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妖,棺……”
綰娘兒喃喃自語著,隨即道:“我發現我是越來越有些聽不懂你說的話了……”
我無奈的聳了聳肩,卻能明白她的納悶,這確實是個挺復雜的東西。
尸、妖、棺。
乍一聽,這是三種截然不同的東西,如果一定要在大不同當中找到一丁點共同點的話,只能說三者都是處在人世之外的陰暗角落里,舍此外,再無瓜葛。
這樣的三種東西牽扯到一處,自然是不大好理解的了。
我指著眼前這口灰撲撲的巨槨,說道:“肉棺鉛槨,這便是這東西的稱呼,可要是想徹底弄清楚這番布置的作用,首先你得搞明白‘鉛’在古人眼里到底是個什么玩意!”
在咱們華夏,使用鉛的年代很長,青銅器時代跟這玩意就脫不開關系。
可除了冶金外,鉛跟古代的女人們還有著一段不解之緣。
東方人的審美跟西方人不太一樣,人這玩意,大抵就是自己有什么就不稀罕什么,反而是對那些自己沒有的趨之若鶩,西方人因為是白種人的緣故,反而不太喜歡膚白,于是玩著命的去追求古銅色的肌膚,而在華夏,女人則是以白為美,現在還有了一句話,叫做一白遮百丑。
古代的女人們想讓自己看起來白皙一點,自然是可著勁兒的往臉上擦脂抹粉。
而在眾多的護膚品當中,以鉛為原料的,則是其中最為貴重的。
其中有一種叫做“胡粉”的,使用可謂是源遠流長,從商朝開始,一直綿延到近代,這東西最早是從西亞那邊傳過來的,所以帶了一個“胡”字,制法很簡單——紂燒鉛粉成胡粉,因為制法簡單,后面已經不再是舶來品了,中原開始自己制造了,李時珍在本草綱目里已經提醒過,鉛有毒,能害死人,奈何按捺不住女人們對美近乎瘋狂的追求和執著,鉛這東西可以讓容顏常駐也成了古人意識里的常識!
如此,這鉛槨的作用就不必多說了——它就是用來給尸體防腐的!
古人執拗的認為,只要用了鉛制的棺槨,就能讓自己的尸體長存,不會在地下被蟲蟻啃食!
只是,尸體不會被蟲蟻啃食倒是能實現,畢竟蟲蟻啃食尸體也是為了果腹生存,那滿是重金屬的尸體誰會去啃,啃那玩意大概跟服毒自盡沒什么區別了,但微生物可不忌口,尸體該爛還是要爛掉的。
后來,有些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為了讓自己的尸體永遠的保存好,這幫人又開始做幺蛾子了。筆趣閣
這些做幺蛾子的法子當然不是我們禮官搞出來的,事實上,在我們禮官一門的記載當中,都沒有肉棺鉛槨這么一說,我之所以知道這一茬,還是得賴于那本偃師機關術了。
偃師機關術又是詭術,里面多涉及巫蠱鬼神之力,尤其是不屬于中原的南疆化外之地的巫術,更是在其中有著巨大的分量。
“肉棺”這邪法,正是南疆化外之地的一個巫師提出來的。
南疆巫術類似于草原上的薩滿之術,也是崇尚自然和萬物有靈的,他們堅定的認為,花鳥魚蟲飛禽走獸中頭角崢嶸者,必定是天養靈物,這等靈物一旦與人結合,人便能受天地庇護,跳出五行之外,死后不光尸體能不腐,連帶著魂魄也能得到滋養,換個圓滿的來生必定不在話下,說不得還能做個鬼仙,豈不是更加逍遙自在?
何謂花鳥魚蟲飛禽走獸中頭角崢嶸者?就是那些比同類看起來更加神俊,或者更加另類的東西!
比方說,尋常野豬能長四五百斤,若是忽然有這么一頭野豬長了上千斤,那就是頭角崢嶸了。
亦或者說,天底下的老虎都是黃底黑紋,其中有一個不小心白化了,成了所謂的白虎,那肯定也算是頭角崢嶸!
人如何與這些所謂頭角崢嶸的靈物結合呢?很簡單,人死之后,剝去衣服,洗刷干凈,然后把所謂的靈物開膛破腹,掏空內臟,把死人塞進去,縫合上,再用巫藥進行炮制,完成所謂的結合儀式,就成了所謂的“肉棺”。
當然,這個結合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結合的,當中還有個緣法的講究呢。
什么叫緣法?
就是得找那些和死人有緣的靈物才行。
比方說,死者生前是個放牛的,那死后當然要找那些頭角崢嶸的牛,找別的是不行的。
如果說實在是生前沒什么親近有緣分的飛禽走獸,那么按照自己的生肖來尋靈物,也算是個法子。
再不濟,還有個八字五行管著呢,利用奇門遁甲找死者咽氣之日的吉位,順著吉位方向一直走下去,沿途遇到什么頭角崢嶸就抓什么,也算是那么一回事。
倘若找到的靈物個頭小,沒法把死人塞進去,別著急,有辦法呢,比方說把死人剁碎?或者燒成灰?
所以說,肉棺鉛槨,里面的棺就是肉棺,外面則是鉛制的鉛槨,如此一來,既能不受蟻蟲滋擾,尸身還能不腐,至少,在南疆巫術中,這種荒誕的理論是完全成立的。
只是,這等邪門的法子,但凡是個懂點喪葬之禮的人,都知道它到底是多么的不靠譜!
那些所謂的頭角崢嶸的靈物,白化的不算,絕大多數其實都是隱隱有成妖趨勢的,把人家弄死了,尸體給死人當了棺材的,如何能安穩?
再者,死人死則死矣,體體面面的下葬才是正經的,瞎折騰什么?還拿巫藥炮制一番,這是誠心不讓死人安生。
兩個都沒法安生的主安排到一塊,后果可想而知!
因為配置巫藥的原因,肉棺一旦出現,必定是邪棺,大煞之棺,怨氣沖天下,尸體確實不會腐爛,反而會漸漸的長到一起,到最后,如同人分娩一樣,靈物會把尸體分娩出去。
分娩之事,陰陽交感,孕育著一點生氣。
死物最怕的就是沾染生氣了。
死人被活人嘴對嘴吹吹氣都有可能詐尸,何況是分娩之事產生的先天生氣呢?
于是乎,尸體被分娩出來后,成了大粽子,至于那靈物,原本是個有成妖趨勢的動物,這下可好,果真成妖了,而且是尸妖,明明是尸,卻孕育著妖氣。
最為難纏的是,尸體和靈物融為一體,二者之間有一縷生氣維系,人尸是根,靈物是枝干,不除根,那靈物是怎么都降服不了的!
情況很明顯了,那巨豬正是藏著尸體的“肉棺”,成了尸妖后,孕育出了妖氣,滋養的申老五的豬場里的豬嗷嗷直叫喚,至于眼前這口鉛槨里的,怕就是巨豬分娩出來的人尸了。
我做出這等斷定,正是因為鉛槨上的諸多巫術鬼書,這些稀奇古怪的符號是南疆巫師常用的,如同我們禮官的祭文一樣,這些稀奇古怪的符號大意是獻祭自然之神,以求取庇佑,正是巫師們制作“肉棺”必定要用到的!
一口氣說了許多,我的目光最終還是重新回到了鉛槨上。
綰娘兒到底還是和我相處久了有了些了解,見狀就問道:“你絮絮叨叨說了這么久,是不是這鉛槨有什么講究?不好開?”
“說對了,槨內有機關。”
我苦笑道:“看到槨蓋了嗎?那下面就是機關的觸發之處,這槨蓋不是用來撬的,而是用來旋轉打開的,旋轉方向就是死者出生地的方向,如果搞錯了方向,就會觸發機關!
有次設計很好理解,肉棺鉛槨,死尸不腐,這是留給后人因為某些原因遷移棺材時,以此打開槨蓋瞻仰先祖容貌的!”
“那這可怎么辦?”
綰娘兒當即說道:“你又不是神仙,能瞧得出這是肉棺鉛槨就已經很厲害了,這墓室里也沒有任何文字記載,哪能猜得到鉛槨里躺的人是誰,出生在什么地方呀!”
“別著急,其實我有些線索……”
我微微瞇起了眼睛,遲疑了片刻方才說道:“這具‘肉棺’,以野豬為棺,那豬還是一頭母豬,說明躺在鉛槨里的人生前和豬有很深的淵源,否則不能以豬為棺。
巧的是,我先前查閱劉鋹的資料時,正巧知道在他的后宮中,有這么一個人和豬有著極深的淵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