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br> 第二日深夜,屋里安安靜靜地,緊閉的門窗連風都沒有放進來。</br> 蕭則臥房的門卻悄悄開了一條縫,他手里抱著一卷被子,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木棍夾在被子里。</br> 走一步就抬手打個呵欠,睡眼惺忪,微微卷曲的發尾就勾在臉側。</br> 等走到了洛明蓁的房外,他揉了揉眼睛,剛要裹著被子坐下去,面前的房門就猝不及防被打開了,他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就聽到“哈”的一聲,有人伸手向他撲了過來。</br> 夜深人靜地被這么一嚇,他下意識地就睜大了眼,手里的棍子差點掉在了地上,踉蹌了幾步,卻在要仰倒的時候被人拉住了手臂。</br> 他還沒有站穩,就聽到一陣憋不住的悶笑聲。</br>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蕭則抬起頭,就見得披著外衫的洛明蓁雙手環胸,慵懶地靠在門框上,嘴角上揚出戲謔的弧度。</br> “姐姐,你怎么沒有睡覺啊?”</br> 蕭則剛剛說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棍子,臉上閃過一絲慌亂。</br> 立馬把它藏到了身后,抿著唇,乖乖地站直了身子。</br> 像一個犯了錯被當場抓住的孩子。</br> “你看你,我都能把你嚇成這樣,要是采花賊真的來了,那你還能打得過他?”</br> 話雖如此,她的眼里卻帶了幾分暖意。</br> 蕭則臉上涌出緋色,鼓著腮幫子,急急地開口:“阿則可以保護姐姐的,姐姐你相信我。”</br>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進去。</br> 洛明蓁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笑道:“好了,我相信,可夜深了,你得回屋睡覺去了。”</br> 夜夜這么熬下去,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何況他心智上還只是個小孩,最是貪睡的時候。</br> 蕭則手里還抱著棍子,搖了搖頭,額前的碎發隨著他的動作撩過鼻梁:“阿則不能走,阿則要留下來保護姐姐。”</br> “姐姐的話都不聽了?”</br> 洛明蓁挑了挑眉,故意壓低了語氣。</br> 蕭則還是低著頭,抱著棍子一語不發。</br> 見他執意不肯走,洛明蓁有些無奈地撫了撫額頭,上下瞧了他一眼,見他眼眶紅紅的模樣。</br> 忽地松了松肩頭,將身后的門打開,拍了拍他的肩頭,就抬手指向了自己的屋里。</br> 蕭則略歪了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她。</br> “我是讓你進去睡覺,還真要我今晚陪你在這兒喂蚊子啊?”</br> 洛明蓁扯開嘴角笑了笑,沒再說什么,就轉身進屋了。</br> 門口的蕭則聽到她的話,眼里的星光慢慢就亮了起來,有些不敢相信地道:“姐姐,阿則真的可以和你一起睡么?”</br> 洛明蓁在屋里理了理被子,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再不進來,我可就關門了。”</br> 蕭則立馬抱著被子一溜小跑進來了。</br> 他看著洛明蓁的床榻,臉上帶著孩子吃到糖一般滿足的笑意。</br> 正要把自己的小被子也放上去,就被人伸手攔住了。</br> 洛明蓁沖著他瞇眼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她剛剛在地上鋪好的毯子:“這才是你睡的地方。”</br> 蕭則的目光在地鋪和床榻上來回轉,最后就可憐巴巴地看向了洛明蓁,撒嬌似的道:“姐姐,阿則想和你一起睡。”</br> 他說著,就伸出手指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br> “要么睡地鋪,要么就回自己屋去睡。”</br> 洛明蓁扔下了這句話,就伸了個懶腰,準備躺下去休息了。</br> 蕭則猶豫了一下,還是抱著被子躺到了地鋪上。</br> 他坐在那兒,仰頭瞧著床榻上的洛明蓁,委屈地癟著嘴。</br> 洛明蓁見他可憐兮兮地瞧著自己,伸手將床架子上的一條帕子搭在他的臉上:“再看也沒用,給我老老實實地睡覺。”</br> 她說著,兩手拉起被子蓋在身上,用腳展平,就舒舒服服地躺下了。</br> 地鋪上的蕭則把臉上的帕子取了下來,偏頭瞧著洛明蓁的側臉,他喪氣地低下頭,用手指扒拉了一下頭發,也乖乖扯開被子鉆了進去。</br> 榻上的洛明蓁翻了好幾次身,又有些郁悶地撓了撓脖子。</br> 本來她剛剛還困得不行,結果和蕭則這么一折騰,她這會兒倒是半點也不困了。</br> 夜已經深了,只有朦朧的月色灑進來,讓周遭蒙上了淡淡的光暈。</br> 她將雙臂枕在腦后,睜眼瞧著屋頂,許是因著屋里多了一個人,她便偏過頭瞧了瞧床沿,雖然看不見,可她也知道蕭則就睡在那兒。</br> 她有些擔心他還固執地不肯睡覺,便悄悄往床沿挪了挪,探頭看過去的時候,就見得蕭則縮在被子里,側著身子,呼吸平穩,鴉羽似的眼睫微微抖動著,勾住了幾分月色。</br> 見他睡了,她也放心了下來。</br> 正準備躺回去的時候,看向蕭則的目光忽地凝滯了一瞬。</br> 這傻小子現在對她很好,也很依賴她。</br> 除了她的養父母,大概沒有人比他待她更好了。</br> 可若是他恢復了心智,還會對她這么好么?</br> 她的眸光動了動,隨即就扯開嘴角,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笑了笑。</br> 她到底在瞎操心什么?</br> 她本來也不可能養他一輩子,早晚都是要送他回去的。</br> 他肯定也有自己的親人、朋友,有他自己的生活,也不過是因為意外,兩個人在一起搭伙過日子。</br> 這人啊,一個人待久了,倒是沒覺得有什么。</br> 若是多了一個人,很容易就會覺得寂寞了。</br> 她果然還是應該早點治好他,再把他送回家去,到時候也就不會那么舍不得了。</br> 她長舒了一口氣,看著熟睡的蕭則,輕聲道:“你要是有良心,以后病好了,念在我也照顧了你一段時間的份上,就別記我打傷你的仇了。”</br> 她說完,又伸手給他拉了拉被子,就身就裹進了被子里,闔上眼睡著了。</br> 地鋪上的蕭則始終安安靜靜地睡著,月色潑灑在他的臉上,映出那片妖冶的花紋。</br> 第二天,洛明蓁剛剛睜開眼,就被猝不及防映入眼簾的景象給嚇得一抖,差點要輪拳頭揍過去了。</br> 待看清楚面前的是誰后,她松了口氣的同時,又無奈地往后一靠:“大清早的,你嚇我干嘛?”</br> 蕭則就乖乖地跪坐在床邊,雙手托腮,眼神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姐姐,阿則做了好吃的,可是姐姐一直都沒有起床,所以阿則才在這兒等姐姐醒過來的。”</br> 洛明蓁的腦海里下意識地浮現出一鍋大老鼠領著小老鼠轉圈的畫面,她差點吐了出來,抬手指向蕭則:“我告訴你啊,你要是再敢把老鼠放在鍋里,我就讓你睡廚房去。”</br> 那可是她新買的一口大鍋,花了她五十文。</br> 蕭則極快地搖了搖腦袋:“姐姐不喜歡老鼠,阿則就不捉老鼠了,阿則給姐姐做的是好吃的,姐姐肯定喜歡的。”</br> 洛明蓁挑了挑眉:“你連泡澡桶都不會用,還會做飯?”</br> 她才不信呢。</br> 她說著,就沖他擺了擺手:“我要起床了,你快出去。”</br> 蕭則聽話地點了點頭,就站起身出去了,到了門口,他還一臉期待地轉過頭道:“姐姐,你要快點來哦。”</br>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br> 洛明蓁敷衍了幾句,就扯過架子上的外衫穿上了。</br> 等她梳洗完后,剛剛撩開了披散在肩頭的長發,就聞到了一陣香味。</br> 她動了動鼻尖,尋著味兒走過去。</br> 蕭則就坐在椅子上,雙手規矩地疊在身前,眼神滿是期待地看著她。</br> 桌子上擺了幾個盛著菜的盤子。</br> 洛明蓁登時就睜大了眼,要不是聞到了香味,她都快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幻覺了。</br> 她又使勁兒揉了揉眼睛,這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br> 這連泡澡桶都不會用的人,竟然真的會做飯!</br> 她挪到了桌子旁,左左右右地瞧了瞧擺著的那些小菜。</br> 雖然都是很簡單的菜式,可色香味俱全,瞧著半點不像頭一次做飯的人能做出來的。</br> 她又狐疑地看向了旁邊的蕭則,雙手撐在桌上,彎下腰,目光緊緊地盯著他。</br> 蕭則被她這樣看著,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姐姐,阿則臉上有臟東西么?”</br> 洛明蓁還盯著他看,又指了指桌上的菜:“這真是你做的?”</br> 蕭則點了點頭:“隔壁嬸嬸教我的,她說姐姐喜歡吃這些,姐姐還有什么喜歡的,阿則再去學,然后就可以做給姐姐吃了。”</br> 洛明蓁微張了嘴,目光愣了愣。</br> 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他竟然還特意去學了怎么做飯。</br> 蕭則在她的目光下,緩緩低下了頭,聲音帶了幾分緊張:“姐姐,不喜歡么?”</br> 見他這樣失落的樣子,洛明蓁拍了拍他的腦袋:“誰說我不喜歡?</br> 我覺得看起來還挺好吃的,而且都是我喜歡的菜,我現在就試試。”</br> 她說著,就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入口中的瞬間,就使勁兒點了點頭:“好吃,阿則,沒想到你還挺有下廚的天賦啊。”</br> 聽到她的話,蕭則也抬起了頭,眼神又亮了起來,嘴角也揚起開心的弧度。</br> “只要姐姐喜歡,阿則以后就天天給姐姐做飯吃。”</br> 聽到“天天”,洛明蓁嚼菜的速度慢了一下,但她還是抬手揉了揉他的頭:“嗯,咱們阿則真乖,你也快吃吧。”</br> 蕭則耳根子紅了紅,身子往前傾,袖袍滑落,就露出了手背上被燙出的水泡。</br> 雖然擦了藥,還是有些疼。</br> 可看著坐在他對面的洛明蓁,卻抿唇笑了起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