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個下午，羅門都在耐心而細致地回答著調查組的問題，態度誠懇。</br>
當然，其中至少有一半的內容是虛構的。羅門把這次調查當成一次如何在繁瑣冗長的訊問中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訓練，他精心編造了一個涉及到很多人很多事的謊言，然后盡最大的努力把七名調查組成員輪番提出的、巨細無遺的問題回答完滿。在這種游戲中，謊言最終總會被揭穿，但游戲的樂趣就在于能夠把這個謊言維持多長時間。超強的記憶力、邏輯分析能力、對對手的心理分析能力，尤其自身的心理素質決定著在這樣的游戲中誰能夠占上風。</br>
他用不著盡心盡力伺候這個調查組。他知道調查組其實只對一件事情感興趣，那就是如何能夠把他從這里踢出去，送到軍事法庭上受審。這件事早晚都會來，只是鐘阡陌的意外昏迷讓這一腳步加快了而已，在調查組到來的第一天，他就開始了這項對自己的測試，而調查已經持續了一周，似乎還沒有人發現他的漏洞。任何調查都不能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羅門甚至開始為調查組成員擔心。基地地處偏僻，甚至可以說是荒涼，沒有桑拿沒有K房，在羅門身上再得不到什么結果，就是無聊也得把他們無聊死。</br>
終于這一天又結束了。羅門要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調查組組長曾宏，一個白白凈凈的小胖子單獨叫住了他。</br>
“你知道，無論我們的調查怎么樣，結果都是一回事。”</br>
曾宏點上一根香煙，然后把煙盒遞給羅門，羅門微笑著拒絕了。</br>
“我忘了，你們這里的人都不抽煙，也不喝酒。”曾宏自嘲地笑了笑。“說實話，沒法想象你們怎么能夠在這樣的鬼地方日復一日地捱下去。”</br>
羅門看著他微笑。“你來住上一段時間就會了解。”</br>
曾宏笑著擺擺手，表示自己不感興趣。“如果其中有什么隱情，你可以跟我個人講，也許這可以影響到調查組最后給你的案子定性。”</br>
羅門站起身。“如果你這么有本事，那還叫調查組來干什么？我不擔心什么定性不定性，因為你我都知道，方臨川不打算放過我，所以結局早就決定了。不過我可以讓你省點心思，那就是這些事都是我自己做的，并沒有任何人授意指使。”</br>
曾宏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調查組的事情，跟方臨川沒有任何關系。”</br>
羅門做了個膩歪的表情。“那是我自己搞錯了，不過我的回答還是一樣。”</br>
曾宏把手里的香煙扔在地上。“你從頭到尾都在耍弄我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謊言編得并不高明。我要是你，就好好地交代自己的問題，爭取個好的處理。到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你還得意什么？”</br>
羅門笑了起來。他上前一步，俯視著這個養尊處優的軍人。</br>
“你看出來了？可調查組看不出來。你之所以看出來，是因為你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怎么？你現在還否認你是方臨川派來的嗎？沒錯，我是在編一個謊言，可我要說出實話來，你確信你罩得住你的調查組？”</br>
曾宏冷笑。“羅門，你現在要考慮的是你自己。”</br>
羅門微笑。“這不用你操心，我一直都在考慮我自己，結論就是，你們這些人還不能把我怎么樣。”</br>
曾宏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那只不過是時間問題。”</br>
羅門點頭。“我同意你的說法，那不如到時候我們再看。”</br>
回到自己的宿舍，羅門把加工簡陋的噴頭放到最大，用急劇的水流沖刷自己。只有在他獨處的時候，他才會表現自己的惶恐。鐘阡陌已經無法再保護他，盡管他有一身的本領，卻完全無處施展，因為他沒有具體的敵人。他甚至想過離開基地，如果他要在這個世界上隱藏起來，任何人想要找到他都并不容易。</br>
但他不會選擇這樣的方法離開，那就背叛了自己的諾言。</br>
有人在用力地砸門。</br>
羅門猛地拉開門，卻發現站在門口的是江曼云。</br>
略施脂粉的軍醫穿了一條白地兒紅花的禮服式連衣裙站在那里，飄逸的裙擺和胸前的雪白肌膚看得羅門心旌蕩漾。他下意識地掖緊了扎在腰間的浴巾。</br>
“你想毀了我的宿舍嗎？”羅門故意板著臉。</br>
“我以為房間里沒有人。”軍醫的臉上飛起兩片紅云，她還從未在這樣近的距離內看到羅門赤著上身的樣子。“下一次我帶手榴彈來好了。”</br>
羅門站在門口。“你有什么事？我現在要睡覺了，大夫。”</br>
江曼云略感詫異地看著羅門。“你不請我進去？”</br>
羅門故意用一種不懷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br>
“我可以請你進來，可接下來不管發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不負責。”</br>
江曼云低頭挽著自己的黑發。“你這是在威脅我？”</br>
羅門點點頭。“你知道我對你一直懷有歹念。”</br>
江曼云忽然爽朗地笑了起來。“那我就不進去了，我還真怕你吃了我。我要去參加基地舉辦的舞會，順便過來告訴你一聲，賴春雷和趙雪風也回來了，你不去見見老朋友？”</br>
羅門笑了笑。“又是為了調查組？基地里只有你和薛護士，這些人可怎么分？”</br>
“放屁！”江曼云忽然生起氣來。“你就不能說點兒人話？”</br>
“你就不能不去參加這個舞會？”羅門注視著她。</br>
江曼云微笑著，躲閃著他咄咄逼人的目光。</br>
“我不像你，我在這里還有前途。去跳幾個舞總不會讓我上軍事法庭對不對？”</br>
羅門點頭。“那你還是快點去吧，舞會好象馬上就要開始了。”</br>
江曼云嫣然一笑，轉身向食堂方向走去。柔軟的布料裹著她柔美的身段，走在路上的身影像被晚風挾持了一般輕靈。也許她知道羅門在注視著自己，走路的姿態越發娉婷。</br>
“我看到的東西要比在舞會上看到的好得多。”</br>
他大聲地對著空氣說。</br>
賴春雷和趙雪風是B隊的正副隊長。按照規定，A隊在基地休整的時候，B隊應該在外面值勤，反過來也是一樣。他們突然返回，也許是為了自己，羅門想。如果他想逃走，而A隊又消極執行命令的話，那么B隊就可以用來對付自己。</br>
他的電話響起來，是魏漢打過來的。</br>
艾買提在飛往北京的飛機上突然死亡，死亡原因初步認定為急性胃出血。</br>
“那又怎么樣？”羅門不明白魏漢為什么給他打電話。“看他的體形，得上什么病都不奇怪，再說他早該死了。”</br>
“安主任認為他的死因很蹊蹺，所以想讓我們幫她調查一下。”魏漢的聲音總是那么溫和。“這也算上次任務的一部分，所以我同意了。你的調查結果怎么樣了？”</br>
“沒什么特別的結論。不過照我看，過他那種提心吊膽的日子，胃出血沒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羅門的心情很差。“找ACE，他會很樂意幫助安主任。“</br>
魏漢在電話那邊笑起來。“你以為我在征求你的意見嗎？你和你的小隊什么時候能夠出動？調查組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不管在**飛那里還是曾宏那里我都有辦法。”</br>
羅門心里一動。“B隊不是也在基地里嗎？”</br>
“B隊要去南海，他們回來接受一個星期的專業訓練。”魏漢的回答輕描淡寫。“他們的特長只是在熱帶叢林，所以你們要再去一次阿富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