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門回到基地的時候，調查組還在等著他。</br>
一只烏青的黑眼圈讓調查組吃驚不小。當他坐在椅子上時，曾宏照例問他抽煙不抽煙，羅門也照例回絕了他，幾天不見，曾宏好象瘦了一圈，頭發也長了許多，看起來很憔悴的樣子。他半天都沒有說話，只是抱著腦袋抽煙。</br>
“你的眼睛怎么了？”曾宏懷疑地看著他。“要不要先讓江軍醫給你看看？”</br>
“不過是訓練時弄的，沒什么大不了的。”</br>
羅門下意識地按了按還淤青著的顴骨，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ACE有拳擊手一樣的重拳，當他這一拳打在羅門的臉上時，羅門簡直以為自己的腦袋都要爆裂開，就是現在他也懷疑，自己的顴骨是不是已經被這一拳打裂。</br>
當直升機因為燃油用盡在阿富汗降落下來的時候，整個航程都默不作聲的ACE沖上來就給了他一拳，這一拳讓羅門在地上昏厥了足有七、八秒鐘的時間。當羅門清醒過來時，跳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向ACE沖了過去，也狠狠地回敬了ACE一拳，如果不是隊員們奮力把兩個人分開，那兩個人的臉上就不是每個人只有一個黑眼圈那么簡單了。</br>
江曼云知道事情的原由后，還把ACE狠狠訓斥了一通，因為這一拳再稍微高一點就有可能斷送羅門的人生前程，她還拒絕給ACE檢查，搞得同樣被打腫了眼睛的ACE怒火無處發泄，灰溜溜地離開了門診。</br>
“看起來你好象很高興？”曾宏察言觀色，注意到了羅門情緒上的變化。</br>
羅門笑了笑。“有什么理由我應該不高興？”</br>
曾宏詭秘地一笑。“你的調查結束了，調查組認為，你的工作沒有任何問題，你本人也沒有任何問題。你說，你不應該高興嗎？”</br>
“有意思，如果事情就這么結束，你早就該收拾東西離開了。”羅門沒有笑，而是專注地看著曾宏。“但你還沒有走，就說明你想看我的笑話。你的話還沒有說完。”</br>
曾宏長長地嘆息一聲。“這都能看出來，你果然與眾不同。”</br>
羅門沒有笑，也沒有說話。下這種判斷并不需要什么技巧，稍微有一些對付這些政工干部的經驗就能夠做到。這些人總以為自己把事情搞得很神秘很隱秘，讓人看不出其中的真實意義，其實蒙在鼓里的人只是他們自己。曾宏的奉承只會讓他覺得膩歪，這么沒意義的話，怎么能夠讓他們說得這么煞有介事？</br>
羅門不接曾宏的話茬兒，讓他自己也覺得無趣起來。</br>
“根據組織上的決定，你要被調出128部隊，成都軍區的空軍某部需要總裝的技術支持，你是下一批出發的軍官之一。”曾宏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羅門，讓他失望的是，羅門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我知道你在那邊待不長，魏漢已經對我說過這話，不過我想，這段時間已經足夠你認識自己犯下的錯誤了。”</br>
“是**飛同意的？他的話就算是‘組織上’的決定了？”羅門在嘴唇邊露出一絲笑意。“其實，做為下級就是要無條件地服從上級的命令，只要是命令，我都會服從。只有心虛的人才會為自己為別人制造借口。”</br>
曾宏把手里的煙頭在煙灰缸里狠狠地按滅。</br>
“服從命令就好，羅門同志，到時候我們還有機會見面。”</br>
羅門微笑。“現在聽到你說‘同志’這個稱呼只會讓我覺得惡心。”</br>
走出調查組的駐地，羅門站在院子里，迎著清新的晚風深深地呼吸著。方臨川還是不打算放過他，縱然是以權謀私，這也是人之常情，讓羅門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是，他居然對方臨川的決定表示理解，如果方臨川做得不是這么下流的話。他只是不知道到了成都軍區之后有什么等待著自己。</br>
最大的失落在于，當他把阿伊古麗交給安念蓉的時候，安念蓉已經委婉地表示過，羅門并不在她的計劃中。羅門對此表示理解，在非洲的那次事故中，任何有理智的人都能看到他性格上的缺點，而這個缺點很有可能影響到他本身的能力。安念蓉沒有做錯。</br>
這樣一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他的軍人生涯就要結束了。</br>
他來到**飛的住處。</br>
**飛對他的造訪感到詫異，但還是請他進自己的房間。</br>
**飛的住處很簡陋。這不是因為主人喜歡節儉，而是因為在基地里，沒有太多的奢侈品可以供人消耗，事實上，“真正屬于基地”的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房間里有什么，因為對這些人來說，所謂住處也就是一個能夠洗澡睡覺的地方。他們的全部時間都用在工作上，用在訓練上。</br>
“真是稀客啊，羅門同志，我印象里你還是第一次到我這里來做客。”**飛看上去很高興，還給羅門拉了一把椅子。“我們來好好聊聊。”</br>
羅門沒有坐，而是打量著他的房間。</br>
“果然很艱苦，我真沒想到你的住處還沒有我的大，也沒有我的好。”</br>
“你是第一線的同志嘛。首先就要照顧好你們的生活，這樣才能更好的工作。”**飛笑容可掬。“坐吧，羅門同志，別拘束。”</br>
羅門笑了笑。“我沒什么事，就是希望你能批準我再入一次訓練營。”</br>
**飛皺起眉頭。“在這個時候你要入訓練營？”</br>
羅門微笑。“哪個時候？”</br>
**飛看著羅門。“你已經被調離128部隊，訓練營對你來說已經完全沒有必要，你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去新部隊。”</br>
羅門點頭。“感謝領導的關心，但我還是要去一次訓練營。”</br>
**飛勉強壓住自己的怒氣。“這是命令，羅門同志。”</br>
“我毫不懷疑這是一個命令，所以我才私下里來找你。”羅門上前一步。“沒有一個指揮官會犧牲自己的部下來換取自己的利益，**飛同志，盡管你在這里根本待不長。可只要我把你的事情到你要去的單位宣揚一下，你說你還有誰敢跟著你、你還會有更燦爛的前程嗎？”</br>
**飛的臉一下子紅起來，由于激動而語無倫次起來。“你在胡說八道！你想威脅上級嗎？你知道不知道你這樣做的后果是什么？”</br>
羅門仍然在微笑，但他的眼睛里沒有一絲的溫暖。</br>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就應該知道我有什么樣的反應。我替你感到悲哀，你來這里這么久，卻還沒有了解128部隊，我們一向孤軍奮戰，所以也一向不擇手段。你把我當自己晉升的籌碼，這讓我很欣賞你，但你不應該忽略的一點是，128部隊的人從不任人宰割。”</br>
**飛的臉刷地又變白了。</br>
128部隊是特種部隊，他們的成員一向低調，但這并不表示他們沒有自己的頭腦。鐘阡陌還在的時候，每天都在為能夠智勝自己的部下而歡欣鼓舞，而且不止一次地提醒過**飛，這些人是軍人，但他們與軍人又有很大不同。現在**飛終于理解了鐘阡陌的意思，128部隊的這些軍人，最可怕的是頭腦。</br>
你可以利用自己的部下，但你不能出賣自己的部下，這是部隊里的不成文的規矩。**飛明知道把羅門調走會不利于羅門卻仍然這樣做，那么他到哪里都會被人戒備。正如羅門所說，還有誰愿意跟隨他，那他的前程就完了。在軍隊里，比他有才華、比他有背景的人車量斗載，有時候，一個名聲就能夠讓他在競爭中落馬。</br>
這很簡單，但**飛下意識里總把128部隊的人看成是那些一根筋的軍人，卻忘了他們各個都是有不止一個文憑和學位的聰明人。他們對不公正的事情，大多數時間都選擇沉默，但這只因為他們是軍人，而這個身份就意味著，他們所有的才華、所有的技能甚至所有的憤怒都只能用于對付外部的敵人。</br>
那么，當迫害加諸于自身的時候，他們會怎么做呢？這個念頭忽然在**飛腦中閃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