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個小忙
    卓離離開武館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但海濱的黃昏格外明朗，絲毫沒有沉悶的氣息。
    直指沙灘的椰林大道，從上至下是微微傾斜的，兩旁的平頂白房子，因地勢也顯得高度層層遞減，所以越往前走，視線越開闊，天空如一個傾倒的灰藍色大罩子，蓋住了這個綠白相間的小鎮。
    橫巷長街內，走出不少鎮民與游客，更有一些戴著面具的小孩，舞著小手槍玩耍。卓離看在眼里，不屑的笑一聲，心想無趣的篝火晚會也能這般興奮，小孩畢竟是小孩啊。
    他將一個波波夫給的警察徽章別在領子上，邁著大人的步伐來到珊瑚礁警察分局……的遺址上。
    可謂滿目瘡痍，褐色的斷木板，露出參差不齊的木刺，各種家私雜物，更是破碎不堪。卓離搔了搔頭，抽出腰帶上的魔手槍，裝上一顆花房子彈。
    花房子彈近年來受到旅行者的青睞，早已取代了笨重的帳篷。它的原型來自一種巨型紫心葵，花房成舟形或鐘形，外罩透明花瓣，能散發幽微的香氣，誘引一些倒霉的小生物。但采用M型射擊后，子彈能成長成無害的花房，保暖而舒適，一般能維持十二到二十四小時。
    花房子彈射落在珊瑚礁上，頓時膨脹成一個直徑一米的暗黃色球體，接著四道豎紋裂開，從中伸出一個舟形花蕾。
    卓離又放下背囊，取出野營地布、折疊小桌與茶點杯壺，一一擺置妥當，最后坐在墊子上松了口氣，自語，“看起來不像辦公室，但對方是女客人，就隨意點吧。”
    此時的海灘上，微紅的夕陽在波浪間閃閃發光，尚有幾十游客在嘻哈打鬧，襯托得花房下越加寧靜。卓離忽覺心情大爽，生活雖然平淡但不乏味，何況將有四萬比戈落袋，但轉念一想，這種舒適感混雜了一絲危險。
    “莫非，我以后的生活就這樣了？”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沙灘上多了兩個礙眼的東西。卓離定睛看去，是倆男人，一個戴黑色草帽，一個戴白色草帽，像雙色蘑菇般并肩而行，頗有些滑稽的味道。
    只是那兩人腰板繃直，雙手交錯擺在腰間，看似悠閑，但身為槍手的卓離就看得出，那是隨時拔槍的架勢。“不是游客，該不是來搗亂的吧？”卓離可不允許海灘出什么亂子，他從珊瑚礁上跳了下來，大步向兩人走了過去。
    “兩位留步！”
    那兩人均是高度戒備中，聽此都肩頭一顫，黑草帽猛然回頭，帽檐下射出兩道凜凜寒光，他一見只是個少年，不由惱怒的道：“哪來的家伙，去去去……”
    卓離看此人臉色蒼白，下巴一撮黑胡，配上又長又彎的鷹鉤鼻，從哪個角度看也跟好人不沾邊，便按住槍柄，沉聲道：“去哪里？去警局嗎？”
    而戴白草帽的男子長相清秀，聲音也溫柔，他目光在卓離衣領的警徽上掠過，便笑道：“喲，原來是一位年輕的巡警，不知道我倆做錯什么了？”
    卓離微微點頭，道：“作為一個負責任的沙灘巡警，我有義務提醒兩位游客，S型槍浸泡海水太久容易損壞，那么，需要寄存服務嗎？”
    “誤會了！”白草帽明白過來，從上衣夾層中取出一張證件，道：“我們是撒加獵團，來自辛德爾的。”黑草帽冷冷的補充一句，道：“交稅的。”
    獵團有近二百年歷史，當初只是貴族們進行狩獵活動的五至十人的小團體，近代內涵已經起了變化。戰亂時期，民間不少槍手自行組成團體，維持地方治安，但也有搶掠的行徑。如今魔槍協會勢力龐大，獵團也漸漸成了附庸。
    “交稅”是行話，指擁有魔槍協會準許證的合法獵團，多是黑道勢力或雇傭性質。要是“不交稅的”，不是流寇強盜之流，便是不愿歸附政府，但能橫行天下的強勢獵團。
    卓離看了證件，黑帽子叫克托，白帽子叫巴奇，于是笑道：“這里每天有上萬游客，脫光衣服像大馬哈魚般撲向大海，我跟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這么多年，當然看得出兩位身有任務，所以……才有必要提醒啊。”
    白帽子巴奇不悅的道：“那你是想趕我倆離開海灘了？”
    卓離連忙擺手道：“不，是槍支寄存。”
    黑帽子克托終于按捺不住，冷森森的道：“寄存？我看你的那警局連個柜子都找不出來。”說著，下巴往珊瑚礁上撇了撇，但隨即臉色一變，驚愕的半張開嘴。
    卓離得意的嘿一聲，道：“一瞬間煥然一新，服氣了吧。”順便回頭一看，頓時也與黑帽子一般表情。只見舟形花房下，桌子墊子全摔一邊，一個上身**的男人正在翻著卓離的背囊。
    ‘不會吧？現在的小偷如此光明正大？’卓離又奇又怒，不顧得獵團兩人了，一溜煙的沖回珊瑚礁上，嘴里喝道：“放下卷餅，舉高雙手！”
    那男人顯然沒空閑舉手，他抓起背囊里的盒子，將卓離的晚餐——肉松卷餅，粗魯的塞進嘴里，看來餓了不止一兩天了。卓離大皺眉頭，心想怎么才做了巡警半小時，又碰上黑道獵團，又碰上流浪漢的？當下正打算用蛛絲彈將其制服。
    卻是兩道人影躍上，悄然無聲，是黑帽子與白帽子。兩人雙目微睜，手按槍柄，那是獵人面對野獸的姿態，攻勢已是一觸即發。
    夾在中間的卓離愣了一下，頓時明白過來，雙色蘑菇要尋的人就在眼前，而自己像手榴彈上的保險絲，一旦移開就立即爆炸。“冷靜！”卓離想都不想，沉聲喝道。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但現場決斗氣氛還真緩和了些。
    白帽子巴奇冷笑道：“巡警先生，你該不是打算兼職做‘靶子’吧？”
    卓離先是一驚，也看出這兩人有所顧忌，急聲道：“首先，我完全沒興趣知道你們之間的關系，也沒打算阻止你們廝殺！不過在這開槍，會立即驚動所有警察的。”
    流浪漢光顧著嚼卷餅，沒抬頭，而雙色蘑菇對視一眼，顯然被說中心事，他倆不希望鬧出大動靜。
    卓離心喜，忙一指珊瑚礁后，二百米外的一個棕櫚樹林，道：“傍晚時間，那樹林非常安靜，是廝殺斗毆，嚴刑逼供的上佳之地啊。”
    白帽子巴奇道：“能換個地方固然是好，只怕有人軟硬不受，不肯挪他那自大的屁股！”卓離大急，對流浪漢道：“吃了我這么多卷餅，在情在理，你也……”話未說完，流浪漢整個站了起來，一條長長的身影籠罩住了卓離。
    卓離這才發現此人身高兩米多，渾身肌肉虬結，胸膛與腹肌的線條如同雕刻般清晰，只是臉容憔悴，雙目光芒黯淡，像一頭生病的獅子。但生病的獅子肯定沒他胃口好，他嘴里嚼個不停，臉上浮起厭倦神色，仿佛埋怨眼前三人打攪他用晚餐。
    流浪漢終于邁開他的步子，卓離也在這一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由不得暗暗叫苦，‘糟糕，我成了他們的緩沖，一移開就等于開戰。’
    海灘與夕陽，夾雜著嬉鬧的游客，便是一幅洋溢著熱情與和平的畫卷，但這色調濃艷的邊緣，誰能猜到還有劍拔弩張的一幕？
    卓離見獵團兩人隨時發難的樣子，真感到背脊發涼，心想只要一進棕櫚樹林，便斜線往外沖，他們仇人廝殺，肯定顧不上我。我再發個信鴿彈，通知波波夫抓捕這些混蛋，而目前得忍耐啊。
    海濱的黑夜總是來得突然，棕櫚樹林鋪著厚厚的一層月華，而林內樹影婆娑，稍遠便昏暗模糊，似乎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卓離敏銳地盯著三人的動靜，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忽然，流浪漢打了個飽嗝，同時止住了腳步。
    卓離雙目一睜，暗叫是時候了，立即弓腰側掠，以平生少有的速度往林外沖去，嘴里叫道：“隨便打吧，我負責看風。”但背后沒傳來對戰的槍聲，卓離一陣驚疑，但沒時間回頭了，心想只要一口氣奔十多米就能離開這危險之地。
    “嗷……嗷！”林子邊緣的暗處，無端發出一陣低沉的狼嚎聲。
    危險感如尖銳的針，猛然刺激了神經，卓離目光掠過，同時拔槍就射。砰砰的連響三聲，是蜃系的空氣彈。三束箭鏃型的壓縮空氣流，一連擊中暗處躍出的三個黑影。
    被擊中的黑影翻身落地，濺飛了一些小硬物，有幾顆還彈到卓離身上，貌似小石子。兩側的黑暗，如波浪的暗涌不斷，又有十多個黑影冒了出來。
    它們粗糙而色彩斑斕，堅硬而矯健有力，嘴上的彩牙摩擦有聲，聽得人骨頭發癢，居然是一批擬獸系的珊瑚狼。
    卓離已經退回原處，背靠一棵棕櫚樹，他怒氣沖沖的道：“誰，究竟是誰，為什么用珊瑚狼？”
    一直沒吭聲的黑帽子克托肩頭聳動，冷冷道：“為什么？當然是不希望有人通風報信……”
    “混蛋！”卓離喝道：“我問為什么用珊瑚！沒用的石頭到處都是，你非得用它做原材料？啊，珊瑚礁是這個鎮子最大的財富，這次你等著坐牢吧！”
    克托被一番搶白，還糊里糊涂不知何事，不由惱羞成怒，叫道：“原來如此，看來我得殺人滅口了！”
    珊瑚狼隨即咆哮起來，連關節也摩擦有聲。卓離嘴上強硬，但心里清楚自己與對方實力的差距。從珊瑚礁到棕櫚樹林，黑帽子沒做過大動作，頂多偷偷發了一槍，卻輕松的制造出十多頭珊瑚狼，顯然用的是子母類彈藥。一個子彈打出，能分化出十多個小型的野狼彈。
    子母彈屬于B級子彈，能制造這類子彈的槍手，已經不算是普通人了。
    哈哈哈！
    流浪漢突然仰頭狂笑，仿佛沉積已久的怨氣得以一次宣泄，狂笑聲如暴風，激蕩林間。卓離與獵團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壓所震懾，一時呆若木雞。
    流浪漢大拍胸脯，笑道：“啊哈，吃飽的感覺太痛快了。”
    白帽子巴奇渾身僵硬，臉色全然慘白，咬牙道：“他……他復原了？”一霎，黑影交錯而起，風聲尖嘯，珊瑚狼群改變目標，圍著撲向流浪漢。它們的主人黑帽子怒笑道：“不可能，他受了那么重的傷。”
    卓離也清醒過來，情急之下叫道：“快躲開啊。”
    嗷嗚！十多只珊瑚狼咬住流浪漢的手腳，要將這壯漢撕成碎塊。那一刻，卓離有些發暈，似乎已經看到一個血淋淋的慘狀。但流浪漢沒有慘叫，甚至不似受傷，他嘴角一提，發出一聲自大得不可一世的嘿笑。
    月色，透過林間，地上投著一人拖著十多只狼的怪異影子。卻是砰砰數聲，如空氣連連爆破，巨響未停，怪影已經支離破碎。大塊大塊的珊瑚散落滿地，灰白色的輕煙蠕動，漸漸彌漫開來。
    椰林風淡，靜得令人窒息。狹長的葉影，輕輕晃動，如立在暗處的死神，舉起的巨大而帶鋸齒的鐮刀。卓離腦海一片空白，只覺渾身冰涼，因為透過煙塵接觸到那野獸般目光。
    “噢，我打爛了那么多珊瑚，不過我有一億金比戈，應該賠得起的。”
    卓離尚未反應，流浪漢又轉向那兩個臉色陰郁的槍手，殺意凜然的道：“從辛德爾追到海邊，你倆也算有耐性。干嘛一臉的晦氣？我可沒復原，若是你倆聯手全力一擊，還是有殺死我的可能。”
    卓離暗叫這家伙沒病吧，自暴其短？但流浪漢悠悠的補充一句，“但活捉是不可能了。”
    黑白雙帽交流了一個眼神，手槍旋回腰間，轉身就走。卓離剛松了口氣，流浪漢卻道：“站住。”
    白帽子巴奇幽幽道：“完成不了任務，頂多被我團長責罰而已，別逼人太甚。”
    流浪漢聳聳肩，不置可否，只是從他那條被海水浸泡過久，而破爛得依稀只剩長褲影子的短褲中掏出一顆子彈。底子純白色，表面有一黑一藍的交錯環帶，色澤通透而微光點點。他道：“我有一顆很重要的子彈，問題是，沒有S型槍，借我一把如何？”
    卓離聽了哭笑不得，人家不與你拼命就好了，仇敵之間的槍還能有借有還么？但出乎意料，白帽子巴奇哼笑一聲，將腰間一把黃銅色的單管S型槍扔給了流浪漢，隨即與同伴消失在稀薄的林影中。
    卓離百思不解，暗道，‘這算敵人嗎？比朋友還好商量。’眉毛一跳，才想起此地不宜久留，便輕輕移動了腳步。
    流浪漢晃了晃S型槍，自語道：“附送我一顆蠶絲彈和赤炎彈，不錯。”又提高音量道：“唐尼·貝利，你呢？懂得做肉松卷餅的巡警。”
    卓離額頭冒出細小的汗珠，此時離外面尚有短短的十米，只好勉強道：“卓離·卓別林。”
    “唐尼，卓離，諧音呢，不知道能不能幫我一個小忙？”
    “小忙？那得看有多小！”
    “做我的人質。”
    “……這也算……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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