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許念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會同時和三個男人在一個桌子上吃飯。
分別是江逾,林頌,和余盛。
她有點害怕江逾和余盛會打起來,觀察了一會兒后,兩人的面色都還算平和,應該都已經不把上次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許念稍稍放心下來。
桌上四個人,其中三個人都各懷心思,只有林頌被蒙在鼓里。
但他一邊吃著,一邊悄悄觀察,左看看,右瞧瞧,大概也能悟出個些許來。
雖然許念師姐口中說和江逾是普通的高中同學關系,但仔細回想,她上次的反應頗有幾分欲蓋彌彰的意思。而且這次,兩個人又在一起吃飯了,還共吃一個便當,普通同學真的會這么親密嗎?
他瞬間想錘死自己,明知道余盛師兄在追求許念,他居然還拉著余盛師兄坐到了他們邊上。
他這個人的毛病,就是行動之前想的比較少。
果然,他剛吃上沒幾口,就聞到了火藥的味道。
“念念,要不要嘗嘗這個紅燒帶魚?”余盛先發制人,說話的時候,已經給許念夾了一塊魚過去,放到她的盤子里。
從前他們師門里的幾個人經常一起吃飯,但飯菜都是自己吃自己的,許念只會在和自己比較熟悉的女生一起吃飯時,才會互相吃菜,有福同享。
現在余盛的這一舉動,意圖十分明顯。
她本來想搖頭,但余盛筷子里的魚塊已經放到了她的盤子里,她若是再夾回去,顯得更不好了,于是低著頭說了一句,“謝謝師兄。”
她沒有立刻伸筷子去動那個魚塊,因為有些拘謹,她連著吃了好幾個餃子,也沒動那塊魚,余盛又說:“念念,我能不能嘗一下你的餃子啊?”
“啊.......”許念猶豫片刻,抿了抿嘴,然后點頭,“好。”
她剛說完,便有一個筷子伸過來,夾走了她盤子里,許念正要夾的那個餃子,“我也想嘗嘗。”
但不是余盛。
而是江逾。
他毫不客氣地從許念盤子里夾走餃子之后,又將余盛給許念的那塊帶魚擅自夾了去,然后風輕云淡地解釋,“我記得你不愛吃魚,給我吧。”
作為回報,他給許念夾了好幾塊糖醋排骨,“怎么不吃?你不是最愛吃糖醋排骨了嗎?”
他一頓操作迅速自然如行云流水,許念擰著眉頭,她確實愛吃糖醋排骨,但什么時候說話不愛吃魚了?
兩個人說話的時候,沒注意到一旁的余盛,幾乎是整張臉都綠了。
既然許念不愛吃魚,宮保雞丁總可以,他記得之前和許念一起吃飯,許念打過好幾次這個菜。
“念念,宮保雞丁你總愛吃吧。”
他夾了一塊雞肉過去。
許念本來飯量就不大,此時被他們你一筷子他一筷子地投喂,盤子里堆成了一個小山,而且她已經差不多七分飽了,不想再吃得更多。
“多吃點。”余盛邊夾還邊囑咐道。
余盛和江逾兩個人也不知道在爭奪什么,表面上一團和氣,實則在暗中已經硝煙四起,兩個人劍拔弩張地,吃個飯都不消停。
許念的耐心逐漸被耗盡。
在江逾再次給她夾了一塊糖醋排骨的時候,她伸手一擋,搖頭拒絕:“我不吃了,吃多了會長胖的。”
江逾一滯,手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默默縮了回去。
余盛見狀,暗自得意起來,神氣地給許念夾了塊雞肉,“念念,這個不胖。”
沒想到許念同樣回絕,“師兄,我現在也不想吃雞肉。”
這一下,兩個人都老實了,開始悶頭吃飯。
大概是桌上氣氛有些凝重,過了片刻,林頌默默舉手,然后試探性地說道:“那個,兩位前輩,我不挑食,什么都吃的,如果你們吃不完的話,可以分給我。”
江逾、余盛:“............”
...
第二日,許念早早起來,梳洗打扮了一番后,穿了自己最喜歡的紅裙子。
她喜歡整點儀式感,所以要盛裝打扮,與過去告別,與江逾告別,也與自己是江逾妻子這個身份告別。
江逾在校門口等他,見到江逾的時候,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他穿著寬松休閑的衛衣,氣質里夾帶了幾分清冷與疏離,慵懶地站在陽光下,眼眸垂下的時候,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
貪戀的目光定在他身上,就舍不得移開了。
一路上,許念都在悄悄看他。
這次過了,就很難與江逾有這般單獨相處的時間了。
“坐公交嗎?”江逾問道。
他沒開車來,因為他記得民政局這附近很難找到停車位
“好。”許念點頭,兩人一起在公交站等了一會兒,公車很快就來了。
到了民政局門口,下車后,許念瞧見有好幾對情侶,有的是相擁而行正要進去,有的是已經辦理完結婚登記,手里捧著紅色小本本興高采烈地走出來,所有人都很甜蜜。
許念想起她和江逾來民政局登記結婚的時候。
那時這邊也有好多情侶,要么是女生挽著男生的胳膊,要么是兩人拉著手,只有她和江逾,像是兩個陌生人一般,連走路都要保持一定的距離。
想想還挺可笑的,他們這將近一年的時間,居然毫無半年進展,這個時候,依然是保持著一步的距離走進來。
“想什么呢?”
江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許念抿了抿嘴,然后搖搖頭,“就是想起了我們拍結婚照片的時候,那位攝像大哥一直讓我們離得近一點。”
她說著,淡淡笑了一下。
大概是她的話也喚起了江逾的回憶,他的語氣里含著幾分調笑,“你還記得。”
許念繼續回想:“當時幫我們辦理的工作人員盯著我們看了半天,大概也是不相信我們是來登記結婚的吧。”
“進去吧。”江逾道。
給他們辦理手續的工作人員已經換了,但好像有一股魔障似的,她同樣觀察了兩人很久,幾經確認,“你們確定要離婚嗎?”
許念點點頭:“確定。”
江逾同樣道:“確定...”
“好。”工作人員頓了一下,只是覺得這兩個人男才女貌,挺般配的,而且兩人好像挺和諧的,并沒有什么仇怨,心里免不了有些惋惜。
但她是外人,這兩個人都挺冷靜的,她也不能過多干擾當事人的想法,只繼續說道:“登記完之后,你們還有30天的冷靜期考慮一下,若是還要離婚,請在30天過后的30到60天內,過來辦理正式的離婚手續。”
許念:“明白了,多謝。”
江逾:“多謝。”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江逾執意要將許念送回學校。
許念也沒有推辭。
兩個人一起坐公交先回學校。
公交車上人不是很多,兩人挑了最后面的位子挨著坐下來。
許念靠著窗,目光看向外面迅速移動的風景。
過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被前座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吸引去了。
小女孩眼睛大大的,臉也圓圓的,像是個小包子一樣,從座位上轉過頭來看她,對著她燦爛地笑。
許念暫時忘記了心事,回給她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小女孩見狀,便時不時轉過頭來看她,甜甜地叫她姐姐。
許念從包里翻出來一袋糖果,送給了小女孩。
“和平里站到了,請下車的乘客帶好隨身物品......”車上的廣播響起來。
小女孩的媽媽拉著小女孩起身下車,在走之前和許念說了再見。
許念也朝她晃了晃手,說道:“再見啦。”
車門關上,車子重新啟動的那刻,望著空空的前座,許念忽然涌出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原來生活就像一場旅行。
她的旅途里,會有好多人陪她一起走過不同的站點,能同乘一輛車,看了同一段風景,也算是一種奇妙的緣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會陪你走到終點,總會有人下車,然后再也不會見到。
許念再次陷入沉重的心事里。
她和江逾現在也不算正式離婚,因為還有離婚冷靜期,要等一個月。
對她來說,是一種煎熬,同時也是一種考驗。
她在心里暗自祈禱著,希望一個月后,她可以更加坦然地接受與江逾的分別。
她將窗戶開了個小縫,轉頭看向窗外,以掩飾自己不知何時濕潤了的眼眶。
風吹進來,吹得發絲在臉上胡亂地飛舞,惹得她癢癢的。
過了一會兒,許念轉過頭,往后靠了靠身子,江逾的聲音傳入耳畔。
“許念。”
他低低喊她的名字。
許念看他,“怎么了?”
江逾的聲音清冷低沉,“離婚辦理完之后,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許念默了幾秒后,點點頭,“好。”
但她心里卻止不住地往下沉。
她才不要了,再也不要和江逾聯系了。
因為第一眼就心動的人,注定沒法做朋友。
...
民政局離學校的距離有點遠,過了半個小時左右,許念看了一下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離學校還有好幾站,便閉了眼,閉目養神。
本來沒有困意,但一路上搖搖晃晃的,她閉上眼睛后,腦子昏昏沉沉的,大概中途睡了幾站。
醒來的時候,正好聽到廣播,播放著“下一站,江北大學站。”
要下車了,從前許念都是提前去到后門等著的,但這次,她鬼使神差地不想起身,就一直在原位坐著。WwW.ΧLwEй.coΜ
等車停下來之后,她才意識到,江逾也沒動身。
她轉頭去看,原來他也閉著眼睛,大概是睡著了。
許念忽然冒出一個想法,她重新閉上了眼睛,用耳朵聽著車門關閉,重新啟動,緩緩開往江北大學的下一個站點。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閉上眼睛之后,江逾悄悄睜開了眼,柔和的目光灑下,他沒喊許念,也沒動身下車。
兩個人似乎有默契一般,都享受著最后的相處時刻。
公交車上的人越來越少,到了最后一個站的時候,只剩下許念和江逾。
許念緩緩睜開眼睛。
“江逾,我們坐過站了。”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江逾,提醒道。
也沒故意做出很驚訝的表情。
這一刻,她不太想假裝。
“知道。”江逾的聲音十分平靜,同樣沒有醒過來后發現坐過站的驚訝與懊惱。
這讓許念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但是沒出聲。
“我們下車吧。”
公交車停了下來,再不下去,車上的乘務員就要來催促了。
“嗯。”
江逾坐在外面,先起身讓了位置,等許念出來后,他跟在她身后,抬步下了車。
許念在公交車場張望了一下,尋找指示牌,看到了27號公交車的站牌,“往回走的車,在那里。”
她正要過去,江逾拽住了她的胳膊,喊他:“許念,要不我們走回去吧。”
“啊?那得走多久啊?”許念問。
剛剛他們坐公交從學校到終點站,一共有4個車站,走回去應該要很久吧。
江逾道:“公交的線路繞了一個圈,我知道一條小路,從那里走回學校很近的。而且這個時間,公交車要十分多鐘才來一趟。”
“好。”許念笑了一下,爽快答應。
今天天氣還不錯。
陽光剛剛好,溫度不是很熱,時不時還會有微風拂過來。
這附近并不是城市最繁華的地段,還有很多老式的居民樓,陽臺都是老舊的防盜窗,里面晾曬著衣服,還有掛著的臘肉,生活氣十足。
道路兩邊還有生長了很多年的樹。樹蔭下很涼快,有金燦燦的陽光透過樹葉打在江逾的臉上,映出斑駁細碎的影子,江逾眉眼低垂,透出幾分閑散慵懶的感覺。
他們走過天橋,橋下是來來往往的車輛,忙忙碌碌的,平穩有序地行駛著。
許念收回目光,和江逾肩并肩,一同穿越人海車流。
兩個人都靜靜的,沒說話,周遭是車水馬龍的聲音,許念卻覺得很安靜。
和江逾在一起的時間好像過的很快,她本來以為這段路會走一段時間,但走著走著,就看到了江北大學的校門。
還真如江逾說的,走小路的話會很近。
許念停下腳步,轉過身對江逾道:“到學校了,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江逾的聲音比平時溫和了不少。
許念又問一句,“你要回家嗎?”
江逾:“嗯。”
許念想不起來還要再問些什么,只點點頭,然后道別:“那我走了,再見。”
江逾目送著她:“再見。”
許念轉身離開,大步往學校走去。
她走的很快,好像并沒有什么留戀,但踏進校園的那一刻,許念終是忍不住回了頭去看。
江逾還在原處站著,望向她的這一邊。
許念鼻子一酸,明明一路都很冷靜,但在這時候,忽的無法克制地泛起一陣酸楚。
甚至心里涌出一種想要掠奪的念想,她腦海里沖出一個表白的念頭,想要的話,干脆就直說好了,不管不顧地將自己的愛慕全都告訴江逾。
她停腳,轉身,想要追過去,但江逾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他已經過了馬路,背影漸漸遠去。
許念心里的沖動被強行壓制下去。
她又放棄了。
沒別的,只是因為膽小。
她沒有追過去的勇氣。
她埋怨自己的膽小懦弱,后悔自己為什么不敢將那句話說出來。
江逾的背影漸漸變得模糊,許念轉身,也朝著宿舍樓走去,抬腳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在感情方面,她從來都不是一個瀟灑的人,看著江逾漸漸消失在人海之中,或許現在能做的,只是不斷地在心里告誡自己,要保持冷靜,未來的生活還會十分精彩。
至于江逾,她要將他還給人海了。
她就送到這里吧——江逾,前路請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