒有出現過，她本以為他又隨著父母離開了，去到一個陌生的城市。
    她把他封存進記憶蒙了灰的角落，而他，竟然為了她無心說過的話默默的努力著！
    怪不得他當初給她開房間，會拿著身份證在她面前晃，怪不得他會問她，我叫曹煜，你記得嗎，怪不得他知道她所有的喜好，能治好她所有的傷。ωωω.ΧしεωēＮ.ＣoＭ
    原來他一直都在那里，在她身后，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的努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